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香港小說網】主頁

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未經作者授權•請勿擅自轉載
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褪色的風鈴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十一章

據說男女之間的情事不外乎有兩種形式,一種像是破敗的老房子著了火,其勢兇猛,不燒到壁斷垣殘灰飛煙滅絕不罷休;另一種則如同江淮的梅雨,來勢雖緩,卻是綿延不絕,非但沒有傾盆沒頂之災,反而讓人另有一番別致蘊籍的滋味在心頭。馬健自認爲和曉萌的感情就屬於這後一種。

自從上次在花園幽會之後,兩個多月下來,兩人之間雖然朝夕共處日漸親密,可私下堳o又絕對是涇渭分明;經過這一段時間的交往,對曉萌的瞭解越多,馬健發現自己越是打心眼媟R慕她,他驚奇地發現她竟然是一個沒有任何雕飾近乎天然的女孩子,她的嬌憨坦率全是真情流露,而嬉笑怒駡更是率性而爲。可是由於已經有言在先,馬健也只能把她當成是好朋友,而把熾烈的感情深埋在心底,並不敢輕易表露出來,這使得馬健偶爾獨處的時候,心堣ㄖK平添了幾分酸澀的無奈和茫然。

柳曉萌看起來倒是欣悅于如今和馬健之間的這種熱烈而又多少有些曖昧的友情。她現在的心情要比剛來郵院時好了很多,因爲和馬健彼此已是心照不宣,因此對尚青和鮑志剛偶爾開的玩笑也不太認真反駁,只是一直不再願意到馬健的家塈@客,平常即便是出去玩,也總要叫上鮑志剛和楊海蕾,有時還要拉上尚青和袁芳潘婷等人。

如今這幾個人另結成一個小團體,把馬羚那間空出的小屋當成據點,每個月總要有幾次小的聚會,曉萌此時倒也並不忌諱儼然女主人的身份。倒是蘇克因爲夏麗的關系,不再和昔日的幾個朋友長來往,而太子丹又素來和蘇克交厚,況且和幾個新疆女孩子自來不熟,無形中也自動離局。

馬健看到曉萌近來自然灑脫的樣子,自覺也受了感染,不再去想那些不著邊際的事情,徹底靜下心來傾注到自己的學業上,倒也覺得從前一直枯燥乏味的大學生活竟然也變得有滋有味起來,可馬健心底仍有一點陰影揮之不去。

自從馬健和曉萌的關係出現轉機日見親密之後,天歌和馬健的關係便急轉直下,平時甚至到了不說話的地步!馬健起初還曾試圖挽回修復,可是天歌的反應極爲冷淡,有時更是尖酸刻薄陰陽怪氣的,一來二去的馬健也不禁有些生氣;自己又不欠他的,何苦總是這麽低三下四的!況且‘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當然天歌並不是小人,可他那種內向扭捏的作風和敏感神經質的性格也著實讓人感覺不舒服!怪不得尚青等人歷來討厭他,象這樣心理狹隘,又自暴自棄的人將來絕不會有好的前途,果然在暑假前的大考中,天歌的成績又有一科被亮了紅燈。

儘管在這幾個月堙A馬健和曉萌幾乎是天天見面,可是眼看著暑假將至,一想到馬上要和曉萌分開一個多月的時間,馬健的心娷痕膠p同絞榨的酸梅一樣不是滋味;眼見得曉萌快樂地準備著行裝,馬健只有極力掩飾自己的失落和沮喪,只和曉萌約定開學時提前返回來幾天,自己去北京接她,兩人可以順道玩幾天,或者一起去山東孫波那塈@客,自己早答應要去的。

柳曉萌興頭上滿口應允,不過說還要看實際情況而定,說不定自己要一直賴在家堛膘黺}學後才回來呢!馬健看曉萌一心只想著和家人團聚,根本沒體會到自己的心情,只好一個人獨自品嘗心堛x濫的苦澀;暑假終於到了,曉萌大考的成績比起上一次還要好,因此在臨動身前的兩天堙A抓緊時間把海蕾和老鮑約出來,大家從早到晚地瘋個不休;馬健本想借這幾天閒暇多和曉萌單獨相處的,見狀也只得打消了念頭;而在曉萌終於踏上了回家的火車,看著曉萌伸出車廂外揮舞的手臂漸漸逝去,馬健覺得自己的靈魂似乎也一同飛走了。

