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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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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一章

 

下了公共汽車,方剛一路打聽著和平中學的具體位置。

天空湛藍湛藍的,看不到一片遮飾的雲彩,太陽熱辣辣地散發著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九月的天氣正是秋老虎,早晨的時候還算清爽,可此刻還不到十點鍾,氣溫已經異常明顯地升高了許多,方剛覺得自己的後背沁出了一層細微的汗意,貼著軟遝遝的襯衫,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可方剛的心理並沒有增添幾許煩躁,事實上過去的一個多月的時間更讓他感覺難熬;他剛剛從北京返回來,在那堙A他和母親一家度過了中考結束後的這個漫長而又酷熱的暑假;說實話,即便是以現在九月的天氣而論,北京也要比地處北方的T市幾乎熱上一倍。

方剛懶散地走在清靜的人行道上,感受著陽光無私的傾注,心理充滿了一種平靜的坦然和輕鬆。這奡X乎已經算是出了市區了,儘管街道還算寬整,可兩旁的建築已明顯低矮破舊了許多,行人的服飾也多了幾許拙樸灰暗之色。

本來嘛,這堣w經算是界於城鄉之間的結合部了,儘管路邊高大的白楊已漸漸爲市區常見的觀賞性的幼松所替代,而且在那些低矮破舊的市面房後面,正施工的樓群也隱隱有撥雲見日之勢,可是馬路上通暢的車流,身邊肩擡手提各種自産品的農夫,以及那廓大的天空和雖不見得清新許多,卻明顯少了刺鼻汽油味道的空氣,都讓人對這媢磞b已經遠離了喧囂窒悶的市區確信無疑。

方剛不知道自己的學籍是否已經落戶到了和平中學,事實上他甚至不敢確定自己已經考上了高中,整整一個暑假堙A他聽到姑媽說沒有收到錄取通知書,這件事情曾經讓母親很是焦急,因爲母親曾經計劃在他考上高中之後,把他轉到北京的一所中學來,以便讓他呆在自己的身邊;這當然要靠她的新任丈夫幫忙,可方剛卻一直對這個計劃不以爲然,他不想去北京,更不想在北京生活,他不習慣北京的遼廓龐大和人潮洶湧。

當然主要的是他不想從此寄籬於娶了自己母親的那個裝腔作勢的半老男人之下!

在北京母親那個寬敞豪華的家媢L的這個暑假實在讓他覺得氣悶之極,在勉強度過了第一個星期之後,他就開始留戀生活了十幾年的T市了;只是他心堣]非常清楚,家居狹迫的姑媽並不希望他儘快回去,在一起生活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他知道不論怎樣,他都該還姑媽一家個把月的清靜的。

其實這一點在他暑假前陷於去北京與否的猶豫時,于姑夫姑媽過分熱切的鼓動中便已感覺出來了。

一年前和父親相依爲命的日子並不好過,可是這一年來在姑媽家堭H居的日子似乎更加難熬;方剛因而常常怨恨自己此刻遠在深圳的父親,怨恨他不該在去深圳之前,匆忙地把自己住了十來年的房子賣掉,讓自己一個人住到了姑媽家堙C

不過他也清楚,即便是房子不處理掉,他也不會被允許自己一個人生活的,儘管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能夠照顧自己了。

而且畢竟那才是自己真正意義上的家。

由此方剛一直有一種朦朧的希望,希望自己會考不上高中,這樣他就必須另謀出路,也許會找一份工作吧,十六歲的人是應該可以獨立生活的了,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從姑媽家媟h出去,自己建立一個安寧平靜的小天地。

但方剛自己也知道這並不現實,可這並不妨礙他時常耽于這種美麗的幻想之中。

他知道遲早會有這樣一天的。

但願這一天不要遙不可期。

 

和平中學的名聲並不好,不僅僅是因爲它的地處偏僻和每年難堪的高考升學率,更因其在T市中學媢I爾聞名的混亂秩序;假如把升學比作登山的話,那麽和平中學只能算得上是山腳或是岸邊──僅夠你不至於淹到水埵茪w。

方剛在被告知可能被和平中學錄取之後,頭腦中便對和平中學的外貌有了一個大致的悲觀臆想,可是當他真正面對和平中學的校園時,不禁疑心自己是找錯了地方。

這是一片在市區媄爣o見到的格外寬敞的校園,而尤其使人矚目的是那座構造新穎,極其漂亮的四層教學樓。儘管操場和校園圍牆外依舊堆滿了來不及運走的垃圾瓦礫,儘管在校園門口的對面便是一座嘈雜的農貿市場,可這些絲毫不能掩飾這座恢宏氣派的樓宇在耀眼的陽光映照下,似乎格外閃爍著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恢宏和壯美。

方剛此前對和平中學一無所知,只是在中考前的時候,聽老師簡介過市內一些高中的情況;而幾乎所有的老師在督促不求上進的學生時都會說這樣一句話:

“你要是再不努力的話,就只好上和平中學去了!”

