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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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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霧 海 孤 帆

香 港 小 說 網
客 席 作 者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第七回

第八回

第九回

第十回

第十一回

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後 記

 

    

抗戰勝利,地處南方一個小城顯得特別熱鬧,街巷熙熙攘攘,車水馬龍。戰爭並沒有給它帶來什麼災難,反之卻給它帶來前所沒有的繁囂。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燈紅酒綠。鶯歌燕舞。好一派娛樂昇平,好一處世外桃園,人間天堂。它沒有經受戰火劫難。據說它是一個蓮花寶地,百災不侵。

因為戰爭發了國難財高官商賈。到這小城享福作樂,也有不少因避戰亂帶著刮來民脂民膏躲災,少不了一群冒險家趁戰亂來尋找機遇......可謂各式各樣,各有各目的,各有各理念。小城因此而變得狂熱,瘋癲,不可理喻。

小城最繁華之處要算清平街,福隆街,那裡是高級妓寨,腰纏萬貫腦滿腸肥官爺富商來這裡尋歡。賣笑女郎裝扮得妖艷嗲氣,向尋歡者大放生電。那些只求慰藉,為釋除離鄉孤苦流離漢,只能到康公廟一帶尋找那些歷盡顛沛流離女難民......為求生存當娼的妓女互訴離鄉別井苦哀...

新馬路中央大廈是賭場心臟地,人間百態極端之地。你可以看到被賭博薰染後的人生面目,笑的,哭的。狂的。癲的。癡的,呆的,頹喪的.........

表面上小城極盡繁華。但虛渺內裡卻到處悽愴苦嘆,小城沒有像樣工農業。只有依靠一些小手工業,做火柴盒做炮仗維生。戰火更是一把火把依賴卑微生計的小市民生路截斷。本來小手工業己殘缺不存,現在更是百業俱廢,喧鬧小城夾雜著無援哀嘆滿街討乞者......

小城雖然狂野癲橫。卻又有一份人類人性感。表達在一個已存悠久歷史民間慈善組合‘同善堂’。這不是組織的組織。只要有慈善心,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不分階級。不分富貴賤卑,不分行業,不分性別,年齡。更不分政治信仰,不分種族,國籍,地區......總之是人性的一種美善誠摯。有記載清朝己在運作,但傳說遠至明朝,北方難民逃亡到南方時己有互助扶危民間團體,他們口號是‘種善得福’。當國難當頭。大批難民擁入,再加上幾個有頭面人物,屯積糧食哄抬米價,大發國難財。一時間餓屍遍佈。同善堂即時施粥,雖不能給飢民溫飽。卻救了不少瀕臨餓死災民。

每天自願者把收集到的雜糧,豆類,大米等煮成粥。分盛幾個大木桶。在同善堂門前向早己排隊等候人群施粥。

長長等援者中。有一名年齡幼小男童。穿一件已經太窄細小夾衣,肚臍以下無法遮蓋,褲子也許是他年前物件,只能蓋過大腿,寒風中抖顫縮瑟,寒冷難耐,鼻涕在唇上墮下,他用小手?去快流到嘴巴流涕,臉頰變得像一隻骯髒小花貓。手拿一隻用作盛粥瓦砵。是等待施粥者最幼小一員,假如他有一個溫暖的家,該在媽媽懷中撒嬌,受著親人無微不致呵護。亂世,戰爭,受到最大傷害的是無法自立兒童。

長串人龍中,人們焦急地等待一碗活命雜豆粥,小童更顯得飢腸咕嚕唾液直流,昨天他只吃到一小砵豆粥。還不到填滿肚子一半,這碗粥還是一個靠賣菜維生少女阿?特意留給他。要不連半飽也難求。今天,阿?特意陪小童來領粥,他還不知內裡。

?陪小童領粥有著不能言苦哀,實在同情這位無依男孩子。她並不是小童的親戚,兩年前在菜檔見一個少婦手抱學語嬰孩,她逗他學語。

"乖乖,叫我聲姐姐。"

學語小孩??叫道:"姐姐,姐姐。"好乖巧。令到阿?樂得哈哈大笑。後來才知道小童名叫山流星,還是本地知名望族子弟,但想不到戰爭火焰雖沒有燃燒到蓮花之地。但戰後和內戰蕭條把整個蓮花地衝擊得體無全膚,哀聲遍野,山流星的家也被沖得盡毀,父親在他出生時己離開人間,母親不知為何離家而去,山流星由大母收留,大媽對他不大歡迎。任其流浪營地大街,只靠人們同情施舍活命。一次到同善堂領粥時,人們見他可憐,其父生前又是同善堂支持者。有人提議,不如把他送往大陸育幼院受點教育,有吃有穿,有人照顧,起碼有條生路。

當輪到山流星領粥時,分粥老伯憐憫摸摸他的頭嘆息說。

"小家伙,這裡養不活你就到大陸闖一闖,國難兒女無奈要承受災難。吃吧,吃個飽。今天特別優待你,盡量吃,記住這一餐。但願你有運回來......"

老伯把流星瓦砵盛裝滿滿的。山流星無法拿得動,由阿?姐姐代他端到街邊一空地坐下,等不及待早把瓦砵端到嘴邊猛啜,餓得快瘋了,狼吞虎嚥把粥往嘴裡灌,吞得太過狂速。粥水從鼻孔倒流出來,?姐姐見本來凹陷的肚皮如吹氣球似的轉眼間隆起來。那已顯得過分窄小衣裳鈕扣逼脫掉到地上。阿?心裡有點驚慌,生怕這一餐會要掉他的小命。小小肚子能一下子容得下突如其來的飽滿嗎?會不會瘋狂吞嚥把肚子撐破?

幸而小流星並沒有想像中那樣被食物撐破肚子,反而得到食物滿足而使他顯出少有的燦爛甜笑,連蒼白小臉也充血變得紅潤,眼睛現出活潑光彩,食物對一個飢餓的人是多麼重要。

?姐姐見他吃飽了,掏出小手帕給他?去小臉上污垢。她同情小流星,但無能為力,只有惆悵無奈,裝得若無其事,逗玩還未知險途在即的人說。

"走吧,姐姐給你賣一雙新鞋。帶你到大三巴遊玩好嗎?"

"好,好,我從來未穿過鞋呢,大三巴在那裡?是怎樣的。"

這可樂壞了小流星。呵。真的變囉,能吃一頓飽的。姐姐還要賣一對鞋給我,又要帶我玩,是在做夢吧。他不敢相信眼前一切,站起來準備拿起瓦砵時,?姐姐用手制止。

"別拿了,你不再用它。讓有用的人拾去用吧。"

山流星不明?姐姐的話意,但見她說得肯定。堅決。不過他還是有點捨不得。喃喃嘟嚕。

"明天,明天我拿什麼盛粥......"

從同善堂穿越一條小巷到賣草地。?姐姐真的給他買了一雙紅色新鞋子,即時穿到光丫的赤腳上。啊,可暖和哪,他高興得雀躍蹦跳,過去感到石仔路弄得腳底皮生痛,穿了它,世界的路容易行了,?姐姐心意也正為此。小流星要上路,要離鄉別井。其路漫漫。遙遙茫茫。?姐姐就意盼它能讓小流星在坎坷崎嶇路上能跨越一切。

經過賣草地,走過大三巴街,大三巴在石板鋪設石級頂端聳立,它原是一座古老教堂正門,不知什麼原因給一場大火燒毀,眼前只餘下的是一幅前門遺蹟。顯得孤凄寞落,遍地野草,遠望竟像一個哭泣怪臉譜,望著小城百多年蒼桑苦難,默默為小城祈禱祝福。主啊,請給小城的人們多一點安寧,小一點災禍吧。

"小流星,你要做一個勇敢的人嗎?"

"要。"

他答得堅決,肯定,乾脆。

"那你就得往上走完六十八級石級,直到大三巴牌坊。你只要走完它,你就會得到神靈庇佑。就能跨過世上最艱辛荊棘路。往上爬吧,不要回頭,神會保佑你。"

小流星不足四歲,但他天真蹣跚往上走,氣喘,搖?,但還是咬緊牙走完了六十八級大石級,雖然汗水從他額角淌下,勝利笑容充滿小臉上。

"姐姐,我爬上頂啦。"

他高興笑了,而?姐姐心裡放下一塊大石。因為她暗地向神下過一個賭注。倘若小星能獨個兒爬上六十八級大石階直達牌坊。山流星便會逢凶化吉。一定會回到故土,若然半途終止,那他的生存機會便無望。見到這小小年紀的苦人兒,竟然堅韌站在大三巴牌坊下,他一定會得到庇佑,她笑了,雖然那笑是那樣苦澀。

"山流星。你好樣的,吃得苦中苦。你必然勝利回歸的。好好記住這裡的一境一物。在這裡向上望,就是大炮台,是扯風波,發颱風訊號地方。不過姐姐不能帶你到大炮台上看大炮,那是西洋人駐地,華人是不許進去的。"

"?姐姐。大炮台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我要看看大炮。"

"西人不准我們進去,他們是主人。是話事人,主人講的話就要照做,不能反抗,現在你不會明白,而且我講也講不清楚,但姐姐告訴你,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相信到那一天,主人不會是他們,到時話事人會是我們,你不僅可以看大炮還要在大炮台升起中國國旗。"

山流星依?姐姐指引,從大三巴牌坊向左方望去,那是小城一個制高點,像古堡似的聳立著,它四周黑壓壓炮口向四面八方虎視眈眈。最高處還飄著一面彩色有一個盾牌旗幟,姐姐告訴他,那是葡萄牙國旗。哎唷,好威風,多霸氣哪。

再向底處望去,密密麻麻中式西式小樓房,最突出的是一座比其它建築物要高的大廈,像鶴立雞群高居其中,?姐姐解說,這是全城最高的中央大廈,是小城中心點,是賭場所在地,小童極目望去。覺得有一種迷惘,陌生,又有點親切,他不知有一種什麼感受,總是苦苦澀澀,?姐姐的話和怪異舉止他總不能理解。她比平日待他有一種特殊親切,但又處處顯得一份難啟齒內涵。眼看太陽向灣仔山嶺沉落,暮色迷濛,燈火初上。?姐姐眼含淚水,一把抱起他,用她帶著溫暖潮潤嘴唇,深深在他的臉上啜吻了一下,山流星記憶中是有人第一次吻他,初受吻滋味怎樣,啊,可甜美呢。但又叫人不禁有點害羞臉紅,總......之......總之...是愛,是同情,是可憐......是鼓勵,是祝福......是別離,是令人最傷痛的別離。

一九四七年深秋,本是秋日氣爽季節,今天卻很讓人沮喪,天空彌漫著灰濛濛毛雨,強勁北風凜冽發出悽厲嘯聲,殘留在樹上僅餘幾片黃葉也在蕭蕭風中抖顫飄零落到地上。

關閘,看上去是一個拱形門樓建築,它是一幅相隔中國和葡國領地門口,實質它是一座內空的軍用堡壘。葡屬一邊建有幾間簡陋小屋,當作查閘寫字樓。隔離不遠便是守兵駐地,兵員不多,只是像徵駐紮十來個黑人葡兵和幾個當官白種葡國西人,這裡平靜得有點無聊空虛。除了幾個進出來自中國菜販子用自行車從前山,遠至石歧運載蔬果來小城販賣,行人極其疏落,時勢不妙,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中國又燃起內戰峰火,百姓還來不及喘氣上一口氣,戰火又把大地掀動,人民再一次沉浸在災劫中,關閘在不明朗局勢下更顯得冷冷清清。死氣沉沉。

