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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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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膽小鬼

香 港 小 說 網
客 席 作 者

序  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A

第六章B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  聲

 

    

第一章

 

1996年的春節期間,我逗留在陰雨綿綿、霧氣漫天的故鄉,和童年的夥伴們喝烈性白酒,打桌球。這是一個依靠在山坡上的小縣城,夏天炎熱難擋,冬天潮濕陰寒,在地圖上要花好大的勁兒才能找到它——一個緊挨國境線的小黑點。多年以前的一個92日,我就出生在這堙C我知道,自己的出生絕不是什麽錯誤,十個月的苦難只會締造一個真實,但小縣城人民醫院的醫生卻弄錯了我的出生日期。那個醫生也許沒有足夠的日常知識,不知道深夜12點一過就是每二天,於是出生證以及後來的各種證件上,我是91日來到人間的。

“怎麽不去改呢?”許多年以後,我的女友羚羊這麽問道。

“有這種必要嗎?”我淡淡地說。“其實還是錯了的好。我記得那一年家埵h了一台收錄機,就是因爲我出生日期上的錯誤。91日是縣城建立的日子。”

“真的?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我十歲吧,好像是十歲。我可高興壞了,一有空就聽那些新聞呀、京劇什麽的,後來我爸還買了盒磁帶給我,侯德健的,還有那個《酒幹倘賣無》。那時候也不知道唱的什麽,就會一天到晚亂唱,弄得班上的小男生們一個個跟著‘酒幹倘賣無——’個沒完。”

“真有意思!”羚羊說。“那天你媽都跟我說了,她說你小的時候聲音可好了,都有文工團長來要你會去唱歌,你爸不讓你去,後來你學壞了,又抽煙又喝酒的,聲音才啞了。”

“啞點不好?非要像太監那樣扯著嗓門唱。”

“我也說你聲音啞啞的很有男人氣概。你媽就說你唱的像個大公鴨。”羚羊說。她拿過放在一旁的包來,找出一本書,說:“給你看一樣東西。”

那是兩張照片。小揚浪穿著白襯衫,斯斯文文、白白淨淨的樣子,頭髮亂翹著,脖子上系著紅領巾。他翻過背面來,有一行字迹寫道:1980年國慶節,波浪已加入少先隊。

“你從哪兒搞來的?”

“一本書塈巡菄滌琚I你老是亂丟東西。這樣的相片應該好好的收藏才對,多有紀念意義。我給你帶了本相冊來。”

“多此一舉。誰愛收這玩意兒!丟了就丟了。“

羚羊把相冊往我身上一摔,起身出去了。她走下樓梯的聲音,拖鞋打在地上叭叭的脆響,一下、兩下,到了第八下則是“哎喲”的一聲,緊接著是羚羊的聲音說:“這死樓梯!”認真地聽到這堙A無聲地笑了一下。只要是夜堙A每次下樓都要踩到那級破了許多的臺階,她可真是沒記性。還是趁著這時候抽支煙吧。我點燃了一支煙。頭一口吸下去,感到頭腦媞朮它酗@種暈軟的感覺,仿佛堶悼R滿了沸騰的泥漿,很不好受。其實煙是可以不抽的,不是嗎?羚羊跟你說過多少回戒煙的事了?那段時間她說個沒完沒了,連阿波都笑你是作繭自縛。你怕自己在朋友面前丟臉嗎?當然不!其實她不瞭解你的感受。有時候要是不抽上一支,你會手足無措的,根本不是有癮沒癮的問題,而是一個依靠的問題,對嗎?有一次羚羊收走了我全部的香煙、打火機和錢,一整天我都沒有出門去,口袋堥S有了這些東西,似乎衣服也不存在了,而那種感覺是非常奇怪的,就好像那一天。