上和平中學就意味著青春的墮落和三年後高考的落榜,另外還有的,就是會在一座低矮破敗,冬天還要燒煤的幾棟平房度過三年的高中生活!

那堛煽瘋[環境據說比勞改農場好不了多少。

可眼下這片煥然一新的校園不僅勝過了市內大多數擁擠狹陋的同類中學,方剛知道,就是自己畢業的那所全市有名的重點中學──自強中學也無法忘其項背。

方剛的心堣@陣莫名的舒暢,真要是能在這堣W學的話,即便是離姑媽家遠了些,交通不太方便,那也算是值得了!想到這堙A方剛心堜艙M有了一些緊張,他還必須確定自己確實被和平中學錄取了才行,儘管他不相信自己會連和平中學這樣的高中都考不上,可是爲什麽沒有收到錄取通知書呢?!

是中間出了什麽紕漏──還是自強中學的副校長從中使了什麽手腳?!

方剛知道,在以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堙A自強中學的老師都會記得他的名字!因爲在臨畢業前夕,他幾乎是當著自強中學全校師生的面,把同班的那位副校長的少公子打得頭破血流,直到跪地求饒爲止!

當時正好是舉行畢業典禮的時候,全校的師生都在校外的俱樂部堿搧菬斳妨嵷饁M的一部電影,方剛一個人提前退場了;在電話約好了兩個已經轉學的死黨之後,三個人裝束齊畢來到了俱樂部門前,方剛獨自進去,約了那位三年來一直在學校媥謢磎Q道的紈絝子弟和他那一幫小兄弟出來;就在俱樂部門前的胡同堙A兩個死黨逼住了少公子那一幫虛張聲勢的小兄弟,方剛把那位一貫飛揚跋扈的少公子狠狠地教訓了一頓,不巧的是,剛好電影散場,當方剛被自己的兩個死黨從報復的快意中喚醒過來的時候,他愕然地發現俱樂部的大門堣w經擠滿了無數的人!

當然他還是從容地揚長而去了,他知道自強中學的師生多少會理解他,不止是那位副校長的少公子是個人見人憎的小潑皮,還因爲他曾經給方剛帶來的深深的傷害。其實方剛和那位慣於惹事生非的少公子之間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過節,兩個人當初還曾經是不錯的朋友,只是在方剛發覺了他無賴的一面之後,兩個人才疏遠開來,可在表面上還是盡過得去的。

只是他不該把方剛父母離婚的事情散播開來──這在方剛來說曾經是極力避免讓別人發現的!

他更不該當著班埵P學的面,說出方剛的母親嫁給了公司堥滬茪韘o大上十幾歲的半老上司!

這對方剛而言已經不僅僅是簡單的挑釁,而是讓方剛深深地感覺到一種無法容忍的羞辱──儘管他說的都是事實,儘管方剛心底也對母親有著一種深深的怨恨,可是他不能忍受別人那樣不恭敬地談論自己的母親!

可即便是方剛的心媟礄犮R滿了報復的欲望,可他還是暫時忍耐下來了,不止是由于自強中學是一所紀律謹嚴的學校,還因爲在那位少公子的身邊集結著幾個趨炎附勢的小混混兒,加之他在自強中學特殊的地位,方剛知道自己如果當時就教訓他,那麽自己絕不會占到什麽便宜。

可是這口氣絕不能就這麽咽下。因爲在其後的日子堙A那位少公子在方剛暫時的避讓之下愈發地變本加利,方剛知道,在初三的最後一年堙A班堛漲P學早已感覺到了自己和少公子之間水火不容的對峙,只有忙於考慮中考升學的老師們對此毫不知情。

也許他們是裝作不知道吧?!