這個暑假在馬健來說顯得格外地寂寞和無可容忍的漫長;馬健暗罵自己不爭氣,本來和曉萌只是好朋友而已,況且兩人之間從來沒有花前月下耳鬢絲磨過,自己何以如此執迷不悟神不守舍呢?!每天夜幕降臨,馬健就開始期待著旭日東昇,而早晨一睜開眼睛,卻又期盼著快一點華燈初上,百無聊賴卻又什麽都不願做,加上身前身後總有父母謹慎觀察的眼睛,這一切更使得馬健焦躁的心理如同噴勃欲發的火山,卻偏偏沒有發泄的途徑,滾燙的熔岩只能隱蔽在堅硬的地表下洶湧澎湃!馬健自以爲掩飾得滴水不漏,殊不知自己的煩躁心理根本就瞞不過精明的馬紹文夫婦。

馬紹文如今早已不耐繁瑣,徹底把那個耗精費神的勞什子回憶錄抛諸腦後;而是轉對練氣養生之術大起興趣,加之不久前新結識了左近一位號稱貫通天地的老者,便每日堨痔w要閉目打坐兩個時辰;可惜一段日子下來,除卻腰酸腿痛之外,似乎並沒有什麽進境;馬紹文不敢懷疑那被自己奉若神明的老頭子是在拿自己開心,反而暗恨馬母平時總是不讓自己專心致志,一會指使自己去菜場和小販討價還價,一會又分派自己去外面照看正晾曬的米;尤其讓馬紹文氣不忿的,身邊兩個女兒也不讓自己心靜,把一對正放暑假的外孫寄存在娘家托自己和老伴代管!

兩個小孩子正上小學,還沒有接受過嚴格的校園管教,故意地調皮也正需要施展的物件,每每看到外公潛心修行的怪模樣便覺得好奇,惡作劇更是花樣百出,害得馬紹文整日堣蒍B氣躁不得安寧;今天好不容易女兒們接回了兩個小鬼,馬紹文正想好好溫習一下這幾天堹豰角F的功課,不料馬母卻又神秘兮兮地走進書房來說有事要商量。

馬紹文盡力掩飾心堛漱ㄜ@煩,勉強聽完老伴對兒子情緒反常的擔心之後,不免揮手斥之道:

“這個我早看出來了,不用你來講,我心埵頃ゝw─”

馬母聽得莫名其妙,不料馬紹文卻不再說下去,只顧凝神秉氣打坐起來;馬母平時最恨馬紹文總是賣關子,心急之下,忍不住也端出了自己的殺手鐧,逼著馬紹文立刻把事情說清楚,否則馬上去菜場買菜!馬紹文如今最忌諱去那種魚腥肉臭的場合,聽了馬母的最後通牒,慌忙睜眼陪笑道:“你不要急嘛!──健兒近來確實有些神不守舍,我想他一定是和小夏麗舊情難忘,兩個人正準備要覆水重收呢!”

一句話正說中了馬母的心病,不禁遲疑地問道:“看起來兩個人好象是已經分手了呀!小夏麗也有好長一段時間不登門了,這怎麽可能──”

馬紹文聽了不屑,忍不住再次揮手道:“這個你就不懂了!現在的年輕人哪一個不是自負任性,一時賭氣分手,結果倒是越鬧越生分,其實兩個人心埵韋ㄚ嵼洶F;另外現在不比平常,平常在學校埵U有男女同學做伴,並不覺得什麽,此刻俱是落了單,有心想要再親近,卻只是面子上下不來,都等著對方先認輸服軟!我想咱們還是設法探探健兒的口風再說,實在不行,我去找夏世昌通個消息;如果我估計不錯的話,小夏麗那一頭怕是比咱們的健兒還要著急呢!──”

馬母聽了馬紹文這一席話,恍然大悟,越想越覺得老頭子說得有理,不覺臉上愁眉盡展,當即免了馬紹文三天的差役,臨走又不忘加上一句恭唯:“算你說得有理!我還是頭一次見你說話這麽頭頭是道,晚上燉排骨湯犒勞你!──”馬母關門而去;馬紹文卻聽得直皺眉頭,急忙攝斂心神,口腔堳o仍不免一陣泛濫的潮潤。馬紹文這一番話其實只是爲了敷衍馬母,真讓他去找夏世昌,他是萬萬做不出的!倒不是馬紹文有不干涉兒子戀愛自由的民主精神,而是不屑于自己首先屈尊俯就,理想中應該是夏世昌提著禮物來登門;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夏世昌卻不識時務,而馬母卻再也等不下去了,眼看著馬健整日神情倦怠無精打彩,馬母立逼馬紹文速去夏家調解,馬紹文正自左右爲難,不料鮑志剛從北京給馬健發來的一封加急電報暫時救了馬紹文的急;電報是馬健親手收到的,上面只有一句話:“曉萌不日抵京速來相會鮑啓。”