擔任守關兩個黑人葡兵。一左一右肩負上了槍刺來福槍,跺著腳驅趕寒氣。他們都是來自安哥拉。該地屬葡國殖民地,社會貧困,年青壯男大都出外謀生,許多更被葡國殖民者徵召當兵,派到其它葡屬殖民地擔任苦差和危險性高的守謢工作,這些黑人被視為最為下等賤民,白種人常以‘豬囉’稱之。認為世上皮膚黑者,腦必惷笨。而愈黑愈愚。是進化論中從猿到人,剛進入類人階段,他們只比猩猩高一級而已。

兩個守兵高的名叫‘波索’,長有一頭卷曲短髮,在安國本是務農,新婚不久便被徵召入伍,對離別新婚妻子深感痛苦傷情,常和好友矮個子‘安道士’談敘,不時長嗟短嘆。訴離鄉情懷,盼望役差期滿,早些回國與妻子團聚。他失神似的手裡拿著一個早餐嚥不下的豬仔飽把弄,波索腦子早離軀體飛到新婚妻子溫柔懷裡。另一邊安道士卻也中規中矩挺胸站立,他還未結婚,自然比波索少了一份傷感,他是黑人中少有小學文化程度的人,在安哥拉是一個熟手木工。

這時安道士忽然覺得眼前一亮。軍人敏銳令他警覺。見到一位妙齡女郎,穿著時髦,婀娜向關閘走,令安道士奇怪的是,她身邊跟著一個幼童,腦袋光禿,身穿一件在他身上像長衫似的女性內衣,然而腳上穿的是一雙極搶眼紅色嶄新鞋子,滿臉惶恐。木訥跟在女郎旁邊,由於太不和稽,對比差異太大,讓人很快意想到‘拐帶’...販賣幼童勾當。兩人走到安道士前。他有禮貌地問。

"小姐。這小弟弟是你什麼人?帶他到那裡去?。"

女郎似乎很不開心,對眼前這個黑兵實在覺得他多管閒事。不耐煩答道。

"是我弟弟。送他到大陸育幼院讀書,怎麼樣?犯法嗎?"

"對不起,我是盡其責任而已,多問一句,請原諒。"

安道士在問女郎時,波索也醒覺地向那衣著奇特,臉露惶恐男孩問。

"小弟弟,不用怕,她是你的什麼人?姐姐?......"

小童沒有答話,也許是太大的恐懼,也許有道不出的因由,他嘴巴倔強地閉得緊緊的,可是那一雙恐慌眼睛卻又死死盯著波索手上那隻豬仔飽,嘴巴像貪婪吞著唾液。說是姐弟關係,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理由是差別實在太大。安道士並沒有給女郎冷淡鄙視所退讓。他還是有禮說。

"小姐,你還是到寫字樓辦辦手續。我們當差的擔不起責任,請小姐合作。"

女郎無奈隻身往寫字樓申述,波索眼見小童一臉飢餓相,把手裡的那個滲有身體溫暖豬仔飽塞到小童手裡。

"給你。吃吧,不要怕。"

小童老實不客氣大口啃著,眼前的他還有什麼可以說的?飢餓是眼前最大需求。他能求什麼?一個無法自立,無能訴說,無可依靠幼童,只能像一隻被人遺棄小貓,在茫茫天地裡抖顫,最多只能向大地悽愴哀叫。蒼天啊。我還有生命,怎麼不能讓我活下去......"

女郎拿出各有關資料說明自己是小童同父異母姐姐。又把介紹信展示。關官見事實真確,至於為了什麼送走異母弟弟就不便過問,讓安道士等放行。波索對這個可憐幼童被女郎呼喝拉走,只有嗟嘆一聲,任其去也。

山流星隨著姐姐步出關閘他不禁回過頭來望望遠離出生地,那故土雖然不曾給他溫暖,也沒有給他什麼歡樂,但它是一生中最先見到的地方,生命中最先看到,最先接觸到,是最難忘的,不管是甜是苦,它會深深銘刻在人生最重要的位置上。

 

出了關閘來到三不管地帶,一步一回首,每回首淚水便充灌在眼眶裡,看到故士更朦朧,更悽楚。往南望傷痛落淚,向北看,灰濛濛,冷冷的,令人打寒顫。拱北是中國一個門戶,然而只有幾間簡陋商店和給商販歇腳旅館,所謂海關,也許內戰關係,沒有油水可撈,處在休眠狀態。這裡驚人地混亂。海關連杆青天白日旗子不多見,政府官員散閒無所事事,街上走的都是人們不敢招惹傷兵游勇,這邦子兵痞全是內戰敗兵,流亡到這裡,希望發點財,撈一把好回鄉。因為他們大多帶有槍在手。橫行霸道,無法無天,更加上當地四鄉大天二和鬥門賊匪,拱北使成了鬼反之地。

當地土生土長大都僅餘女性和孩童及老人,年連戰爭,男丁都給拉去做壯丁當炮灰。戰爭年代,最艱苦的可算婦女,她們要擔當一家粗勞工作,又要照顧老小,養活一家。這還不算,對外她們因為缺少男性保護,極易受到一些流氓地痞欺負侵犯,時勢使到婦女們一改太平時候作風,她們再不打扮?脂粉,年青的也學老一輩把長髮梳到腦後結上髮髻,按俗例,女性結婚當日就結上髮髻,以識別已婚像徵。時代不同,未結婚更易被欺凌侵犯,少女們都梳起髮髻,為求減少麻煩,冒充已婚,作為保護自身一種策略。眼下所見都是結髻穿?褲腳婦人,就連騎自行車運貨的大都是婦女,婦女求生比男性更為艱困。

山流星第一次出門遠行,他未坐過汔車,女郎帶他到車站,車站簡陋得很,除了一個風雨亭外,只有幾間小商店,道路是黃土上面鋪上大沙粒鋪成的,陣陣北風帶著寒意掀起滾滾黃塵,把車站弄得朦朧昏暗,客車停在車站空地上由副司機又稱蛇仔用手搖鼓風機生火准備出發,中國人總算頭腦靈活,沒有燃油用木炭代替,歧關車全都掛上一個大炭爐燃燒木炭作燃料,但炭爐不能像汔油一樣一噠就起動,必須預先生火,制造出足夠可燃氣體,一般稱之發火。客車的車廂都是用木板和鐵皮造,座椅都是木條長椅,雖然簡陋,卻比步行快捷,所以進出內地靠它為主。

不知人們是特別照顧穿著特奇的山流星還是不願沾女郎香氣,把僅有雙座位讓給他們坐,乘客統一是勞苦大眾,帶著大包小包和籮籮筐筐貨物。像沙丁魚罐頭塞得滿滿的,客車才像老牛呼氣出盡力才慢慢爬行。

車搖晃得很,在黃土路上顛簸爬行。車後滾蕩漫漫黃塵,前方被北風刮起的沙塵弄得茫茫一片,山流星透過咯吱作響車窗往外望,他第一次見到大山,也第一次見到農田,天地原來是這樣廣大,眼簾下盡是初次見聞。離奇,驚訝,不能理解,使他忘記了離別惶恐。直到車漸漸慢下來,副司機把一個三角木頭拿在手上,車停了,副司機沙啞叫道。

"各位先生大姐,請落車,我們要上山啦。請各位下車。"

人們似乎習以為常,紛紛下車。女郎大有不願意,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只好掏出手帕,掩住鼻子,姍姍下車。山流星隨後下車,但副司機卻說。

"小兄弟,你可以留在車上。坐好,不要走動。"

副司機把車門關上。司機加大馬力,機器像老牛喘氣慢慢向山坡爬行,如果乘客不下車,客車無論如何都不能爬上斜坡,現在車廂減輕了。要爬上去還是十分艱難,而且分分鐘會無足夠馬力出現溜後,所以副司機手拿一個三角木時刻預備溜後時墊頂車輪應急。木炭始終難比氣油。車在噪聲中慢如蝸牛,但它還是努力向上爬,乘客跟著車子後面,喘著氣,在漫漫黃塵裡,嘯嘯寒風中,引擎像一頭老牛喘著氣,辛苦地呻吟著,它合湊著一首哀怨。悽厲悲曲,人們低著頭,頂著寒風跟隨著那輛快爬不動的老爺車,猶如一送葬隊。

經歷一整天顛簸。在搖晃車廂裡不停煎熬。山流星頭昏腦頭脹,隨著女郎到達一間四面圍牆圈著的院子,大門掛著白底藍字‘育幼院’三個大字。門緊閉只露出一個叫門小方洞。顯然它不願隨便讓人自由出入,也不歡迎隨意參觀。只有在需要時才半開門讓來訪者進出。女郎上前敲門,小洞有人應門詢問了來訪者來意才開了半邊門讓山流星姐弟進內。繞過一幅磚砌屏風,便見一列房子,白色牆,明亮玻璃窗。門僕領他們到一間房子。示意道。

"小姐。這裡是院長辦公室,請進吧。"

門僕言畢自回門口傳達室,女郎領著山流星進入院長室。室內不大,擺設簡潔。除了幾張招呼客人坐的木椅和茶幾,茶幾設有茶具等物,兩張寫字?,牆壁上掛著孫中山先生畫像,四周掛有幾十幅來賓和院童合照。原來室側邊還有一排窗,窗外是一個院童遊樂場地,透過玻璃窗還看到一群衣著潔淨,長得健康活潑男女院童追遂嬉戲。不時傳來歌聲笑聲,一片歡樂,在飢荒亂世中竟有如此仙境樂地真羨慕死人。

"請坐。這裡地方淺窄,請見諒。"

說話是一個上了年紀老翁,身穿古老長衫。戴一副老花眼鏡,銀色頭髮稀疏,鬍鬚全白,顯得極慈祥平和,他站起來招呼說道。

"敝人是這裡院長,姓譚,有何事?隨便指教。"

女郎見說拉過山流星向譚院長鞠了個躬,邊說邊把一些信件遞上。

"啊。你就是譚院長。你好,你好,我從澳門來的,因為有一個異母弟弟,無人照顧,由同善堂朋友介紹說育幼院可以收養,並且寫了介紹信,請譚院長過目。"

老院長接過信件一邊看,一邊不停搖頭,一時又長長嘆氣,過了一會才緩慢道。

"小姐,你的事我明白,但太不合時宜了,目前局勢紛亂,政局不穩。我們育幼院原本依靠政府支撐,可惜他們自身且顧不及,育幼院已不比往日。沒有政府支助,我們快要斷糧了,能夠維持下去全依賴各界善心人捐助,但這不是長遠之計。過不了多少日子,若然時局再惡化下去。唉......這些無依無靠孤兒恐怕凶多吉少,小姐,不是我不願意收留令弟,如果他在澳門有條生路何必放進孤兒院來冒這個險呢。"

女郎聽後焦急萬分,生怕遠道到來一事無成那真不知如何是好,而且眼裡所見,並不如老院長所說那樣慘烈,那些嬉戲院童一點飢餓臉色都沒有,個個活潑健康,穿著比起中等人家孩子並不遜色,恐怕老院長不想多加麻煩,增加負擔而推托,她焦急地說。