那一天中午,雨忽然下得很大。朋友們都來送我離開故鄉。長途客車泥濘不堪。我看見他們抽著煙,撐傘站在雨堙A等待載著我的客車啓動、開走。雨確實很大。車窗簡直不能打開。那樣雨水就要濺刊車廂來把我的衣服打濕。車媢酗@品喧鬧的棺材,放置行李的、聊天的、抽煙的,而且還有個小孩子哭了起來。那位發動了汽車又熄掉火的司機也不知去了哪里。早知道我就不急著上車來。隔著一扇沾滿了雨水的玻璃窗,朋友們的表情顯得模糊。三天前,我也是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去猜想羚羊的表情。那時,我們坐在陽光燦爛的廣場上,喝著冰啤酒,歡送要出國去的羚羊。我感到驚訝,因爲記不清自己是否真的不知道羚羊要出國。羚羊提醒我已經到機場了,我們就真的到機場了,跑道上已經停放著飛機。羚羊說:“時間快到了。”我想著她是在抱怨,或者是在催促,嘴上說:“你希望我去看你嗎?”她說:“你要來就來好了。”你進了候機廳,在這之前我們已經說過了再見,但她忽然間仿佛想起了什麽,轉身過來對著我,比手劃腳地作動作,我也就用動作來詢問;在玻璃牆的兩邊,我們像是兩頭無可奈何的猩猩。我手堮熊菬滷i寫有羚羊出國後的地址的紙條燃燒起來,燒灼著我麻木的手掌,一股焦臭味飄揚起來,機場的保安人員抓住我,然後我就醒了。我躺在床上回想羚羊在夢中的笑容,等到天亮以後,就去郵局挂長途電話,跟她講我的夢。她在電話那頭笑,我難以想象她在製造那笑聲是何等表情,也不明白她爲什麽要笑,就好像我不該夢見她似的。三天後的中午,我回想起這件事,心情複雜卻有幾分得意地嘟噥了一句:“她並不知道我。”長途客車開動的瞬間,我有一種憤怒,就像是一個被激流牽扯著身不由己地去遠的溺水者,沖著激流大發脾氣,同時也恨自己不小心。我爲什麽要坐在車上?恐懼是突如其來的,就像一記偷襲的重拳,我都不敢去看車窗外的朋友們,我相信只要汽車一開走、離開他們的視線,我們就要死去——先是在記憶的下水道堜a奄一息地掙扎,而後死去。我們不停地死去,由內而外,一直要到某一天,我們再也不死了,卻也獲不到永生,只在風中飄蕩。這時候,我仿佛明白了老夏多布里昂說的給自己好好造個墳墓是什麽意思——沒有一個好墳墓,也就是根本不會死。

後來,我回到這座城市,卻發現自己把鑰匙弄丟了。很有可能我根本就沒帶鑰匙。誰知道呢?我挂電話給羚羊,她沒在辦公室,她的同事于潔說她正在開會。放下電話,我站在街邊猶豫了好半天,決定去找父親。那時我的父親爲著種種原因居住在他的新情人家堙C在半路上——確切地說是在距離目的地不遠的一個小集市上,我碰到了父親。他的眼睛真好,隔著馬路也能看見他的因爲坐了太久汽車而顯得疲倦和髒兮兮的兒子,他叫了起來:“兒子,兒子!我走過去的時候,一直在盯著他手中的一束鮮花,有玫瑰,也有其他的。我記得父親向我作了一番解釋。他的新情人那天正好要出差歸來。原本我是想挖苦他幾句,但在他的解釋中,我聽出了一種脆弱的東西,因而我只是笑了一下。他說:“你怎麽那麽邋遢?頭髮那麽長也不剪,衣服那麽髒也不換。一點年輕人的朝氣也沒有!”我意識到他的目的只是要轉移開先前的脆弱情緒,而不是真想教訓我,也就懶得告訴他我剛坐了十七八小時的長途車。他說:“你到這邊來幹什麽?”我說:“來找個朋友,順便看看你。”我們一起走路回去,忽然間我問出了一個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過得好嗎?”

“什麽?”

“呃——我是說,當初你知道生下了我的時候,心情怎麽樣?”