馬健無法掩飾心中的巨大快樂,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樓來,卻並不把電報給馬母看,只是說鮑志剛邀自己去北京小住幾日。

馬母這幾天堨爲兒子終日悶悶不樂而憂心如焚,見到兒子一說要出去旅行便性情大變,手舞足蹈地猶如中了彩票一般,心下也自替兒子歡喜;早知如此,真該讓兒子早一點出去散散心的!可是馬母轉念想到兒子這次出去花銷肯定不菲,雖然有鮑志剛在北京接應(小鮑這孩子看起來家境倒是蠻寬裕的),可畢竟不是一家人,平時出去玩還是要自己破費!

馬母心下嘀咕,卻又實在不忍心拂逆兒子的興致,靈機一動,忽然想起武漢的大女兒家信媮`提起讓自己去,只是一直沒得機會;這一次不如讓兒子代自己玉趾親臨,其實到哪里還不都是遊山玩水嘛!馬健一聽,先自噎得直翻白眼,還是馬紹文忍不住插嘴道:“去武漢那堙A路費要貴出一倍,並不比去北京省錢;況且那堿O有名的火爐,現在又正是三伏天,只有傻瓜才跑到那堨h旅遊──”

馬母不滿意老頭子當著兒子的面頂撞自己,還嘴說路費也許貴一些,可是只須掏單程車票的錢呀,其餘的開銷都可以由大女兒來支付,省下不知有多少;況且天氣熱有什麽關係,大女不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自從嫁到那堣G十多年,到現在都不願回北方了,可見那堛漱穭g有多好!馬母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一個勁怨罵馬紹文是糊塗蛋!

馬紹文懶得再費口舌,回書房躲清靜去了;馬健心堬M楚,和母親細講道理純屬枉費心機,況且時間緊迫,遂把小時候的撒嬌本事使出來,雖然大爲走樣,可馬母卻是心花怒放了!這幾年兒子的翅膀硬了,自己不知道受了多少涼心兒氣,幾時見過兒子這等嘴甜乖巧?!馬母一時耳根子軟,經不起兒子的幾句好話,眉開眼笑地從口袋媞N出二百元錢來,搭配了二百句叮囑一起送給兒子;馬健卻直嚷錢不夠,馬母一狠心,又掏出一百元,正期待兒子對自己的慷慨給予更多的回報,不料馬健已經轉身跑掉了。

馬健一溜煙地跑到車站,心急火燎地準備買當晚的車票,不想急心瘋偏遇上慢郎中,原來車站改造正在緊急關頭,部分車次臨時取消,況且眼下正是旅遊旺季,去北京的車票三天內的車次完全售空!馬健只覺得心媢閉O要冒出火來,氣惱之餘,心堣ㄧT大罵交通運輸的落後,政府官員的腐敗;只是急歸急,倒也急中生智,猛可地想起二姐馬芳的婆家似乎有人在車站堶z職;看看天色將晚,馬健急匆匆坐車去姐姐家,一進門,顧不上寒暄客套,開門見山地請剛剛下班喘息未定的姐夫幫忙。

姐夫沈吟半晌,答應盡力而爲,卻不敢打包票;馬健顧不上這許多,反自覺得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心埵w定下來,便留下吃晚飯;原本平時很少來的,馬芳出去買了酒菜,席間馬健雖然有些食不知味,卻沒忘記使勁拍姐夫的馬屁;姐夫原本看出他心計,心內哂笑,可是架不住酒精的助紂爲虐,理智慢慢消融,最後拍著通紅的胸膛擔保馬健明天一定能動身成行;馬健高興,加上又偷偷收了馬芳塞給的錢,心緒更佳,不願回家受母親的嘮叨,同時也爲了督促姐夫,索性在姐姐家媕膜F一宿。