"譚院長,我知道你是一個慈悲為懷的人,要不同善堂朋友不會推薦我來找你,請院長高抬貴手。可憐他吧。"

她邊說邊要流星向老院長下跪,山流星不知所措跪下來。

"譚院長,不求什麼享受,就如外面那些院童般能有兩餐果腹,穿得暖,有書讀實在心意滿足,是他祖先積福得到如此美滿享受。"

她望了望窗外嬉戲院童,老實說連她也羨慕呢。這時院長室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幾下,意味著有人請求進來。老院長應道。

"請進來。"

門開了,一位身穿白長衫,胸前吊一個用小銀鍊串著十字架修女進來,她很年青,最多二十三四歲。長得眉清目秀,皮膚白凈,走起路來輕盈文靜,態度和藹可親。初見到她的人很容易被她帶著微笑有禮儀態所感染,是個徹頭徹尾伺奉神無私者。她進來見到山流星跪著,立即上前把他扶起道。

"不必下跪,這個禮只有天主才受得起,快起來,小弟弟,天主會保佑你。"

老院長見修女進向女郎介紹說。

"這位是伍茹素修女,香港人。你的事由她和你談談。伍姑娘比較熟悉港澳情況,容易溝通。"

他把女郎帶來的信件交給伍姑娘。

"伍姑娘,麻煩你把情況和這位小姐說說,我還要接見來賓,你就看著辦吧。"

老院長交代後就轉到後面。修女看過信件後,摸摸山流星的光腦袋,親切地把他拉到自己的身邊,對女郎說。

"小姐,我不知道你們家發生了什麼事,看介紹信意思是讓令弟來育幼院,我生在香港,也在澳門聖羅撒求過學,雖然不是很瞭解澳門實情,但總覺得港澳情況比大陸好。我們且不談政治,港澳始終是由一個有法律的國家管治,不會受到過多政局所傷害,更不會有內戰摧殘,和平後,港澳鮮有人餓死新聞出現,但在國內完全不同。年年戰亂,加上自然災害,屍橫遍野,無家可歸,流離失所的婦孺隨處可見,育幼院根本收容不了那麼多,就算收容了也難保住活命。原因是政府自顧不暇,更難有米糧救濟孤兒。小姐,你別只看表面。在你眼前的是一群活潑可愛院童。果真如此嗎?唉。只要你用心細想,在戰火紛飛地區那會有如天堂般的兒童樂園?這一點我們感到內疚,對天主的確不忠,沒有把真實一面讓人們知道。不過相信天主會體諒苦哀,我們之這樣做不是為了騙人,而是希望得到社會人士更多捐助,挽救更多孤兒,如果天主真的怪責,讓我承受一切的罪責吧,只要讓更多苦難的孤兒活下去,我願領受一切罪責,小姐,我無法講什麼了,相信你會明白我所講的含意吧。"

女郎疑惑地聽著,她像明白,但又不是太明白,只是呆呆思考修女所言內涵,似明非明,似是而非。她求道。

"伍姑娘,說來我們都是同窗,我也是聖羅撤女子中學畢業。這裡情況我雖然不瞭解,或者我有點天真,把這裡看得太理想,不過我們真的有難處才找你們幫忙。事不到此我沒有那厚面皮去哀求,還是請修女幫忙幫忙。"

修女還是不放過勸阻機會。

"小姐,不是我不願幫忙,實在不想見到一個活潑可愛孩子被放入生死邊緣裡掙扎讓他無辜受難,小姐,令弟是無罪,如果你有一點辦法都不該把他送來這裡,別說到這裡能活著的有多大機會,就算他平平安安渡過童年,那將來呢?誰照顧他?育幼院只能養他渡過童年。未來的路還長著哪,你讓他在社會上自生自滅?再說他真的長大成人,對他來說打擊傷害實在太大。很難平衡心理,從孤兒院出來的人會有一種對社會仇恨,對親人有一種無法平息憎恨。這種仇恨來自幼小遭到遺棄,受到歧視,受到不公平對待,不管用盡什麼辦法也無法去彌補他們心中創傷。作為他的至親,為什麼不去為他想想。小姐。別怨我太囉唆。求你再想想,別一把推你弟弟下苦海。"

修女說到這裡動了真情。她用哀求聲音向女郎發出忠告,然而女郎已經下了決心,她奉命把那隻不想要的小貓棄置到育幼院已屬最仁慈最人道方法,沒有再可商量餘地。

"伍姑娘,謝謝你忠告,一家不知一家事,再說這事我不能做主,是家母決定的,無法違背家母決定,請姑娘別再多勸了,自出娘胎各有命安排,怨不得誰,一切都是命運主使,讓他留下來吧,至於未來,如果我們有能力會回來帶他返澳。那是未來的事......"

修女見女郎鐵了心,再說也扭轉不了,但擺在面前的又是一個難題,決定留他吧,只怕日後有個三長兩短,山流星始終來自澳門,要追查起來實在難交待,而且對外影響也不好,她決定找老院長商量。修女到側室把情況向院長匯報後說。

"譚院長,我已經盡量把情況說了,只差沒有親自帶她到院裡看個明白,按理她該明白這裡的情況,看來她鐵了心,決不會把弟弟帶回澳門。讓他留下又是難事,以目前情況院童都吃不飽穿不暖,最難辦是病了連醫生都沒有,就算有人願意為院童診症。那來經費買藥?,地方少,而被送來的院童不斷增加,傳染病已奪去不少院童生命。若然收留,他吃不消早回天主身邊我們難交待,且對育幼院影響將很大,他是由澳門有頭有面人士推薦而來,不收更難推托,現時育幼院大部份經費來自港澳和海外,無理由拒收港澳和海外難童。怎辦?..."

老院長嘆口長氣,苦悶搖頭無可奈何說。

"事情真不好辦哪,內戰如火如荼。難童有增無減,最要命的是政府無分文支助,地方和海外捐助等同杯水車薪,那能應付需要,收也難,不收又無法解釋。這樣吧,我們先收留,希望他家人在短期內把他帶回澳門,如果這樣對小孩,對我們就不會造成太大傷害。修女,你就把他編到天字一班。讓唐英好好照顧他。"話畢,院長憂愁嘆氣,巧婦難為無米炊,整間育幼院沒有政府支持,單靠社會人士捐助根本無法讓二千多難童吃飽穿暖,教育,醫療等等根本無法可想。每天見到難童因飢餓,寒冷,疾病而死,心如刀割,沒死的大都營養不良,個個挺著一個大肚子,皮黃骨露,大得可怕的眼睛發著青光,他們只不過等候時間離開人世罷了。內戰槍炮殺人,而掛著慈悲牌子育幼院比戰場殺人更可怕,戰場還可以聽到轟隆炮火廝殺聲響。看到陣陣硝煙翻滾。有運者還可藉掩體逃出生天。育幼院殺人全在無聲而還披上慈善外衣進行,一個風燭殘年老人天天目睹無辜難童被殺害,責任上他還是一個殺人者,他不情願但能阻止得住時勢嗎?無奈,沮喪。內疚。精神,良心,全給弄得破碎,他快要崩潰了,真不願又見一個無辜者再被人掉進苦海,長嘆一聲頹然倒坐到椅子上。

修女回到院長室,女郎心急地問。

"怎樣?院長答應了吧。"

修女面對這位鐵了心的澳門小姐遇是抱著絲微希望勸說道。

"小姐,我再一次請求你考慮,為令弟將來著想,不可以打消送入院的念頭嗎?你一句話,他一生的前途,一生感受。求求你再想一想,當然我們不會勉強你,若然一定讓他留下,我們也無法拒?,院方會盡了力所能及照顧他。不過有一點不妨先告訴你,時勢變化無法估計,今天我們還能支撐,可是瞬息萬變。內戰以經到達無可收拾地步。能避開戰火恐怕就只有港澳兩地,我再三請求你考慮也是原因之一。院長說若然你們力所能及,希望早早把令弟接回澳門,免誤他一生,小姐意下如何?"

女郎一聽即時放下心頭大石,說道。

"伍姑娘,請代我向譚院長聲多謝,不是我們不疼愛阿星,實在無人有空照顧他,我們一旦有能力的話會儘快把他接回澳門,請放心。"

修女見再無回轉餘地。撫著山流星的頭安慰道。

"小弟弟,不用怕,既然姐姐要你留下,你儘管放心,這裡有許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們就像一家人。在天主庇佑下。都是天主孩子。介紹一個姐姐照顧你,她會當作自己親弟弟呵護,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女郎一聽即時放下心頭大石,再次重複說道。

"伍姑娘,請代我向譚院長聲多謝,不是我們不疼愛阿星,實在無人有空照顧他,當然一旦有能力的話,我們會儘快把他接回澳門,請放心。"

修女推開窗子,對嬉戲院童喚道。

"唐英同學在那裡,請到院長室來。"

隨著召喚,一個女孩子應聲跑進院長室報到。唐英年若八歲,長得苗條,動作敏捷。像一隻活躍小燕子活潑機靈,長相秀麗明媚,梳兩條小辮小,一頭金色毛髮,皮膚更與別人不同,白晰得可愛,長有一雙寶石般碧藍眼睛,不是純種中國人,也不是百份百西方血統,是個混血兒。混血兒長相都有一種特殊美麗,她有著黃種人皮膚細膩,個子纖巧。又有西方人的白晰皮膚,金髮碧眼,把兩種最優秀精髓結集到一身。俏麗得令人羨慕。唐英進院長室後很禮貌向修女微微鞠個躬。用清朗嗓音問。

"伍姑娘,找我有什麼事?"

"給你一個任務,從澳門來的山流星小弟弟要加入我們大家庭,他編排到天字一班,你這個當班長的又多了一個小弟兄,好好照顧他,暫時就和你一起睡,有意見嗎?"