高興呀!那種如願以償的高興。“

老天!這是個玩笑性和敷衍性各占一半的答復,我不看他的臉就可以肯定,不過我原諒了他。畢竟他已經五十出頭了,他驚人的記憶力未必能穿越二十多年的風雨泥塵準確地到達197492日淩晨的醫院一景。我爲自己的寬宏大量而沾沾自喜,因爲這樣的豁達正好符合一個死者的身份。作爲一個有文化的人,他或許不大在乎生男生女,但作爲延續著幾千年傳統的中國男人,一家之長,“爸爸”的稱謂出自女兒還是兒子之口,其間的區別當屬非同一般。喜悅毋庸質疑是有的,但接下來呢?

我看見了。他在醫院的過道上徘徊,爲的是保持應有的沈穩,不讓喜悅的泉水溢出心靈之瓶亂流亂淌。他有幾分僥倖,因爲他回憶起那次深夜時分對妻子的拳打腳踢,如果早知道是個兒子,他肯定不會動手,再大的事也可以忍耐。他的愧疚在喜悅漸緩時出現。假如他可以進産婦病房的話,那洶湧在心婺蛩隻虒硊N的言語肯定會叫他的妻子流淚。一個男孩,一個小子,這豈不是代表著另一種生活的起點嗎?我的偉大在於降生伊始就憑著我的性別扭轉了一對夫妻的感情走向。要不是我,我對夫妻就該各奔東西了——嗯,我說不清到底是好是壞,反正他們因爲我的存在而相信,日子會好起來的,感情也將有大的並且是好的變化。爺爺和奶奶極有可能比我的父母更高興。在我父母的喜悅中,憂患總還難免,他們倆每月的工資尚不足70元,又添了一張嘴,經濟負擔的沈重是顯而易見的;兩位老人多半沒有想這些,他們看到我是大孫子,是傳宗接代的寶貝,是可以繼承家業的人選——有了我,他們一點兒也不畏懼那尚未來臨的壽終時刻,似乎他們活著、忍受著,爲的就是等候我或者另外一個長著小水壺的人出現。我的成長,在某種程度上,將記錄下他們的衰老,延續他們的一部分生命。

“這些日子你都在幹什麽?”父親問我。

“沒什麽。跟以前一樣,白天睡大覺,晚上去夜總會唱歌。”

“你想這麽過一輩子?”

“也許吧。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我不急著去想。”我快速地繞過一堆垃圾,回到父親身邊。“你知道嗎?到目前爲步,我的理想還沒有傷害到我。”

“你們還住在一起嗎?”

“當然。”

“你應該回家去,回到你母親身邊。激情是很容易消耗掉的,也許你們還會有幾十年的路要走。”

“這是經驗之談嗎?”我說。“應該回去的是你才對。”

“有些事你不理解。”

“你錯了。沒有什麽事是我不能理解的。你有你的隱痛,我清楚欲望得不到渲瀉的感覺,但我認爲你的做法有誤。你應該去嘗試一下妓女。”

“你以爲我是爲了性愛?”

“當然不是,正因爲這樣,你才走進了一個誤區。每個人都是孤獨的,誰可以進行全面的接觸呢?只有局部接觸,連性交也只是局部接觸。”

“別說這些了。我們之間有很深的成見。”

“那好吧!”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我想著媽媽。她告訴過我,在剛出生的時候我哭聲宏亮,但很快就止歇了,她覺得那是我會體諒別人。她第一眼看見我時,我的手指靈巧地動個不停。我是個男孩,媽媽應該是很欣慰的,也許還流了一會兒淚,也許還想起那不久前的婚姻危機。想起爬建築工地腳手架的頭暈目眩。我或許是太眷戀母腹的溫情,致使已經是經驗富足的媽媽疼痛到精疲力歇。“你生下來有一個多月都不睜眼,我們都以爲你是天生的瞎子。”媽媽說。“我想你是命苦啊!那時候家婼a,你要真是個瞎子可就受罪了。”她發了一會兒呆,又說:“有時候真是想狠下心來把你扔進河媞滮F,可怎麽捨得,一想就流淚,都記不清哭過幾回了。“她認爲我命大。