不管怎樣,方剛在臨近畢業時終於找到了機會,狠狠地教訓了那位少公子一頓,出了胸中積鬱的這一口惡氣。儘管方剛對自己的行爲早有考慮,可是事後的反應還是讓他有種應接不暇的感覺;先是姑媽在接到自己的處分決定之後變得歇斯底理,因爲方剛的表弟明明,報考的就是自強中學的高中部,她擔心那位副校長會由此從中作梗;其次則是方剛的母親聞訊後立刻寫來一封長信,信堸ㄓF對方剛的父親滿紙的責難之外,對自己當初沒有要得方剛的監護權悔恨不已,而最後則是方剛的父親在整整一年沒有回來的情況下,連夜從深圳飛了回來,用寬寬的牛皮帶把冥頑的方剛狠狠地抽了一頓。

儘管這次挨打在方剛的記憶中是最重的一次,不過方剛並沒有怨恨自己的父親,他知道父親在深圳創業的艱難,他也知道父親心堛瑰ㄓO和苦楚。

他是要盡全力證明自己比方剛的母親過得好的,可是一年多來的結果只是愈發證明了他的無能,他在深圳的飯碗朝不保夕,而他當初要把方剛儘快帶到深圳去的諾言離兌現更是遙遙無期。

事情終於在父親返回深圳,自己到母親那媢L暑假而不了了之;方剛在最初的迷惘之後,非但沒有生出懊悔之意,反而自覺得明白了一個再淺顯不過的道理。

有的時候,暴力並不是最好的選擇,可拳頭絕對是保持尊嚴的最有效的武器!

因爲他自父母離婚以來,從沒有這樣深刻地體會到自己不過是一片無依無靠的浮萍。

從此以後,不管他能不能夠,他都要學會自己來保護自己。

因爲在這個世界上,他已經沒有什麽人可依靠的了。

除了他自己。

 

當方剛找到教導處門外的時候,他透過大敞的門,看見一個戴著茶色眼鏡,衣著體面卻又滿臉油汗的中年男人正在高聲急促地接電話。

“一定一定──我知道您老是體諒我們的,教學樓算是剛剛建成了,可原計劃的建新宿舍的撥款還沒有到位,我看搞不好的話要等到明年了──這個我們對區堿O感激涕零的!不過我還是要麻煩老領導多做做工作──這次分來的十幾個大學生,就是有幾個死活都不願來報到──是是是,‘家有梧桐樹,不愁鳳凰來’嘛,現在學校環境大爲改善,將來是會越來越好的──好好,我們佈置學生下午就動手,一定不會給您抹黑的──”

方剛拿不准此刻自己是否該進屋去,只好在門口獨自徘徊;樓道媥蒱鉾臍R,散發著一股濃郁的油漆的味道;方剛剛才進樓的時候,發現許多教室都有學生在上課,不禁心堨晶炕A沒想到和平中學開學是這麽早的!

不過自己總算是有了歸宿了。

方剛剛才在樓下的時候,就在樓前張貼的新生錄取的紅榜上發現了自己的名字。沒想到自己真被錄取到了和平中學,昨天他和自強中學的一個同學通了電話,當被告知也許是被和平中學錄取的時候,他還以爲那個同學是在開玩笑。

其實原本他也不該感到詫異的,他現在早已不是三年前剛進自強中學時的那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了!事實上,在最近一年多來,他的成績尤其一落千丈,而在中考的前夕,他的成績在班堣]只是比那幾個自費生和那位副校長的少公子稍稍強些而已;而今自費生仍然可以花高價讀自強中學的高中部,那位被自己痛毆過的少公子也有保送升級的待遇,這是自己根本沒法比的。

自強中學的學生都是天之驕子,也許自己是唯一的例外。

“你找誰?!──”

方剛猝然被打完電話的教導主任打斷了自怨自艾的回憶,不禁把兩隻手從褲兜埵虪X來,走上前去介紹自己道:“我是來報到的新生──”

教導主任上下打量了一下方剛,沈下臉來,道:“那你怎麽不進來呢?!”說完自顧返身進屋;方剛躊躇了一下,跟了進去,一直走到中年男人的桌邊。

“你的錄取通知呢?!”

“我,沒有收到──”

已經坐下的中年男人的臉上立刻露出了一付不耐煩的表情,這表情讓方剛的心媟P覺到了一下刺痛,他從自己的衣兜堭ルX了自己唯一的證明──中考的准考證和一張自己查詢的成績單遞了過去。

教導主任先看了成績單,臉色稍稍和緩下來;既而審看方剛皺巴巴的准考證。

“你就是方剛?!是自強中學的──”

教導主任的神色有些反常,方剛吃不准他的意思,不禁心頭掠過一絲慌亂的迷惑。

“我對你有印象,你的學籍早轉過來了──”

教導主任放下方剛的准考證,自顧點燃了一支煙,神色古怪的看著方剛。方剛只覺得渾身不自在,自強中學的學生到哪里都是受人矚目的,不過方剛已經意識到,教導主任對自己感興趣的原因,恐怕還有一條是自己檔案堥漱@張墨迹尤新的記大過的處分決定吧!