唐英聽後馬上上前拉過山流星的手,親切呵護說。

"好呀。又有一個小弟弟給我們做伴,哪會有意見。小兄弟,不要怕陌生,一回生兩回熟,把我當做姐姐好了。叫聲姐姐,乖...你長得可漂亮。"

山流星依偎她身邊,膽怯害羞地叫了聲姐姐。修女吩咐唐英。

"好吧,你多盡點心。小弟兄還怕陌生。初來對這裡的情況不習慣,或會哭喊,多呵護,多關心開導,很快就習慣的,你現在帶他去洗洗澡,給他找合身衣服換上,個半小時後就要進餐,快去吧,我還要和他的姐姐辦理入院手續。"

唐英像姐姐似的呵護著山流星離開院長室,這對姐弟別離竟然頭也不點,手也不拉,連一點反映都沒有,似乎從未相識陌路人。女郎與修女辦理入院手續後,如釋重負回澳門去了。

唐英把流星帶領回到女童宿舍,喚來幾個年齡相仿姐妹,吩咐幾個她們為山流星找合身衣服。育幼院沒有統一制服,所穿的都是由社會各界捐贈來的,遠至海外和港澳,近至國內城市鄉村,衣褲都很參差。大少新舊,中,西,古老,新朝。五花八門,各式各樣,要找到合體的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而另外幾個女童為山流星洗白白,她們像給自己弟弟一樣,把他古怪衣服脫去,放到一個盛著熱水大木盆上,給他沖洗,山流星有多少日子沒有沖洗過記不起了,只知道像這樣徹底沖洗,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身上污垢是陳年老坭垢,臉上積垢把原本肉色都改了樣,臉上變成黑黑污污的,倒像一隻花臉貓咪,指甲長得可以刺傷人,而且堆積著黑黑污垢。山流星在眾姐姐手裡不由自主,也毫無自為,任由她們如弄洋娃娃般擺弄。他倒樂得人生第一次享受。經過一小時清洗,修剪指甲。找尋衣服的費盡心思給他找來一件白?衫,一件羊毛外衣和一條吊帶式工人褲。給他打扮一番,穿著好後姐妹們總覺缺少了點什麼,後來有人說小弟弟唯缺少了軟絲絲頭髮,一個禿腦袋的相貌總不算是漂亮。大家商議後,左右翻尋,找到了一頂外國捐贈童帽,雖戴在頭上若嫌大些,倒遮掩禿腦袋缺憾,變成一個人見人愛醒目小子,一個活生生漂亮娃娃。這下可把眾姐妹逗樂得嘻嘻哈哈。搶著抱抱吻吻,直至修女進來。

"同學們,弄妥當了嗎?哎唷,我差點看不出來了,多可愛小子,山流星,你該多謝姐姐們給你的呵護。用餐時間快到,大家梳洗一下,今天有海外華僑來參觀,要注意各尊守規則,別失禮客人,山流星是第次參加用餐,他還不懂,唐英陪住左右,別讓他弄壞氣氛。我已經通知男生,十分鐘就要進飯堂,准備吧。"

小姐妹們換衣梳洗,好像要參加某重要宴會。用餐,只不過平常吃飯而已,怎會隆重其事?今天剛巧有班華僑從海外回國參觀。院方當然不會錯過勸捐機會,除院童歌舞演出禮儀性歡迎外,院童用膳也是一種著意安排給客人看的,藉以勸捐求助。

飯堂沒有什麼佈置只有幾張圓檯,木條坐凳。靠走廊處是一排明亮玻璃窗,窗外天然光線透過窗戶直照射飯堂,顯得特別明亮潔淨。桌面上早擺放三?一湯,一碟肉片芽菜,一碟鮮茄煮魚,還有一碟綠油油炒青菜,蛋花瓜粒湯。每張桌子放了十二位碗筷。六張桌子坐滿院童。唐姐姐把流星安排到自己左側,為他盛了滿一碗白米飯,那香噴噴飯味早把他的唾液引向嘴角流出來。做夢吧,世上哪有這好事,別說又魚又肉,一碗香噴噴白飯也足使他覺得如進仙境,生長到現在還曾嚐過。他實在忍不住了。小手抓住飯碗就要往嘴巴移近。吃進肚子才是真的,他常常在夢中見到碗裡盛載滿滿的白米飯,但當他的手去拿它時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以為眼前所見的也是一場空幻奢望。唐姐姐眼明手快。把他的小手按住,輕聲說。

"弟弟不要亂來。看我動作,坐端正些。把雙手放額頭前面,合拾手指,閉上眼睛,誠心跟著伍姑娘祈禱......"

山流星聽了唐英姐姐一番話弄得糊塗驚懼,他瞪著不解的目光,?去掉到嘴角唾液,依唐英指導,照她的姿勢擺出祈禱樣子,眼睛無法誠心閉上,桌上食物實在太誘惑,恐怕眼前東西一下子消失。直到修女唸道,

"......多謝上帝,賜我飲食..."

唐英示意可以"開動"。他即時用湯匙把碗裡的米飯猛扒向嘴裡,唐英把?菜挾到他碗裡。他覺得這時候嘴巴長得太細,喉嚨太窄,不能把眼前東西都塞進肚子。吞到肚子才算自己的,他的瘋狂令唐英很尷尬,修女要她管好這個餓得發狂小弟兄,這時說什麼也是枉然,要制止發了狂食相,意圖去安撫他慢慢進食是不可能的。唐英顧得挾?添飯照顧他,連自己進食空餘都沒有,直到小傢伙肚子填滿了。褲子鈕扣迫掉時,唐英給他盛了小碗蛋花湯,才有空自己草草進食。

山流星因為急著吞嚥,其它事情他全沒有注意,他的狼吞虎嚥早被參歡者攝入鏡頭,難童進餐時來訪者被安排在走廊上,透過玻璃窗窺視進餐情景,當飯畢收拾碗碟後,每個難童獲派一個大蘋果,這時他已經無法再吃得下,只好緊緊拿著,生怕被人搶去,他從來未享用過香噴噴紅紅的大蘋果。

這時參觀人群獲准進來作貼身訪問,大胃王成了眾人爭著訪問對像,唐英早為他清理乾凈進食時弄得一臉?菜飯粒的大花臉。緊緊貼在他身邊,像親姐姐似的呵護著。人們圍上來時提出的問題都由她代答。如問到的姓名,年齡,那裡人等。最後有人直接問。

"小朋友,你在育幼院吃得飽,穿得暖嗎,你說給我們聽,不要姐姐代答,不要怕,說老實的,不要講假話。吃得飽嗎?

"飽飽,在澳門時從來沒有吃飽。現在才飽飽。蘋果都吃不下。"

他把弄手裡蘋果老老實實地回答。

"小朋友,你說說穿得暖嗎?在澳門穿得好還是這裡穿得好?"

"在澳門時從未穿過這樣好衣裳,暖暖,好舒服......"

"育幼院好不好?"

"好好,好。"

答話使院長和來訪華僑十分滿意。人人都相信小傢伙不會說謊,的確依實直說,沒有半句謊話。那是人人所見到的,也是山流星見世面後所感覺的實話。

鎂光燈閃個不停。之後到了主題,真正的戲肉是勸捐,眾華僑眼見事實樂意解囊捐助。最後由王進池,一個長得眉清目秀,活潑精靈,口齒伶俐,聲音朗朗,用極富激情代表院童向各善長致謝。來賓相當受落,以掌聲讚之。最後是眾院童齊齊唱歌,向來賓鞠躬。好不感人。

有來賓還不覺滿足,要求看望其他院童。但院長婉言時間不足,藉以其他院童正進餐,不想擾亂院童們食慾。又解釋因院地太少,不能容納太多人,准備另找地方建新院址,到時再請賓客參觀。來賓見時間太晚,不便強求,寒暄一番告辭而去。

客人走後。修女對唐英說。

"你和山流星表現很好,雖然我不讚成向客人講不實際話,但不是這樣我們處境更難堪,眼下還有一群徘迴在死亡邊緣上,在飢寒中掙扎的兄弟姐妹。唉,道義上真難兩存其美。你今晚別再值班,陪陪山流星早點休息。"

唐英領著山流星先走,其他院童由修女領著到二座三座工作。

天字一班正班長王進池十一歲,潮汕人,父母是中學教師,家境不俗。生長一個知識分子家庭,自幼受到父母親呵護,精心教導,小小年紀能寫會說。對事物會運用理智處理。他從來未受過半點風吹雨打,如一溫室花朵。不幸日本侵略使這個幸福小家庭遭到毀滅。有一次日機轟炸,父母?助學生進入防空洞躲避炸彈,當全部學生進洞後,夫婦二人未來得及進洞,炸彈就在他們跟前爆炸,進池父母雙雙遇難。他頓時變成孤兒,像千千萬萬遭日本侵略失去家,失去親人,失去依靠。學校見王進池成了無家可歸孤兒,把他送進育幼院。由於有學識,而且又有一種童群小領袖魅力,院童對他有一種認受,院方把他派到天字一班任班長,唐英是副班長。

天字一班是育幼院對外樣板,每個院童經過精心挑選,外貌甜美,行為活潑,腦子敏捷。說話伶俐,還有一點就是有一定代表性,如果出身特殊也有被選中,如為國捐軀遺孤或社會知名人士因發生巨變成為孤兒的。天字一班吃的比較好,穿的是從捐贈衣服中挑選最好的,一句話,對外是給人看的,但?不是公子哥兒,對內是院裡保育員。

育幼院沒有正式編制,也沒有固定收入,它本來就是時代裡的一個怪胎,國難時期,千千萬萬家庭破碎。抗戰勝利後又是連年內戰,社會上遺下萬千無家可歸,無依無靠孤兒,社會有良心人士和地方社團見此紛紛辦起難童院,孤兒院,育嬰院,兒保院和育幼院,名稱各有不同,宗旨同是救助孤兒。最初政府還有資助,又受到外國援助,華僑不時接濟。但隨著內戰熾烈,難童不斷增加。政府無力顧及,那些救助兒慈善單位散的散,留下的有名無實,自顧不閒。有的更是趁火打劫,把孤女販賣到妓院,男童賣出海外當家奴。大點充當炮灰當兵,稍有良知的只能想方設法向海外華僑求助,向地方富有人家進行募捐。希望有一日內戰結束,社會安定,這批不幸者可以逃出生天。

沒有政府支持,讓一間二千餘難童育幼院支撐下去談何容易,除了為吃穿費盡心力外,部份難童年小或有殘疾,無法自理起居飲食,無經費聘請工人照顧。難童教育更不必想了,就是有人願來當教師,也沒有課室書簿。一切都由院裡年齡稍大的院童擔任,也許都是來自劫難餘生。難童不分彼此。大的把小的看作弟妹,小的把大的看成哥姐。互相照顧,互相關愛,天字一班更要負起照顧幼小重擔。清洗衣服,哺乳,餵食,照顧幼小病童大小二便,甚至逗細小的玩耍,學語,學行。總之他們像哥哥姐姐照顧幼小弟妹,沒有人有怨言,就像一窩蜜蜂,人人盡責做一隻小工蜂。有些人不明他們為何會這樣,沒有這個經歷,沒有相同命運,那能理解箇中死難相依情結。

除了王進池唐英正副班長,班裡還有一個受眾難童所崇敬小哥哥,也許是他父親令難童們尊敬,他個子清瘦。頭卻超比例地大,眼睛長得有神彩,十分機靈,才智過人,他叫林傑,十二歲,平時文靜少語,一旦說話會有出人效果,有時難童有不能和諧,出現爭拗,都由他主持解決,只要他一判斷,各人會樂意接受而和解握手。

因為他的父親是一個抗日將領,日軍攻佔南京時不幸陣亡。母親也因思念丈夫鬱鬱而終,林傑一下變成一個失去依靠孤兒,被軍隊送到育幼院,老院長見他是為國捐軀將領之子,政府竟無能安撫烈士之後,心深感到愧疚,所以特別把他安排到天字第一班。初來時他脾氣沉鬱孤獨,經老院長和伍修女努力安撫,開導,又被各難童把他當成為為國捐軀英雄之子,頹喪傷痛情緒才慢慢好轉,他已經成了眾難童心目中當然領袖。

難童一切都聽由伍修女安排指揮,以她為家長核心,而這個大家庭中沒有那一個可以超越她權威,沒有那一個敢違背她的指導,修女不罵人,也不體罰。全以愛心。以慈祥。以親善,以仁愛博得難童們尊崇信任,原因是難童最缺乏,最需要的就是關愛。誰給他們失去的慈愛呵護,誰就是他們一個共有的母親。她是難童依賴支柱。所有編排工作都經她分配,沒有人會違背她旨意,若有人敢挑戰她的安排,不必修女發出任何指令,眾難童就會給他顏色看,包保得不到好下場,難童以她為新的母親,誰都會維護母親權威。