我跟著父親回到了他的新情人家堙C“進來吧!”當他這麽對我說時,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心酸,我爲什麽要到這堥茤O?爲什麽我不能在大街上呆到中午,或者是坐在門品等著羚羊下班回來、或者是乾脆回家去,而要到這堥荂H我跟這堥S有任何關係——我的意思是,在這堣鷟豸w然不是父親了。那麽他又是誰呢?這個男人,他五十出頭,肚子已經鼓了起來,有文化有修養,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有錢,他本來是我的父親。多麽荒堂!我忽然間非常想念我的羚羊,坐在這間客廳堙A我是那麽的孤單。他還在勸告我剪掉長髮,真是見鬼!他幹嘛不去上趟廁所,把他所有想說的話對著馬桶嘔吐?我正準備跟他談我的事,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話筒和對方交談。這時候,我再也坐不住了,跑到陽臺上去拼命地抽煙,吸得太猛,腦袋媟w乎乎的。我決定離開,但父親要我等著。

“一起吃午飯怎麽樣?”父親說。“我們好久沒在一起吃午飯了。”

“這可不是我的錯。”我說。“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很忙,不是嗎?改天吧。”我避開他的目光,說:“我很累。”

“那好吧。”

父親爲我開了房門。“我送送你。”

“不必了。”

“要送的,你是我兒子嘛。”

“你記得嗎?那一年你也是這麽說,送著我出門,還祝願我一切順利,可他們根本都不准我考試。”

“這些都過去了。”父親鎖上門,拍著我的肩,“你不應該把它當成恥辱一樣背著。”

“我只是偶然地想起來。沒什麽的。”我說。“我很想寫一寫自己的這二十幾看,用《膽小鬼》作爲題目。”

“你那二十幾年有啥可寫的?”

對這話我真是大吃一驚。不是驚異於他的話語,而是驚異於自己聽了他的話竟亳無所動。我是怎麽啦?什麽時候起我變得這麽得麻木?

在住宅區大院的門口,很不巧地碰到了父親的新情人,一略有姿色的電臺播音員。因爲以後還可能要寫到她,而她是不配讓我寫出名字的(亳不客氣地說我從來都看不起父親的情人,哪怕我對她們都很有禮貌),所以我用一個符號“L”來代表她。

L曾經結過婚,但這並不表示她沒有了吸引力——至少對我父親而言是這樣的。當她笑咪咪地出現時,立即就把父親吸引到了身邊,並接過她的手提箱。於是L就可以輕鬆地和我打招呼了。我回答了她的招呼,並且拒絕了她的邀請。說實話,我並不是那種拘謹的人,只不過我太想念羚羊了。

“不了,不坐了。”羚羊的聲音在下面的院落媔リF上來。我放下筆,抽著煙等她出現。以前你就是這樣等待著她,坐在你們的音像店媗平絳痋A那時你有沒有想過和我談戀愛,當然沒有。

“好啊!你又在抽煙。”羚羊走進屋子堥荂A“門也不關,跑進老鼠來怎麽辦?”

“正好殺了吃呀。”我轉身看著她。“你不生氣啦?別生氣了。”

“不生了。沒什麽意思。”羚羊坐到沙發上,拿起相冊,攤開了,說:“你是個懶鬼,不愛收拾東西,我呢,”她拿起那兩張照片,眉毛一揚,把照片插進相冊,“就幫你收拾好。”她合起相冊抱在胸前,問:“怎麽樣?我想得開吧?”

“了不起了不起。”我說。“其實我不想惹你。不過我那時挺煩的,就爲這照片煩。”

“爲什麽?”

“自從那回我看過家堛漕漸鄞竅菪U,我就覺得照片其實是死亡證明書。那上頭每一張照片都被我爸注好了日期,這種做法太殘酷了!看到最後一張我都流淚了,每一張照片都在槍斃前面的一張。”

“我可沒這麽想過。等你老了以後,你會爲你這會兒不好好保留年輕時候的照片而難過的——你將想不起自己的青春。”

“如果那樣的話,我會很幸福。”我把煙蒂摁熄在煙灰缸堙C“我不是和你鬥嘴,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當然。”羚羊說。“你想吃蘋果嗎?”