“正式開學已經兩天了,你怎麽才來報到?!”

“暑假我去了北京,回來晚了──”

“現在的學生啊──”

教導主任搖頭歎息了一聲,在煙灰缸媕噸壑F煙蒂;“就知道吃喝玩樂,正事上一點也不上心──喏,她也是和你一樣的,父母都在國外,自己一個人也不知道關心自己的事,到今天才來報到,也說沒有收到錄取通知,又連個最起碼的證明都沒有,害得我翻了一上午的學籍──”方剛聞言轉頭,發現在屋角的沙發上瑟縮地坐著一個臉紅得象是在發燒的文弱女孩子。“你先去學生處辦一下手續吧,團籍,還有學雜費都帶來了吧──”

中年男人愕然地發現方剛搖了搖頭,不禁立刻變了臉色,發作起來:“你是跑這堿搨毀漕茪F?!這堣ㄛO自由市場,沒見過你們這樣的學生!開學了你不來報到,來了又什麽都沒有,孩子上了高中,父母也不來打個照面!你們把和平中學當成什麽地方了?!別以爲你是自強中學畢業的有什麽了不起,不也就考了那麽點分嗎?!你要不願來就走,沒人請你們來,有能耐你直接把學籍轉走啊──我教了二十多年書,什麽學生我沒見過!”

驟然響起的下課鈴聲打斷了教導主任的發作,走廊媗T起了學生轟鳴的喧鬧聲,隨著這喧鬧聲恰巧走進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教師,教導主任的臉色勉強變得和緩下來:“小畢老師,你來得正好;這兩個是你班的學生,你帶他們到班堨h吧,教材先不發給他們,什麽時候把學雜費一起交上再說!”

 

“你們叫什麽名字?!”小畢老師邊領著兩個人上樓,邊微笑著問道。

“我叫蘇婷婷。”女孩子聲音細微。

“方剛。”

“你的個子好高啊!一定會打籃球吧?!”

方剛走在小畢老師和蘇婷婷的後面,看見小畢老師回頭笑著問自己,不禁有些臉紅,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小畢老師立刻孩子似地興致高漲起來,問方剛最喜歡哪一個籃球明星,是不是喬丹。

方剛隨口說了一個看起來小畢老師並不熟悉的美國籃球明星的名字,小畢老師似乎有些尷尬,不過立刻掩飾過去了;方剛的心埵n過了些,不免偷偷打量前面的小畢老師;小畢老師的身材比蘇婷婷略高一些,不過要顯得豐滿了許多,似乎比蘇婷婷也來得開朗活潑。

“我叫畢文靜,今年剛剛師院畢業,才分到這堥荂F剛才王主任怎麽發了那麽大的火,在走廊堻ㄞ鉣巨ㄔL在喊──”

蘇婷婷小聲地解釋了幾句,小畢老師聞言後邊走邊轉頭對方剛笑道:“這也怪不得他,你們都知道,現在社會流行消費教育,當然人人都想去念好學校;這不開學好幾天了,每天都有家長來找他辦學生轉學的事,原來高一新生是要編四個班的,這才幾天的功夫,走了差不多一小半,只能合併成三個班了,而且每個班媮棖ㄓㄩ#──喔,這奡N是咱們的高一〈3〉班。”

此時正是課間休息的時候,走廊堣T三兩兩地站著一些男孩子,三個人走到門前,一個面相老成木訥的男孩子立刻迎出來。

“這是咱們的班長宋學義,──這兩個同學是今天才來報到的。”

那個名叫宋學義的男孩子靦腆地沖著方剛點了點頭,幾個人走進教室,小畢老師把方剛和蘇婷婷帶到靠窗的最後一排座位邊。

“這娷鰶穠O遠了點,你們的眼睛好不好──”

“我戴著隱型眼鏡的。”蘇婷婷感激地答道。

“沒關係,我一直是坐最後一排的。”

小畢老師臉上露出一絲會心的微笑。方剛看見自己和蘇婷婷的座位顯得有些局促,邊俯身把前面的凳子向前移了移,讓蘇婷婷坐到了媄銦C

“你們先跟著聽聽這堂物理課,下午學校組織勞動,你們就不要參加了,回去準備一下,別忘了明天把學雜費和書費都帶來。”