這一晚,眾難童在修女帶領下,脫掉接見賓客外衣。換上平日補了又補衣服,按修女分配,大部分男孩子到第二座,女孩子就集中到第三座,只有個別跟修女到尾房。第一座是專門為外界參觀設的,主要是天字一班難童活動地方,設備較為完善,衛生情況也好,但所容納的人並不多,天字一班共計不足百人,男女分舍,也有兩間課室。其他班難童一般不能到一座。

二座比一座差得甚遠,除了兩間大室當作飯堂,又用作課室,能活動的靠一個大露天活動場,有大半個足球場大,好天氣時,難童都會到球場追逐嬉戲,到開陽處曬太陽取暖。另有三間大室,兩間是男童宿舍。一間女童宿舍,二座沒有設課室,有人來講教時便以飯堂代之,大部分難童集中在二座,最多時有近千人,其擠迫是無法想像,衛生極惡劣,難童頭髮生滿虱子,全身長滿疥瘡,整個場地充滿屎尿氣味,初來此地的人都會被這股刺鼻氣味嗆得窒息,要退出外面,等慢慢習慣適應了才能進內立足。

男女宿舍沒有獨立床。以木板舖成太平鋪,十二人分成一個鋪位,稱為小班,每班只有兩張結硬骯髒棉被,每天起床十二個人中往往有兩三個己經僵硬死去,但過不了多久就有新的難童補上。

難童最大的私有財富就是一隻用椰子殼做的盛載食物的碗,這半個椰殼碗可不能掉失,一旦掉失了就沒有盛粥東西,那意味著要餓肚子,所以難童睡覺時把這半個椰殼當枕頭,平時就在椰殼的小孔上穿上一條繩子掛在腰間。

難童每日只有二餐粥及一餐外國救濟物資早餐,大多是餅乾,或發了霉的麥片作早餐。穿的很雜亂,因為全由社會收集到的物品,大都不合難童身材,但求遮蓋抵冷,有時把死去難童身上衣服脫下給新來難童穿。死了的會由修女用一塊白布包裹屍體。院裡難童個個因為飢餓失去正常人血色,肚子脹得鼓鼓的。除了腦袋沒有縮萎,相反會脹大水腫。身體消瘦僅餘一個支撐住水腫腦袋的骨架。院童神情呆滯。許多經受不起失去家庭和親人打擊,會慢慢枯萎死亡。院裡沒有歡笑。隨處聽到的是哭泣和呻吟,病患者最後掙扎哀叫聲聽之心悸。院裡是一個生命告別之地,把流離失所難童集中到這裡並不是讓他們有求生庇護,而是集中到一個與社會隔?,不讓人知道集中營,秘密讓他們自滅。讓難童在生死邊緣走到生命盡頭。社會看不到總能心安些。發動戰爭的人可以躲過被譴責。他們不會內疚。殺人者還變成慈善家。

最初育幼院還有一些義務教師。大都是一些宗教團體,引導難童融入其宗教。當中也有真心實意,滿懷天真幻想,以為教難童知識,待他們長大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將來可以報國,可惜餓著肚子,飢寒交迫的人還會有心情去聽什麼主義大道理?難童根本就沒有將來。慢慢傳教傳道者知難退走,難童倒也得到一點安寧。

天字一班被派去的只能做些分派粥或對一些無法進食,奄奄待斃難童盡心餵水餵粥,讓彌留者減輕痛苦,院童心裡明白,今天死亡中掙扎呻吟的,明天就會輪到自己。想要逃避嗎?育幼院高牆圍堵。逃走出去,無衣無靠最後歸根還是逃不過死亡結局。

第三座情況並不比第二座好,這裡只設有兩間大室,一間是未懂行走還需哺乳嬰兒,一間是給懂得行走,但生活還不能自理的幼兒。這些嬰幼兒吃的是外國捐贈奶粉和麥片或稀粥,穿的大都是收容時所穿衣服,極少有機會換上另外衣裳,因為收容到的嬰幼兒大都已處在奄奄一息。大點的難童生存已微,嬰幼兒在無藥,營養不良情況下能生存的簡直是奇蹟,大多在進院幾個月內甚至幾天,最短的只有幾小時就離開人間。不過對於這些生命脆弱,生存機會等如零小弟妹,天字一班女童不會放棄。她們盡心盡責。給嬰幼兒清理屎尿,餵哺乳糊,或者引逗他們學行走,學說話,而且這工作不是一時一刻的,她們都是輪班當全職保育員。

第四座不是人人可以進去,只有伍修女指派才可進入,那裡只有兩間不大的單間,一是炊事房,用來煮全部難童伙食和儲藏食物,炊事房由三個年老院工打理,這三個院工本是外省逃荒者,後由育幼院聘請當院工,他們除了煮食還有一項工作是運走死去難童遺體,運屍是在深夜進行,用一架黑色木板車載運,當地人稱這車‘黑箱仔’。碰見的遠遠避之。

另一間是稱為留病室。將一些病童放到這裡,為的是怕傳染病散發,留病室不稱作留醫室有原因的,育幼院沒有醫生。也沒有藥物,有病的嬰幼兒送到這裡只是等死,在留病室內死總比眾目睽睽下斷氣影響不會那麼大。也可以減少傳染,處理起來會方便得多。修女每天親自處理的其中一項最重要就是為死去難童祈禱,祈求死去靈魂得到安息。祈求彌留的靈魂在人間得不到衣食飽暖,得不到親情愛撫卹,到了天國能得到人間得不到的東西...真的嗎?世上還沒有一個到了天國的人願意返回人間告訴我們...把一切希望寄託在冥冥中。

修女為不幸者誠心祈禱後會用一方白布細心地把屍體包成一個個方包包,等到深更人靜,院工運到郊外埋葬。沒有人會追問。街道,郊外餓屍遍野,見慣了不會覺得怪異。

獲准得到優待,唐英領著山流星返回女童宿舍,女宿簡潔明亮,安放二三十張碌架床,每張床分上下,可睡四個人。床前擺放女童簡單被服和她們日常私人物件。宿舍沒有其她院童,她們都到第二第三座照顧幼小,唐英給流星洗乾淨手臉。坐到床沿上,她再一次細看這位初相識的弟弟,吃飽了的他,越變得活潑可愛精靈,小小臉上透出紅潤幼童光彩,眼睛大得可愛,黑得像一顆寶石,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小酒渦,樣子甜得讓唐英禁不住把他摟到懷裡。不過她不敢太熱情,因為看到吃得太飽小肚子凸得有點像懷孕婦女,真怕一抱把肚裡過脹的食擠了出來,她只是把他抱到自己懷裡柔和問。

"你還有爸爸媽媽嗎?不要緊,告訴姐姐,院裡有個規定,不許難童之間提及父母,怕院童觸到傷痛處啼哭。其實到育幼院的都必然有一個悲慘故事,壓在心裡更不好受呢,你願告訴姐姐嗎?"

山流經過一段時間和唐英相處,陌生害羞感己全消失。早已把唐英當成必然姐姐,依戀在姐姐溫柔懷裡感覺多溫馨多幸福。他答道。

"我沒有見過爸爸,他不知什麼時候死的,有人告訴我,爸爸是個工程師,媽媽也很模糊,她是什麼樣子記不清,很早就沒有人理我,據?姐姐告訴我,媽媽被迫回到家鄉,?姐姐對我最好,但她不是我家姐姐,是街頭賣菜的。她每天帶我到同善堂領粥。家姐帶我上來。家姐不是我姐姐,她不是我媽生的。"

說到這裡唐英發覺他那大眼睛含著淚水,雖然年紀小小,但觸到他的傷痛,離鄉別井,從此再見不到親人故土,那滋味......他的心靈是脆弱的,只要一觸動就會帶來不可收拾局面,她立刻轉過話題。

"今天吃得飽嗎?"

小肚子脹得那麼明顯還用問嗎?只不過為了引開話題罷,小孩子最容易誘導的。

"飽得不得了,我有生下來還沒吃過如此飽的一餐,過去我也常常見到大餐,也拚命吃,可是就是吃不飽,越吃越餓,越餓就越拚命吃,哎唷,唐姐姐,我在發夢哪,發夢吃東西是不會飽的,越吃就越覺得餓,今天我才覺得吃飽了,不會是作夢吧,相信那是真的......姐姐,明天還有得吃嗎?"

唐英抱著他覺得他既可愛又可憐,小小年紀為何會受這樣苦難,為求一餐飽餐,日夜發著吃飽美夢,自懂人性就被飢餓折磨,餓得驚慌,到了發狂境地,甚至比被人拋棄更難受。

"小弟弟,明天還有得吃,姐姐有得吃你就有得吃,不過不是天天都有魚有肉,今天吃的是給人看的,育幼院有千多難童,為求社會捐助,只有把好的給人看,所以成立一個天字一班,這個班是全院吃得最好,穿得最好的,老院長說。我們不能把最差的給外人看到,如果捐助者看到捐助後院童還是皮黃飢瘦,不成樣子,就不會再捐助了,為求不讓更多院童餓死,得到更多捐助,只有騙騙外人,這也是迫於無奈。因為這樣,天字一班就成了難童幸運兒,你剛來就被老院長編到一班,老天對你真的不薄呢。"

流星聽得不大明白,但聽得明天還有得吃,雖不會有魚有肉,但求一個飽足矣,他也問。

"姐姐,你也有爸爸媽媽嗎?"