“你聽我說。那天我還從母親的老照片媯o現女人是一種奔跑著的動物,真正的奔跑,好多的青春和美麗全散失在身後,後來,你們佇足回顧了,那些一點點散在途中的青春就像樣鑽石一樣的稀罕了,於是你們無聲一笑,對身邊的人說:看,來看,那是我!”

“咱們不說這個了,好嗎?”羚羊說。“你不願收,我來收,將來我還要看呢。”

“好吧。我想我的話讓你難過了。女人都很在乎自己的青春。”

“你吻我一下吧。”

我們接吻。不要太熱烈了,我想,不要太熱烈了。然而這又有什麽關係呢?有了欲望,人們總是能夠順利地解決問題。原來我以爲愛情和欲望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東西,可以合併也可以獨立存在,這多好笑啊!她的手插在我的頭髮堙A我用雙臂摟緊她,爲的是不去看她閉著的雙眼,儘管她的嘴唇濕潤而溫柔,可我的頭腦堣朝竅O清醒得仿佛剛洗過冷水浴一般。哪里有什麽愛情喲?一切都是欲望,在神那堙B在時間那堙A什麽都是短暫的,白頭到老的戀人,一夜風情的野鴛鴦,甚至強姦的孽情,並沒有什麽不同。神聖無非是一種心情。我這麽清醒,我可以清醒地勃起,撫摸她,脫掉她的衣服,清醒地進入,在這堜峈怞b床上和她性交,到最後我還會清醒地射精,欲望似乎從來就不曾湧進思想堙A而永遠只在下體那媔陘丑C小馬說得對,真正有欲望並且可以真正享受欲望的是女人。我輕輕地推開她。

“不早了。”他說。“你去休息吧。”

“你呢?”

“我想做點事兒,我不困。”

“那好吧。”

羚羊走進屋堙A把門關上了。我把煙灰缸清理乾淨,感覺心堜ЙW的,就像丟失掉什麽東西一樣。天氣還是那麽悶熱,肯定又要下雨,我能感覺到左腿的風濕在隱隱地發八。我拿了一瓶啤酒,走到陽臺上喝著,悶熱的夜空下,霓虹閃爍的都市顯得生機煥發,不遠處的DISCO舞廳前,一群男女興奮地笑著,緊挨陽臺的一扇窗,羚羊的燈還在亮著;摟下的小巷堙A一對男女正在吵架,原因大概是女的和老闆去打了一下午的保齡球。我叫了那男的一聲,問他要不要喝瓶啤酒冷靜一下,那男的說好主意。我進屋去拿了一瓶出來,打開瓶蓋,用一根繩子系著放下去。

“乾杯!”

“乾杯!”

我舉起酒瓶,眼角瞟見右邊窗口簾子被掀起一角,羚羊的臉模糊地一閃,簾子又放下了。

那男的幾口喝完啤酒,竟然哭泣著坐到地上去了,真讓人想不到。那女的又哄他又嚇唬他,還摸著他的頭,就像摸她的玩物狗。看著他們走遠,我的心情好了起來,側頭瞧瞧,右邊的窗品已沒了燈光。

關於發生在我的無知階段的事情,特別是跟我關係甚密的事情,自小以來我就顯示了非同小可的興趣。那天中午,我離開了父親,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些冬季的夜晚,他們在閒談,我蜷縮在父親常坐的小躺椅中靜悄悄地聆聽,那條叫做“黑晶”的大狗偎在椅子下面,媽媽在縫製衣褲,縫紉機的聲音,輕飄飄的話語,我所處的位置可以見到父親在堳峈漱悛嶊O上的影子,火炭的爆響有些遙遠了,父親讀書的咳嗽聲和寫字聲,然後我亳無知覺地掉進睡夢的泥沼堙C