小畢老師吩咐完,轉身和宋學義邊商量著下午勞動的事,邊走出去了。方剛坐下來,打量了一下教室的佈置,雪白的牆壁,寬敞潔淨的環境以及嶄新的,散發著木香的桌椅,這一切都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方剛自覺得方才在教導處時的惡劣情緒也慢慢地扭轉了過來。

“你是哪兒畢業的──”

方剛聞聲轉過頭來,看見了右邊一張男孩子似笑未笑的臉,可給方剛印象最深的是那模糊的笑臉上雖然眯做了一條縫,卻是格外亮晶晶的一雙小眼睛。

“自強中學。”

“喔,自強中學!那可是名校啊!我叫付強,媄銂漕滬茯O你妹妹嗎?!”

“不是。”

“噢,抱歉;我看你們兩個長得有點象,還是一起來的──你和畢老師以前就認識嗎?!”

“不,今天剛見到。”

那個叫付強的男孩子又微微歎息了一聲,再想不出搭訕的話,默默地坐正了自顧想著心事,不知怎地,方剛對這個臉上皮笑肉不笑的傢夥也沒什麽好感;幸好上課的預備鈴響起來了,走廊堛瑣ル芚蜆隅咫F進來,方剛逐一打量著最後進來的幾個男孩子,眼光不覺被一個人吸引住。

這是一個面孔清秀,卻是眼神冷酷的傢夥,方剛僅憑著他身上時髦懶散的裝束和走路的姿勢,就能斷定他是一個難纏的角色;果然這個傢夥走到方剛前面的位置,發現自己驟然變得狹小的區域,看著方剛的眼神立刻湧上了一股強烈的敵意,不過此刻上課鈴聲已經響過,冷酷的傢夥還是憤憤地在方剛前面勉強坐了下來。

方剛也感覺到了他的敵意,心堳o頗不以爲然,本來這傢夥的位子就寬敞得誇張,他平時也許是個飛揚跋扈的刺兒頭,可方剛自認爲也不是逆來順受的軟柿子!隨著班長宋學義的一聲“起立”,由打門口處走進來一個夾著教案,服飾邋蹋落伍的中年男人,方剛隨著衆人起立向老師問好,卻發現坐在自己前面的那個傢夥起身動作明顯慢了半拍,正不經意間,那傢夥的身體狠狠地向後一拱,桌椅向後一撞,已經站起的方剛“撲通”一聲又被頂坐了回去!

這一聲響驚動了班堛漱H,也驚動了臉色灰暗的物理老師。

“怎麽回事?!”

物理老師眼睛盯著方剛,大步走了過來。方剛已經重新站了起來,臉孔卻漲得通紅,狠狠地咬住牙,半天才對站到自己面前,怒氣衝衝的物理老師吐出一句話:“不關我的事,是他撞的我。”

“胡波,站起來!怎麽回事?!”

“不知道啊──”那個名叫胡波的傢夥站起來,做出一付無辜的表情;“說我撞的你?!誰看見了──”

方剛強制自己把眼神從胡波臉上報復的快意中轉到了旁邊付強的身上,剛才的一幕除了蘇婷婷之外,他應該是唯一的目擊者。可付強儘管在桌下不安地搓著手,眼睛卻眯起來靜靜地盯著桌上攤開的書本,臉上完全是一付安詳惘然的表情。

“不管怎麽樣,你不知道上課前要起立嗎?!”

方剛把眼神轉到面前物理老師鐵青的臉上。

“你是新來的嗎?哪個學校畢業的?”

“自強中學。”

“自強中學有什麽了不起!你們自強中學的學生就可以這麽散漫,目中無人的嗎?!你自己瞅瞅這付吊兒郎當的樣子,站沒個站相,坐沒個坐相,這還像是個學生嗎?!虧得你還是自強中學畢業出來的呢,還好意思說,我都替你臉紅!”方剛的心媔珛M湧起一股不易把握的怨氣,可他還是強制自己把這股怨氣壓制住,眼神卻輕蔑地轉向了窗外。臨近正午的陽光愈發來得熱烈蓬勃,方剛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咦,你怎麽沒有書?!還有你,你也站起來,你們怎麽什麽都沒有?!”

蘇婷婷噤若寒蟬地站起來,低埋著頭,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我們今天剛來,還沒有領教材──”

“沒教材你來上什麽課!”