第二天一早,姐夫酒醒,回想起昨天說過的話,自知非同小可,顧不上吃早飯就披衣而去了。馬健昨晚一夜沒睡好,早晨正迷糊著,聽到姐夫匆匆出門的聲音,心放下來,一覺踏踏實實地睡到下午,不見姐夫回來,心內憂急;待到黃昏,不禁團團亂轉;等到傍晚,心知無望,不覺氣惱,正恨恨間,姐夫終於回來了,卻是明天午後的車票。

這車票來得並不容易,出身寒微的姐夫幾乎把家媢狐奀o天翻地覆,又搭上許多人情才搞到手,本來想向內弟好好表表功的,不料馬健並不高興,只是冷淡地招呼一聲便自出門給鮑志剛發電報去了!姐夫的心堣ㄛO滋味,想這小子如此刻薄寡義,將來一定沒有大出息;滿肚子的火無處撒,把兒子打一頓不說,回頭又和馬芳吵了一夜的架。

馬健才不去理會這些閒事情,回到家埵袹U準備行裝;算算日子,離開學還有十來天的時間,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真可以順道去孫波那堛惆滮悛滿I自己去年就該去的,況且今年暑假前他又和自己提起過,只是自己當時心堨u記挂著曉萌,並沒有作準答應他;馬健思緒反復,心堹B躁安定不下來;馬母也不甘寂寞,幾次三番地過來叮囑些兒子出門在外一切要小心的話;馬健被吵得心煩,想自己又不是七八歲的小孩子,索性把房門反鎖上;馬母兀自不甘心,隔著房門還要叠叠不休,馬健實在忍無可忍,跳下地把收音機開得山響,馬母的音量比不過當紅歌星,只得不滿意地去睡了。

入夜,馬健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想到馬上就可以和曉萌重逢,馬健只覺得渾身血熱,直把柳曉萌的相片翻出來看,看一眼柳曉萌的笑臉,自覺得心堬Ⅳ穔L比,把相片放在枕邊,側過臉對相片堛瑣撋瑐D:“睡覺了,睡覺了;再過一天就能見到了──”說完閉眼,卻又覺得更加興奮難抑,不覺眼睛又微微張開一條縫,正看見相片堛瑣撋犍罹膩{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巧笑著自己,不禁笑道:“原來你也沒有睡,我也睡不著;那就再呆一會兒吧!──”

馬健就這樣神經兮兮地反復折騰了大半夜,直到天將破曉才算迷糊過去;正自做著美夢,耳邊只聽見仿佛天塌地陷了一般;馬健驚醒過來,原來是馬母大力敲門並且高聲吆喝責駡;馬健看表,方知已近正午,自己實在險些睡過了時辰!連忙下地洗漱吃飯;馬母則抓緊時間繼續叮囑兒子,也不管馬健是否在聽,只顧自己一吐爲快;弄得馬紹文也心癢癢地加入進來,馬健只覺得頭昏腦漲,雖然時候還早,卻像是逃命一般的躲出了家門;馬氏夫婦追出門外,卻見兒子在午後白豔豔的陽光下,自顧頭也不回地走遠了,心堜艙M一陣空落落的,連回房間的力氣都沒有。

開往北京方面的火車堙A幾乎所有的車廂都擠塞得像是沙丁魚罐頭!有門路的人自有軟臥包廂伺候,而普通車廂堳o是清一色的無產階級;這階級的屬性格外確鑿分明,因爲每個人的裝束都是簡單之極,而從身上的氣味判斷,他們更是無産得徹底──平時或許連香皂都沒有!

其實馬健不是常出遠門,不知道在中國作長途旅行的艱辛,人們出門是但求結果,至於過程則可完全忽略不計;馬健承蒙姐夫賣力,弄了一張靠近過道的座位,卻發現在這樣擁擠悶熱的車廂堙A有座位的人遠不如沒座位的人舒服,因爲有座位的人不但有扶持站立者的責任,而且大腿還有修正席地而坐者的義務;自上車起不過幾個小時,馬健的肩膀便被身旁那位無動於衷的胖婦壓得麻痹無感覺,而兩腿之間的無賴少年卻早已酣然入夢,每當馬健想要試圖挪動一下酸疼的腿,正打鼾的少年便不滿意地哼一聲,蓬頭亂髮卻是如影隨形,他的仰面更大一些,想必感覺也更加舒服愜意!