我在一家小土雜店給羚羊挂電話,她問我什麽時候回來的,我說剛回來一會兒。她告訴我她不能來見我,因爲她剛剛拉到了裝修酒店老樓的商家,上午商家和酒店老總談得很投機,如果再加把勁兒,合同就可以簽下來。她很興奮,建議我去找阿波,在他那塈b一天,要不然就回家“看看阿姨”,我讓她別擔心我,隨後就挂斷電話。我不想去找阿波,於是只好回家。

媽媽還是老樣子,沒有變老。我的意思是她早就老得已經不能再老了。她給我做飯吃。我在家娷鄐F一圈,到處都整整齊齊、一塵不染,這個太寂寞的家,我的媽媽一個人是怎麽熬過來的?我們這一族的媳婦,果然全都是吃苦耐勞、堅韌不撥而又逆來順受的女人。這個女人的青春過早地失落掉了,當她的子女一個個長大了,離開了她的身邊,她活著的使命似乎就只是維護她的家庭的整潔;她打掃衛生,做飯,織毛衣,一所房子堛灡伅’a只有她一個人,偶爾有人回家來,她也不欣喜,就仿佛那人只是出去打了瓶醬油。當我發現,說她傻是不對的,我就只能敬重她了。幼年時,我常聽媽媽嘮叨兩句話,一句是“人窮不集財,飯飽屎出來”,這話是說父親一擱下飯碗就往廁所跑的習慣,媽媽認爲這是貧窮的根源。另外一句是“癩蛤蟆不長毛,祖傳的”,其大意是抱怨父親不管家務雜事。漸漸地包括了我們三個子女的一切像父親的舉步。這該是雅致的抱怨了,笑意和委屈,疑惑和感歎,都體現在面容跟話語堶情A而且是如此地恰到好處,簡直可以套用古代文學中形容美女的那個句式:添一分則深(過了頭,沒准引發一場吵鬧),減一分則淺(也就是不足以達到發泄與提醒兼而有之的效果)。

我的媽媽出生在一個舊規矩繁多的沒落地主家庭,雖然她連一天頤氣指使的大小姐生活也沒撈著過,但(我認爲)外婆還是讓一些三從四德的東西在她心堬洃U了根。這些東西或許尚有機緣發芽開花結果,卻也一直不曾死去,它影響到了媽媽的性格、行動、思維方式以及道德觀念。這就像老一輩的小腳,纏的時候痛極了、難受極了,不方便極了,但有人說這就是美,這就是你的必經三道,於是你忍受著,噙著淚咬牙忍受著。但忽然間這不再是美了,越來越多的人可以不需要忍受這樣的痛苦便得到美的誇讚,你的忍受和犧牲一下子像是一支沒有射中靶牌的箭,你都不知道它射去了何處,只能說:“得,我就這樣吧,我倒楣。”當然,這是比喻,出生在1945年的媽媽尚有裹過小腳,她受的教育也是全新的、良好的。這種教育和外婆教給的東西是相互抵觸的。所以,她對發生在眼前的與自己相關甚密的事情,經常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長大以後的兒子覺得這非常之糟糕。我愛她。這一點你們可以從我對她的稱呼上感覺到,我總是儘量地對她使用“媽媽”而抛棄“母親”。“媽媽”是親熱的,帶著一點兒獨自擁有的得意,一點就在身邊絕不會舍你而去的溫情,一點牽纏眼光中放射出來的、沒有熄滅過的熱量,而“母親”卻顯得高高在上。

媽媽就在我眼前。孤單的媽媽。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這麽孤單呢?我吃著飯,忽然間嗆得咳起來,眼淚都湧滿了眼眶,也許我根本就不曾明白過這個女人的心思,關鍵就在於我是她的兒子吧?