唐英心裡悽酸道。

"你比我幸運,每個人都有爸爸媽媽,可是我連爸爸媽媽是怎樣的也不知道,甚至連姓氐都沒有,現在名字也不是父母改的。"

唐英被問,唏噓苦嘆。她身世是一個叫人費解謎團,從膚色上可以知道一點,她是個混血兒,究竟父母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沒有人知道,能知道的是她床上比別的床上多了的一張軍用毛氈。軍氈可以告訴她身世之謎。可是軍氈不能語言,只有一個手寫編號,這床軍氈成了她最大安慰,最大希望,把它視為父母親人,在最痛苦時摟抱它,向它哭訴自己心聲。她身世之謎據伍姑娘說。

‘五年前一天,透過教會得到一個訊息,貴陽天主教會被日軍飛機轟炸摧毀,飛機轟炸時,駐堂神父用自己身體保護一個寄養在教會混血小女孩,神父被彈片重創,生命垂危,但小女孩卻逃過大難,他要求派人把女孩接養。修女火速到達貴陽,神父已彌留,臨終前斷斷續續告訴她女孩子一點來歷,女孩父親是個英國飛行員,抗日期間參加美國支援抗日的飛虎隊。在援華期間和一名中國高中女學生熱戀,當時少女擔任翻譯工作,而且很快墮入愛河,不幸年青飛行員在一次戰鬥中為中國獻出寶貴生命。他便是這個女孩子父親。母親是廣東人,她生下女兒後無法撫養,又遭到家庭非議。加上當年她還是一個求學中的學生。只好忍痛把親生女兒用一張軍用毛包裹送來教會,請求教會代為尋找生父家人,把女孩帶回英國。她沒有留下任何姓名地址,流著淚離開教會,神父接收女嬰後,也曾往飛虎隊查詢過捐軀飛行員情況,希望找到女嬰親人交還他們,也從包裹女嬰軍用毛氈尋求線索,可是戰火紛亂,情況天天改變,查無可查,只好把女嬰留下撫養,並且給女嬰改了個名字,唐英。其意思是,唐人和英人生的混血兒。是中國和英國人愛情結晶。神父最後說過,唐英生母應該是廣東人,因為她說的是一口廣東話,把唐英帶回廣東,或有神蹟出現,讓她們母女相會。神父囑咐後離世回天國去了,修女料理一切後,帶著唐英回到廣東育幼院。’

唐英想到自己坎坷短短十年,從未在她的嘴巴呼叫一聲媽媽爸爸呢,難怪她對山流星苦難還覺比自己更幸運。她看看躺在懷裡的小弟弟,他還未懂得迎著他們而來的將是一個個無情兇濤駭浪,將是一場場血腥屠宰,是一個茫茫望不到頭的苦海......山流星太累了,整天顛沛流離如一場夢,他在溫暖懷中睡著,但吃不下的那隻蘋果卻緊緊握在手上。朦朧中他回到故土,?姐姐帶著他遊大三巴,腳踏在花斑大石階向上爬,一級,兩級...六十八級,啊走到大三巴牌坊。我可要回來的......喃喃夢囈。是苦是甜,唐英見到懷中小弟,她的眼淚止不住掉下來,山流星覺得上到大牌坊時天掉下大大的雨點,不過此時的雨點不是冰冷,而是帶著暖和,味道是苦苦澀澀。

第二天。一早起來,唐英為他梳洗完畢,山流星寸步不離緊隨唐姐姐身邊,怕失去這位天賜姐姐,他們進到飯堂,飯堂已不見昨日盛況,桌面放的只是每個位置一碗白粥和四件鹹餅乾,大家坐好後,流星有過昨日經驗,不敢造次,學著唐姐姐模樣合手放到額前,眼睛微合,等著修女那句"多謝上帝,賜我飲食......"這次他學乖了,還按著唐姐姐手勢用湯匙把稀粥送到嘴裡慢慢品嚐。

用完餐跟著姐姐一起到第二座。進第二座門口。迎面撲來的是一陣難忍的屎尿臭味,幾百個身穿各款中,西,長,短,顏色不一百家衣。其衣服襤褸破爛骯髒得不能認出原本式樣,他們臉黃飢瘦。骨架突起。神智呆滯木訥。男女難童正排隊領取半椰殼稀粥。他們沒有山流星那麼優惠,粥是一樣,餅乾只有兩件,領到食物後各自找個空地蹲下來進食,飯堂雖然有桌子,但飢餓等不及安坐下來享受,只消一兩分鐘即吃過清光,何須扮作斯文哩。

吃過早餐,百無聊賴,除了聽那些義務者講經說道,大家都急等著午餐到來,雖然一樣半飢不飽,除了苦苦等待還有何盼望?

唐英每天都帶著山星到第二座和第三座,最初他還看不慣,特別看到垂死掙扎,奄奄待斃的人,覺得有點怕,見多了反覺沒有發生死亡一天才會怪異,有人告訴他,育幼院的人根本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既然養活他的人都死了,遭人拋棄了,活在這世界是多餘的,是給社會一個累贅。早死給世界一個乾淨。

他開始交起朋友,而且發覺每個難童都有一個悲慘故事,沒有那個是幸福甜美的。最要好的莫過於年紀比他大兩歲朱炳元。他長有一個比別人要大的腦袋,可惜這腦袋不是讓他變得比別人聰明,反而有點累贅,大家給他一個貼身花名‘大頭仔’。朱炳元沒有流星那麼幸運,也許長相不大好,或者他出身經歷不及流星惹人注意。沒有被選入天字一班,據朱說。他原有一個四人家庭,父母親和一個很疼愛他的好哥哥,抗戰勝利後,一家原以為該太平了,然而抗日戰爭剛完,內戰又起,父母拚死幹活還不能給一家四口吃飽穿暖,更不幸內戰兩邊需要大量兵源,各自在民間搜集為他們奪取利益的替死鬼。他們到處拉伕,捉壯丁。民間已到水深火熱,此一搞更是慘烈,朱的哥哥被拉壯丁捕住,父母極力反抗要保護兒子,結果被狂性大發拉伕兵痞即時槍殺,哥哥被押走,父母雙亡,一個家庭徹底破滅,街坊同情,合力把兩老人埋葬。朱炳元自此進入育幼院,其經歷比他更慘痛。流星經常把天字一班得到特惠餅乾或蘋果偷偷留一半給他品嚐。

可惜好景不常,天字一班特惠很快被內戰烈焰毀滅,華僑,富人逃的逃,再沒有人敢踏足戰火紛飛大地,育幼院也遷到遠離市區一個荒蕪山坳裡,周圍沒有住家,極目是荒山野嶺,處處樹叢野草,沒有電燈,照明靠的是煤油燈,飲用是山澗溪流,冬天嘯嘯山風,吹動漫山松樹聽來大有鬼哭神嚎,使人毛骨悚然,夏天千蟲萬蚊,蛇爬獸走,不是避暑別墅,而是隔世地獄,遠近百姓遠遠避開這個陰深恐怖之地,若有小孩不聽教,大人就以‘送你到淘金坳’唬之,頑童聽畢都會嚇得不敢再頑皮。

秋天,苦難中國風雲突變,民國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子從南京扯了下來。北京成立共和國。天變人民卻變得更惶恐。今天不知明日事,手裡拿著的血汗錢等同廢紙。舊的落台,新的上台,中國歷史五千年不知經歷了多少次改朝換代,得到權力的是幾個野心家,災難卻由人民承受。中國人打中國人,兄弟互相殘殺。內戰使萬千家庭妻離子散,千萬百姓成了奪權者砲灰。歷史上有個皇帝說句名言:‘國家好壞看看有沒有餓死孤兒。假如沒有一個孤兒餓死,這朝代是最好的。’看來這朝代只有天上才有。只有天馬行空的主義才有......戰爭造成的孤兒責任推到那個皇朝身上?你爭得了權,這權是用千千萬萬無辜者生命換來。你的帝位是由百姓苦難中堆起來。說上萬句偉大那能掩蓋百姓苦難?能償還死去的人生命嗎?

育幼院不再擠迫了,再沒有人多為患,死的死了,走的去了,荒涼之地,路遙隔?,鮮有新人踏足此地。老院長眼看?境,育幼院斷糧多時。老院長彌留時伍姑娘把餘下一把米煮粥給老院長吃,老人家喘著氣,把天字一班難童叫到床前,微弱地說:

"我對不起你們,不能把你們養活,育幼院二千多難童現在只餘下二三百人。不是我不想讓你們活下去。內戰蹂躪百姓那有生存地方,只盼中國有一天像外國有民主,由人民選出政府。不會有人藉革命搞內戰爭權奪利。長大了不要拿槍殺害自己同胞,你們是戰爭受害者不能再制造新的孤兒。這碗粥留下給香港澳門來的難童分吃。他們是外地人,給他們一個生存機會。我不行了,伍姑娘,重擔落在你頭上,想辦法到外面求救,要不大家都活不成......"

說畢吞下傷痛?氣,流淚而終。那碗僅有的粥按老院長臨終時分給港澳來的孤兒,山流星第一個拒絕接受。他雖然餓得發狂但堅強說。

"死就大家一起餓死。我不吃,讓餓得站不起來的弟妹們吃。"

幾個港澳難童堅拒分享,最後林傑提議這碗粥當作老院長陪葬品,由伍修女把院長遺體用白布包裹。天字一班難童齊動手挖了個土坑把老院長放下坑裡,放上全院僅有的一碗粥。流淚掩埋陪著孤兒走上絕路的老人家。

撇下一大群孤苦無援難童在荒野頹敗院裡,這可苦煞伍茹素修女,這裡沒有電話,沒有任何通訊設備,育幼院像被世界遺忘了的孤舟,在茫茫苦海漂浮。在死亡邊緣掙扎。

育幼院像被世界遺忘似的,如汪洋中一葉孤舟,叫天不應,呼地不聞,處在荒山的修女根本不知道大地變色,改朝換代,舊政權走了,走得太快,新地方政府來不及接手。成了無政府狀態。斷糧成了育幼院最大問題,無法可施,眼看餘下三百多條小生命要餓死。使她安慰的是天字一班男女難童沒有人捨棄幼小弟妹逃離育幼院,他們寧願與幼小弟妹共生死,林杰和王進池領著幾個大一點難童落山到農地偷偷挖些番薯,取些甘蔗回來給眾難童充飢。修女知道苦苦思索,以教義?不許可,偷竊是一種不能?恕罪過,她能禁止嗎?不這樣,三百多條生命早就消失。任由難童犯罪又不是一個伺奉神的修女所為,心裡矛盾,不願見到人們偷竊,更不想見到難童一個個餓死,唯有向天主祈禱。

"主啊。你叫我怎麼辦?我能眼白白讓三百多個主的兒女活活餓死嗎?知道偷竊是不可?恕罪過,不這樣沒法活下去,如果天主責怪,讓我一個人承受,別責怪苦命孩子,他們要活命,迫於無奈,如果苦難過去,我願以雙倍,或者幾倍資金賠償給農民,如果要入罪受到懲罰,我願一個人擔當,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主啊,讓我一個人承受。請給孩子們一個生機,救救苦命孩子吧,您告訴我該怎辦?"

每天禱告,每天見餓屍增加,她沮喪地見到一雙雙飢餓眼睛,一條條就要消失小生命,怎麼辦,不能坐著待斃。牙一咬,心一橫。她決定隻身走到縣城尋求救命。召集天字一班難童僅有的二十多人。到禮堂集合。對他們宣佈自己決定。

"小弟兄小姐妹,目前情況大家目睹,我們斷糧多時,和外間聯係也斷了。情況極之危急,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以偷竊解決問題。現在唯一辦法是到縣城找人救助,我決定明天一早由我一個人去,大家可以放心,主不會拋棄我們,一定會助我們渡過難關。希望天字一班兄弟姐妹不要氣餒,不要慌亂,院裡還有三百多幼小弟妹極需要你們照顧,只要鎮靜,團結一致互相幫助,相信一定過得難關,大家要堅信主會庇佑我們。各位有什麼意見嗎?"

眾難童靜了一陣議論起來。林杰先站起來道。

"贊成伍姑娘辦法,但一個人去。路途遙遠,孤身一人我總覺不放心,我願意和伍姑娘共同上路,多一個人可以分擔困難。大家意下如何?"

王進池和唐英站起來爭要同修女一起上縣城,最後阿娟憂慮地說。

"你們都走了我們可怎辦?伍姑娘走,林哥哥王哥哥唐姐姐都一起走誰帶領我們,倒不如大家一起走。"

阿娟一說爆開了,你一言我一語,各人有各人見解,多人表露擔憂,恐慌。他們怕修女和林杰,王進池唐英等人都走了便無了首領,留下幼小必死無疑。林杰站起用手勢向下按,示意要大家安靜。待眾人安靜後。

"娟妹放心,我們不能全走了掉下幼小弟妹不管,老天定了我們成為一個大家庭,誰都不能只顧私人活命逃走。要死一齊見天主,要活就該團結一致,死活是一家。都是兄弟姐妹,決不能拋下那一個。我只是想減輕伍姑娘負擔。或者伍姑娘到縣城能捐得食物,多個人幫手扛拿不是更好嗎?"