物理老師勃然大怒,隨手狠狠地把手中的教案摜在方剛的桌子上。蘇婷婷立刻抑制不住地抽泣了起來,教室媕R得鴉雀無聲,只有蘇婷婷顫抖的抽泣時斷時續地流淌著,象一首歲月久遠的老歌。

“你們給我出去,統統給我出去!我不願看你們──聽見沒有,給我出去!”

物理老師的聲音像是炸雷一樣在空蕩的教室埵^響,尤其看著方剛一直眯著眼望向窗外,物理老師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揪向了方剛的領口。

“別碰我!”

沒有人想到方剛的聲音比物理老師的還要響,就連一直回頭看戲的胡波也覺得心頭一緊,不自覺地收起了臉上幸災樂禍的笑;物理老師更是事出所料,呆呆地看著方剛冷酷的表情,伸在空中的手也凝固住了。方剛卻早已拉住了身旁蘇婷婷冰涼的小手,出得座位,迎著衆人和物理老師愣怔的目光,大步向門口走去,剛一拉開門,方剛募然瞥見正聞聲從對面教研室急急跑出來的小畢老師。

方剛只頓了一頓,沒容得小畢老師開口,便放脫了身後跌跌撞撞的蘇婷婷的手,快步向樓梯口跑去,卻立刻感覺到了身後小畢老師的呼喊和追趕的腳步聲,不知怎地,方剛心媔珛M湧起了一股難言的悽愴,直激得他鼻子發酸。

直到跑下了兩層樓梯,方剛心堛瑪E蕩平復之後,方剛才在身後小畢老師的呼喊中停下了腳步,當小畢老師气喘吁吁地站到自己面前的時候,方剛的臉上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冷漠的表情。

“出了什麽事──”

方剛感覺到了小畢老師話音堛熒W亂和急促,卻只是低著頭,抿緊了嘴唇不說話;沈默像是無形無聲的煙霧一樣彌散開來,直到蘇婷婷的到來才打破了這並不難堪的沈寂。

“呆在這堙A等著我。”

小畢老師把兀自不停抹淚的蘇婷婷帶到了一邊,邊聽著蘇婷婷不聯貫的講述,邊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一旁雙手插在兜堙A一臉冷漠的方剛。半晌方才摟著蘇婷婷顫抖的肩膀走到方剛的面前:“你們就在這媯扔菃琚A不許走;我去找王主任。”

小畢老師立刻轉身上樓去了;這堿O一樓的大廳,空蕩而陰暗,方剛木然地站在當地,定定地望著門外陽光燦爛的世界,身上感到一陣陣地發冷;此刻他的心理早已完全沈靜了下來,剛才發生的一幕在他的心底似乎已經變得模糊不分明起來。

其實剛才的事,也不能完全怪物理老師,除了那個叫胡波的令人討厭的傢夥外,自己好象也有些責任;其實自己最近一直有這種感覺,即自己本身也是個讓人討厭的傢夥,沒有人喜歡自己,而自己也總覺得似乎所有人都要和自己作對似地!

怪不得最近姑媽給爸爸打電話的時候,老是偷偷捂著話筒說自己最近變得越來越古怪孤僻。

暑假的時候就是媽媽也說自己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也許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壓根就是多餘的。

方剛麻木地站在陰暗空蕩的大廳堙A沈湎在一種油然而生的強烈的自我鄙視的情緒堙A全然沒有注意到身旁早已停止抽泣的蘇婷婷悄悄窺視的目光,也沒有注意到此時已是臨近中午,沒有課的教師忙著去食堂打飯時在自己身邊匆匆掠過的身影,直到一個熟悉悅耳的溫柔聲音響起來,才把方剛從自設的執迷中喚醒了過來。

“我已經替你們交上了學雜費和書費,你們下午來教研室取書好嗎?!──”

方剛募然回頭,正撞上小畢老師的目光;不知怎地,方剛明顯地感覺到了小畢老師極美麗溫柔的眼神不經意地躲閃了一下,儘管很快便掩飾過去了,可是在方剛執著清澈的注視下,那極美麗溫柔的眼神還是躲向了一邊,並且迅即湧上了一層薄薄的霧靄。

並且她的臉色也漲紅了。

方剛忽然覺得心堣@陣難言的刺痛──她是在教導主任那堥了什麽委曲嗎?!方剛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一下從心底湧上了頭頂!可片刻之間,小畢老師已經恢復了常態,摟住了蘇婷婷的肩膀,扭過頭來大大方方地沖著方剛笑道:

“你們兩個陪我一起吃午飯好嗎──就在食堂,我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