作爲夫妻,他們同年出生,屬相也一樣,中學是同窗,學歷也同樣是初中畢業,算得上青梅竹馬感情甚篤了,可是這些居然無力修正一個事實——他們的結合是不幸的,從舉行那簡單的婚禮時起,他們終其一生都困擾在這不幸當中。算了吧,別指責我,尤其別指責我擅越人子的範圍,用不恭敬的語言評述父母。當我注意到他們的感情生活,我就已經脫離了我的地位(做兒子得做一輩子,在這當中偶爾地離開一下,似乎無傷大雅),像善意而無能爲力的朋友、像苛刻的老人,冷淡地審視他們,尋找那些掩蓋在家居生活之下的衝突。兩個姐姐,還有姑姑,她們一致認爲我的媽媽很可憐。我不明白可憐指的是什麽,然而又有什麽情感會像可憐別人這麽無恥呢?誰會比誰可憐,甚至更可憐呢?另外,她們認爲是父親欺騙了媽媽。那些話語的憤恨與尖酸也就用不著去提了。我倒十分願意相信她們說對了,因爲假如不是這樣,對她們來講不就太殘酷了,畢竟她們花了如此巨大的精神、力氣和時間來羅列父親的不是;然而我又不能不懷疑——我懷疑她們從來不曾站在父親的立場思考這個問題,這就直接關係到了她們所有言辭的正確性。作爲兒女、妹妹、小姑子,我們都愛這對夫妻,但是不管怎樣,把欺騙的罪名只貼在父親的額上,最起碼是不負責和不公正的,就算非說到欺騙不可,也應是由夫妻倆共同承擔。長久以來,我甚至有這種一種感覺(它的出現次數不多,但只要一出現,就能讓我心驚膽戰),他們越來越僵硬的感情生活,在很大程度兩個姐姐(算上也好姑姑明顯欠妥,她並不和我們一起生活)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那些尖酸的話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兩個姐姐在我出生的當天下午被我的小舅子領來看我。當時她們倆正在託兒所,和許多小孩子一起背著小手、端正筆直地坐在小板凳上,等著一位老師給他們分派石榴。在家庭貧困的童年,水果的魅力無比巨大,僅僅是用眼睛看,就能獲得莫大的樂趣;兩個姐姐明知舅舅要來,但注意力還是集中在石榴上。所以,當老師把最大最紅的兩個石榴塞給她們、吩咐道“跟舅舅去吧”的時候,她們真正有點不知所措。離開幼稚園,她們一個騎在舅舅的脖子上,另一個小跑著,一起走過縣城的小街,走向我,越來越近,最後喘著粗氣靠近我,好奇地打量我。“媽媽,你是什麽時候把他撈起來的?”我的二姐問。媽媽說:“昨天晚上。”二姐又問:“是不是用漁網撈?”大姐搶著說:“不是漁網,是大糞勺。下回我要和你一起去撈。”二姐說:“我也要去。”是誰摸了我一下?有人說是大姐,也有人說是二姐,反正我哭了起來。我的二姐很慷慨地把石榴塞給我,“給你嘛,你不要哭。“她說,但這只能使我哭得更加厲害,而她卻得到父親的褒獎,因爲她的行爲有孔融遺風。等我的哭聲停住以後,父親已經爲我取好了名字-揚浪。這和兩個姐姐的名字正好是依次而下:揚波、揚濤和揚浪。

“你怎麽還沒睡?”

羚羊把一隻手放在我肩上,另一隻手揉著眼睛,頭髮亂糟糟的。

“起這麽早幹什麽?才六點多。”

“今天該我去抽察早餐部的服務。”羚羊沖進衛生間去,不一會兒傳出了刷牙的聲音。

“知道嗎?昨晚我都想進你屋堨h,但你把燈關掉了。”我抽著煙,在馬桶上坐下來。“真不巧,是嗎?”

“是啊,真不巧。”羚羊用毛巾擦著嘴邊的牙膏沫兒,“不過,這也沒什麽啊。”她說。“這一整夜你都幹什麽?

“寫點東西。”我說。“好多事再不抓緊寫下來,就該被忘記了。”

“好好幹。”

羚羊走了。我在房間娷鄐F幾圈,拿不定主意是先吃點東西呢還是先睡上一覺,還是乾脆地出去走一走。這時候門嘭嘭地響了,我想多半是羚羊忘記帶什麽東西,打開一看,是神色驚惶的阿波。這傢夥的臉色就像剛被鬼捏了一把。

“小馬死了。昨天晚上死的!”阿波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