唐英此時也搶著說。

"林杰哥說的也對,誰跟伍姑娘去可以商量。至於怕誰拋下大家不理,大可放心。這幾年我們看見死的還少嗎?人生必然要死的,早些死落得早安寧,免了不少痛苦,死對我們會有什麼威脅。天主讓我們活就不能自暴自棄,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伍姑娘常教導‘人活著不是為了自己’,她為我們活下去願隻身進城求助,我們要相信伍姑娘。要死要活由天決定,伍姑娘決定怎辦我們全聽她的。"

眾難童一致贊同,修女很感動感動說。

"多謝各位對我信任。主讓我相識眾弟妹實在是一大幸事,你們都經歷許多痛苦災難,仍然挺起胸膛,不僅自己掙扎活下來,而且還照顧幼小弟妹,主一定很欣賞的,主一定會保佑你們。目前情況危急,再拖下去只有死路,走出山區求助再不能猶豫,請放心,我不會拋棄你們,林杰小弟說得對,是生是死都是一家人。過去我沒有離開過你們一天,現在更不會離開你們,相信主,請相信我。至於要不要人跟隨,不必了,到縣城要走三十公里,起碼步行五小時,你們年紀尚小,這苦讓我一個人承受,再說你們都是眾弟妹心中哥姐,是他們賴以安心支柱,你們可不能亂動,像沒有發生過什麼似的。繼續按往常一樣,更不要把我出縣城的事告訴任何人,穩定各人情緒,你們已經懂事了,我會放心奔走求援,一定不會讓各位失望,我走後,記得多向主祈禱,願主庇佑。"

他們商量定了,林杰,王進池等把偷到的番薯煮熟,分給各難童,不夠的以甘蔗搭著充飢,那些還吃流質的把番薯搗成糊哺餵。唐英忙完了才拿分得一點番薯和山流星分食,流星與唐姐姐相處兩年多,人是長高,可就不長肉。長長條條,老是依貼著她不肯隨便走開,往往撒嬌討寵。有時唐英工作忙呵責他礙手礙腳,他會翹起嘴巴老大不高興的找朱炳元玩耍,但一見唐英閒了又馬上貼上來撒嬌,弄得唐英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唐英只好嘆息說。

"這一世不知怎地欠了他一個姐弟情。"

天剛發白,唐英醒來,移開流星壓在她身上的手,把軍氈為流星蓋好,小家伙睡得很香甜,嘴巴不時動著,似乎夢中又吃著什麼好東西,她起床叫醒林杰,王進池等天字一班幾個骨幹,他們早商量好為修女送行,前途未知,修女出城結果如何實在難以想像,但有一點,修女一去他們擔子就變得沉重,假如修女真的不回來,那他們面臨的是死亡,當然相信修女不會拋棄他們,怕的是遙遙山路,可謂山長水遠,世道混亂,變數難料。如果說眾難童全不懼怕那是假話,一群還未能自立難童,一下子失去賴以依靠的人怎能安穩。眾難童忐忑不安,感到空虛,一種難明驚惶重重壓在心裡。他們無能力扭轉現實,林杰特意留下幾個番薯給修女路上充飢。

這時修女也進行整裝待發,她換過一套本地婦女衣服,用一條方巾把娟秀臉蛋包起來,臉上露出的部份用鍋底黑灰輕?弄得黑髒。,一個二十多歲修女說全無懼怕是不確實的,她想了整整一個晚上,由出生在香港一個中產家庭開始,最初也和一般女孩子般嬌生慣養。嗲嗲討寵。到中學後,她入讀天主教會學校,受到天主教義薰陶,漸漸改變了人生觀。覺得神是偉大,是她應該畢生追隨的理想,立志做一個畢生伺奉的修女,這事首先遭到家人大力反對,同學也不能理解,怎麼一個出身富裕家庭,相貌又那樣秀麗美少女會做一個全沒有人間色彩可論清寡修女,但她已立志畢生奉獻神為最大理念,俗世色彩算得了什麼,她心靈充滿著神聖色彩,那色彩是那樣偉大,是那樣五彩繽紛。閃閃發著救世救人。把愛心灑遍人間......她把理念誠懇地寫信告訴父母:"爸爸,媽媽。你們養育我成長,永生不會忘記養育之恩。一個人長大了必然離開家庭的,特別是女兒家,一旦結婚就會離開父母,我決定放棄俗念,以獻身神為終生,我沒有離開你們,相反離你們更近,按神旨意做,為的是讓世人得到神的愛,得到神的恩惠。不慾不貪,不邪不惡,慈愛對人,這一點是你們對我經常說的。與一個奉獻神的修女志同道合,請你們讓女兒按選擇路途走,我走的是一條最偉大最純潔最有人生樂趣道路。請以我走的路為榮,主保佑你們。"她按教會旨意到最需要愛心的育幼院散播神的慈愛。照顧喪失家庭的孤兒,把神的關愛帶給最需要的人。

她不能說沒有恐懼。一個虔誠修女一切交付予神。生是神旨意,死是神招寵。沒有自私心。怕也不怕,神己安排,只是自己盡責而行罷。最憂慮是眼下三百多條小生命,假如一旦出縣城一事無成,結局將是不堪設想,她虔誠祈禱,望主保佑此次求救獲得成功,祈告天主保佑三百多條小生命獲得挽救,整理好剛踏出房門,一班主要成員早在門外等待。看他們滿懷渴望,又帶著憂心忡忡,難以形容的不安神情,沒多餘說話,林杰像對媽媽似的把番薯送到她手裡。唐英用抖顫聲音說。

"伍姑娘,我們會為你祈禱,盼望早去早回,我們等你回來。"

眾難童依依向修女表示難捨。修女向眾人說。

"大家回去照顧各幼小,別擔心,相信主不會拋棄你們,切記不要亂,等我帶好消息回來,現在把重擔交給你們,不要使我失望,向主虔誠祈禱,相信主一定得救。"

修女不願多費時間,也不想見到難童們那依依待援眼神。向眾人道別大步離開育幼院。

東方發白,山澗傳遍晨鳥啼叫聲,秋天清晨己經見寒,迎著當頭北風。沿著彎彎曲曲崎嶇山路向縣城方向奔去,原本是有一條簡便車道,當年遷院時還能用車送院童來,遷移後,該簡便車道就再沒有使用過,多年來已經長滿樹叢野草,處處荊棘,加上風侵雨水沖刷,路面全變樣,再找不見到一處平坦地方,蛇,蟲,鼠,蟻時時出沒,她一邊撥開野草,尋找可行之處踏步而進,很快褲腳鞋襪被露水濕透,很不舒服,回頭望向育幼院,已被濃密樹叢掩蔽,向縣城方向望去,晨光煙霧中隱隱約約,她思潮翻滾,前路茫茫,心急如焚,多想一步趕到縣城。三百多條生命現在落到她一個人手裡,是生是死決定自己走的每一步,責任多沉重。而且到了縣城後果又如何?能得理想中救助嗎?全是未知數。只能把希望全寄託在神旨意上,她深信天主不會拋棄育幼院三百多小生命,望著晨曦天上雲絮默默向主祈告。

"主啊,我是一個罪人,沒辦法沒有能力保護育幼院難童,讓他們受到無限苦楚,我一生中犯過不少錯事,包括沒有把育幼院真實情況向捐助者坦露,又包庇難童偷竊農民番薯等農作物,主啊,我願承受所有一切罪責,萬望慈愛的主別怪罪眾難童,罰我吧,給眾難童一條生路,感激偉大的主......"默默祈告,眼淚不禁淌下,她沒有停止腳步,堅忍地向前邁進,餓了啃個番薯,渴了到溪邊接點溪水解渴,初時還感到秋天有些寒意,現在卻感到額上淌出汗水。最糟糕是腳起水泡,每行一步痛得咬牙,太陽過了中午,掏出袋表一看,行了足五個小時,不知越過多少條溪流,終於步出山坳,到了黃土築的簡便車路,一條通往縣城支路,平日鮮有車來往,到了平原總可以喘一口氣,經過五個小時跋涉,向縣城方向望去,遙遙望不到盡頭,北風吹起漫漫黃塵,掩天蓋地前路茫茫,她覺得天旋地轉,頭昏腦脹,心跳加速,大豆般的汗珠從臉上滲出,鼻水熱熱流出來,知道是虛脫前奏,搖搖晃晃無法站穩,但腦子還是清醒,想到的是三百多條生命,見到的是三百多雙急待眼睛,不能倒下去,可是她見到閃閃白光,禁不住呼喚。

"慈愛的主,救救孩子吧。"

終於敵不過虛脫,她迷迷糊糊倒下。正在此時,一隻有力的手扶住要她。

"大姐,大姐,你覺得怎樣,坐下來先喝點水。"

修女無力地被人挽扶到路邊坐下,並喝著遞到嘴邊軍用水壼內的水,慢慢恢復過來。睜眼一看,是一個體態魁梧青年扶著她,修女覺得臉頰熱辣辣,年青修女靠在一個男青年手臂總是件尷尬事,她馬上掙脫扶住的手臂,氣喘喘,臉紅紅對青年說。

"謝謝你幫助。先生,求求你幫忙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青年名叫方炎,是解放軍排長,今天穿便服,正為趙大姐送一封急信,完成後騎自行車路經此地,也許真是神靈保佑修女,恰巧遇到救星,要是遇著壞人後果真不堪設想,要知道,這個時候難見一個年青人,戰亂十多年,不是有特殊情況的,如身體殘疾,或富有人家子弟,惡勢力哥兒,社會上難見一個健壯男子,他們逃不過被拉壯丁厄運。能見到的多是軍人,不是國軍就是解放軍。方排長見她哀求問。

"大姐,別焦急,慢慢說,你的孩子在那裡,一個或兩個,多大。慢慢說,我有能力的一定幫你。"

修女定下來,看見眼前青年態度和藹誠懇,那眉間一顆痣特別惹人注意,把情況簡要說出來。

"不是我的孩子,是育幼院的孩子,有三百多人,他們失去社會聯絡。無支援多時,斷糧已經七天,我是院裡修女,眼看孩子們快餓死,決定走出來向縣城求救,先生,請你幫幫我,載我到縣城向政府向富人家要些米糧救救孩子。主會保佑你"

方炎一聽,心也急起來,救人急過救火,急急追問。

"育幼院在那裡。離這裡多遠?"

"在淘金坳。是一個山坳。離這裡很遠,我走了五個小時才到這裡,過去有路通的,現在什麼路都沒有,請幫幫忙。遲了三百多個難童就要餓死。"

"好,請上車,這裡到縣城如果步行還要三個小時,我們儘快趕,不足一小時就可到達。"

修女千多謝萬多謝,坐上自行車尾架,方排長使盡力氣向縣城飛奔,一邊踏一邊對修女說。

"現在改朝換代解放了。舊政府走啦,新政府已經成立,地方政府還未來得及成立,但不要緊,暫時由軍管會負責。我帶你見軍代表,她是負責婦女兒童組,一定可以幫到你,放心吧,人民政府不會見死不救,特別過去受壓迫窮苦兄弟姐妹,都是我們階級兄弟。"

他一直宣傳新政府美好,修女聽得糊糊塗塗,她那能理解什麼階級鬥爭,主的天下是沒有劃分的,有一點她感到莫大安慰,總找到能夠挽救院童的去處。

當太陽快要下山時,修女被送到一有兩個兵大哥站崗大院子,方炎領著修女走到門口,兩個兵哥威武齊齊向方炎敬禮,方炎用手勢回敬。因為他沒有穿軍裝沒有戴軍帽,一切從簡。院內雜亂,人聲馬叫,搬槍扛糧。人人忙得不可開交,修女被帶到其中一間大房子裡,房子沒有什麼擺設,一張木檯,幾把木凳,檯面放著一個軍用電話和一些文件,再簡單也不能比似。室內兩個身穿軍裝女子,站著的只有十七八歲,非常年輕,看文件的是三四十歲年紀,方炎進去向坐著的人敬個禮。

"報告首長,送信任務完成,另帶來一位修女,是在回來路上遇見的,她有重大緊急要求。所以帶她見你,報告完畢。"

"方排長,辛苦了,請休息。"

女首長和藹地回答方炎,然後看了看修女,見她露勞累倦容,即對站著的年輕女兵說。

"阿娟,快給修女弄點吃喝。修女,別客氣,請隨便坐,你或者不習見到穿軍裝的,不要緊,你我都是人,是世界中一份子,雖然信仰不同,不過我們會有共同語言,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修女坐定,女兵遞上用口盅作茶杯盛載白開水,還給她一把餅乾。修女真的又飢又渴,但並沒有吃餅乾,她只大口大口喝水。緩一口氣道。

"不知如何稱呼,先叫你大姐吧。我姓伍,名茹素。育幼院修女,本院原屬政府辦的,是收容一些無家可歸孤兒,不知為何政府支助減少,最近全部斷?,而院裡員工也全失蹤。育幼院只有我一個人留下來管理三百多院童。我們斷糧七天,靠院童下山偷挖農家番薯充飢,許多院童經受不住死去,只好下山求救,院裡已經沒有扶助工作的大人,三百多院童死在旦夕。大姐,請救救孩子。遲了恐怕他們就沒有救。救救那些苦命院童。"

趙大姐聽畢,一臉嚴肅,如同火焚眉睫。她意識到事情極其嚴重,萬分火急,即向方炎發出命令。

"方排長。你馬上吩咐後勤部備二十匹馬,兩位軍醫。要帶急救藥物,同時儘量搜集餅乾,奶粉,米麵。要兩個炊事員,十個女兵,立即組織搶救小組,要快,半小時後出發,只帶隨身武器,立即執行。"

方炎簡單俐落,堅定答了一個"是"急著執行任務。趙大姐用和藹聲音對修女說。

"伍姑娘,真是辛苦了你,是我們做不好,沒有探知還有一個育幼院被遺漏。差點害死幾百條無辜生命。是我們在進城時太疏忽之過,伍姑娘,你做得好,我們的政府,我們黨感謝你。挽救那批院童是我們責任。你放心好了,我們馬上就出發,你會坐馬嗎?"

馬的模樣在畫片中看過,至於騎馬。她真未試過。為救孩子,修女毫不懼怕說。

"從未騎過馬,只要院童有救我不怕。"

不足半小時,一隊馬匹背上二十個人飛快奔出縣城,向淘金坳奔馳。修女第一次騎馬,原來真不好受,別說駕馭,連坐也坐不穩,搖搖晃晃,上上下下,拋拋落落。還好,阿娟早受趙大姐指示。併列修女,見她就要掉下馬時立即牽馬幫扶,教授坐馬技巧,又為她牽著韁繩,。畢竟修女尚屬年青,接受能力快,經過馬上幾次顛簸,她己經嫌馬匹太慢。思念正處在惶恐中的院童,救人心切,竟猛鞭馬匹,馬被鞭撻,長嘶一聲狂奔起來。方炎早換上軍裝,背上駁殼槍,一臉英俊,一身勇猛,由修女指路,帶頭直闖淘金坳,天色變黑,方炎早備火把每三匹馬一支,照得山路明亮。一隊搶救小組衝破夜幕在崎嶇路上狂奔。

夜沉沉,秋風刮得淘金嶺上松樹發出嘯嘯聲,猶如鬼哭神叫,好不駭人,荒山野嶺的育幼院孤孤單單,四周人煙全無,正如一隻汪洋孤舟,全無援助,林杰和王進池等一班院童整天再沒有下山偷挖番薯,修女走後,他們要維持整個院三百多院童的情緒,他們一旦離開,人們就如失掉舵手,整隻孤舟就會傾覆,唯有鎮住眾人恐懼,把僅有食物分派盡,再無食物可食,耐不住飢餓的開始低聲哭泣,一些彌留者發出悽愴呻吟,奄奄一息的抖動手腳作出最後掙扎,一班院童盡力安撫幼少,王進池指揮院童唱歌,,唱"讀書郎""耶穌愛世人""睡眠歌""滿江紅",識唱的都唱,為的是用歌聲忘掉恐懼,用歌聲分散飢餓難耐,用歌聲掩蓋悽厲哭泣。唱歌也用氣力,漸漸拉不起嗓子,越唱越低沉,?望陰影開始呈現,林杰燃起汔燈,這是極少用的燃燒煤油大光燈,多點光亮可以把黑暗恐懼驅散。隨著時間消失,三百多院童己到了?望邊緣,唐英也到崩潰邊緣,她恐懼地覺得災難即要臨頭。她不怕死,只是覺得沒有完成修女交給她們的任務而感到沮喪哀傷,我們真的不明不白全部死去嗎?掙扎多少個年頭,沒有見過親人一面,就這樣死去太不甘心。山流星見到唐姐姐流淚奇怪問。"唐姐姐。你不是常教我別流淚,孤兒是不能流淚。哭就是軟弱,要堅強要做一個永不示弱的孤兒嗎?怎麼你哭了。"

唐英把眼淚?乾說。

"你看錯了,我不是哭,是有粒沙吹進眼裡。我那會哭,孤兒是不會哭的。孤兒己經是人間最悲慘的人,還哭鼻子有誰人同情。只落得別人鄙視。"

她用別的理由掩飾沮喪憂慮,不敢看眼前小弟弟,生怕自己不安惶恐會傳染給山流星,她望向遠方,望向黑沉沉渺渺無際遠方,沉沉黑夜那有一點光亮,有。真的有,她依稀中看見一點光明,不是一點,而是很多點,像火龍,向快要下沉孤舟飛來。她立即跳起來高呼。

"喂,大家看哪,有火光向我們這裡來。"

眾院童走出室外,他們的盼望真的得到了嗎?得到挽救嗎?

天地全黑下來,沒有一點星月微光,沉沉黑幕籠罩大地,馬隊進入山區,山路崎嶇,到處樹叢荊棘,方炎年紀雖然不大,但跟隨趙大姐轉戰南北,各樣惡劣環境己見慣。早准備好在竹筒裡灌上煤油塞上棉絮做的火把燃起來,它不懼風雨,靠著火把照耀直向淘金坳奔跑,修女不停暗暗祈禱,她很擔憂離去後院童情況,她相信天字一班的人會照顧好幼小。但己經被飢餓,驚恐無援驚嚇院童不知會出現什麼,修院童從心靈上己相依一體。她的憂懼趙大姐早己覺察,不斷安慰道。

"別擔憂,快到了吧,我們一定會盡力搶救,......"

依稀看到樹叢中一點光,修女馬上叫道。

"有光裡便是育幼院,啊,他們還活著,快。快。他們等著我們哪。

加鞭趕馬。火點漸近,聽到微弱聲,聽到哭叫,近了,歌聲沒有了,哭叫聲震動搶救組心魄,當修女跨下馬時,一眾院童圍上來哭的喊的叫的,像久別孩子見到母親。修女也落淚,呵護院童。

大姐等下馬見得情況竟如人間地獄,三百餘骨瘦如柴院童呼天呼地,有己斃命的躺在一角,有奄奄一息的在床上作垂死掙扎,每個人露出惶恐神情,經歷百戰,眼看死亡無數,但畢竟趙大姐是個女性,有著母性情結,她抱起最近身邊的山流星忍不住呼叫。

"慘,人間有此慘?人寰事?無道理,太無天理。"

她思潮起伏。是國民黨造成嗎?理性告訴她,全是戰爭惹的禍,沒有戰爭,那會造成那麼多家庭破碎,那會有這麼多無家可歸孤兒,不是年連戰亂,何會出現眼前慘?人寰情景。兒童是戰爭最大受害者。大姐立即命令軍醫和女兵搶救,分派食物,餵哺嬰幼。炊事兵生火煮粥,根據軍醫指示。每個院童每次只可派發十件餅乾。怕飢餓到達恐慌的人,會失控拚命狂食造成哽死,所以每隔一小時才可派十件餅乾。

伍茹素經此生死博鬥,解下頭巾時露出一臉憔悴,頭髮蓬亂,像蒼老十年,她一拐一拐陪著大姐巡視育幼院環境。趙大姐聽取修女介紹,也去看過沒能掩埋童屍,修女把趙大姐看作救命恩人,是院童救星,她把一切告訴大姐,連院童下山偷農家番薯甘蔗回來充飢也說了,修女道。

"大姐,是我無能力照顧院童,至使下山偷竊,我是迫於無奈,不能眼見院童餓死。是我的錯,政府能不能幫忙。給農家賠償。"

"軍管會處理,放心,解放軍不拿人民一針一線,我們軍隊來自人民,政策上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雖然事情來得無奈,從人性說孩子沒有大錯,但我們會作出應有賠償。"

經過趙大姐巡視和修女談話,大姐對修女說。

"伍茹素修女,我有一事想徵求你意見,現在地方上還未來得及成立新政府,育幼院不能像以前要孩子們挨飢抵餓。暫時可以由軍管會接管,經費由軍隊支付,直至地方政府運作正常再交由地方管理,但軍隊始終是抓槍打仗,是工農群眾,對管理育幼院就不如修女,我想請你接受我們邀請加入革命隊伍,擔任育幼院院長,你意下如何?"

"謝謝大姐,我是一個修女,聽命天主,按神旨意做,神要我向世人散播神的愛心,我只能依此而做,至於革命等等,非我所求,院長一職非我所能,請另選院長。但育幼院工作我不會不管,依照神旨意,我還是做修女本份,請原諒。"

大姐見修女說得堅決,毫無商量餘地便說

"伍修女,我們共產黨人是個無神論者,但我們不會強加於人,信仰自由嘛,尊重你的選擇,我會派一位老連長暫時擔任院長。但你要答應我一定要協助他,你就任護理長,那只不過如一個護士長,只為院童能健康成長,你也可以散播愛心,修女不會拒?吧。"

"這個我極樂意接受,只要能讓我做回修女份內事,我非常感激大姐信任,不會辜負你。"

"謝謝,黨信任你,為了孩子,辛苦修女了。"

足足忙了一個晚上,直到天亮才整理好,據軍醫報告,己經死亡的三十七人,垂危五十四人,其他全部營養不良。大姐唏噓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