馬健實在不堪負累,有心站起來和身旁的胖婦換坐一下,可惜正朦朧打盹的胖婦並未理會到他是好意相讓,反以爲他要中途下車,不用馬健張口,自己連忙把住座位,反手把馬健推了出去;馬健社會經驗無多,但大體知道這種市井角色最是難纏,只好擠到門口去透透氣,想反正自己年輕,用不到明天上午就能到北京,爲了曉萌,這一點點苦實在算不了什麽。

第二天上午,火車終於嘶叫著駛入了北京站;列車員通過有線廣播,有氣無力地懇求乘客盡力保持秩序,馬健昨晚迷糊了大半夜,到此刻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只覺得渾身像是要散架了一般,兩條腿更是又麻又軟,連邁步的力氣都沒有;直到臨下車前,馬健不經意地從車窗玻璃中看到自己的形象,頭髮蓬亂,衣衫不整,再加上面無血色,簡直和陰間堛漱p鬼一樣;可心下卻又暗自慶倖自己這一付狼狽嘴臉不會讓曉萌看到!她是從新疆來的,肯定要比自己晚到;忽然又想起曉萌要走的路途比自己要漫長得多,這樣讓人不堪忍受的長途跋涉曉萌一年至少要經歷兩次,不覺忽然有些心痛得厲害。

 

北京的天氣更是酷暑難當,馬健下得車來,只覺得自己頭昏眼花,辨不清方向,只是本能地隨著人流向出站口緩緩蠕動;終於出了站臺,場面豁然開朗,可人流卻是更加洶湧;馬健茫然四顧,不知道鮑志剛收到自己的電報沒有,正自心堨晶炕A耳邊忽然捕捉到轟鳴一片的噪音中,有一個極熟悉的嗓音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馬健幾乎以爲是錯覺,待他猛可地透過人群,發現了不遠處拼命搖著手大叫大嚷的鮑志剛和站在一邊楚楚動人含羞不語的柳曉萌時,馬健只覺得心頭一陣熱浪滾過,連眼睛都有些濕潤,分開人群盡力擠了過去。

柳曉萌和暑假前的樣子沒什麽分別,只是看起來似乎略有些消瘦,可那雙馬健日思夜想的大眼睛卻依舊流光溢彩;柳曉萌看著擠到面前的馬健那付狼狽樣子,想要笑,卻忽然不知怎地笑不出來,不覺得低下頭,心媔H裝了一頭小鹿,慌慌地有些不知所措。

此刻馬健的心塈颽O激蕩得厲害,本來耳邊早已滿是轟鳴一片,可卻奇怪地覺得仿佛整個世界都爲自己和曉萌沈寂肅穆下來!兩人就站在這摩肩接踵的人海堿蛫鵀謋腄A臉紅心跳卻又黯然無語,引動得路人無不閃身側目,以爲是兩個聾啞人偏巧又得了中風──連手指頭都僵硬不能動!

只有自始至終快樂如沸的鮑志剛覺得甚不得勁,剛才白白問候了馬健半天,人家全沒聽見;鮑志剛覺得自己簡直如同虛無飄渺的空氣一樣,人格和自尊險些收縮得幾近於無,只有自我解嘲地圍著兩人審看;鮑志剛十足的鬼樣子同時讓馬健和曉萌從執迷中清醒過來,不禁大爲羞慚,馬健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想說話,卻又不知該說什麽好,半晌隻期期艾艾地吐出一句:“你也來了──”

這句笨拙的問候立刻讓曉萌臉紅得無法自持,鮑志剛更是在一旁捧腹大笑:“馬健真有你的!古人說,‘相思滿腹語,及見卻無言!’用在你身上實在是貼切──”

鮑志剛這句話正說中了馬健的窘處,不覺大羞;柳曉萌卻被逗得咯咯笑起來,不料鮑志剛卻沖曉萌扮鬼臉道:“你不用笑他!我曾經和我爺爺一起看過全本的昆曲《西廂記》,媄銆Z鶯鶯有兩句唱詞送給你再合適不過了──”鮑志剛不顧衆目暌暌,搔首弄姿地捏著嗓音自顧尖聲唱起來:“不見時,準備著千言萬語待申訴;及至相逢,一語也無;剛則道個‘先生萬福’──”

鮑志剛這幾句花旦唱得不倫不類,可卻通俗易懂,尤其摹仿小嬌娘式的形態和斂身萬福的動作均是惟妙惟肖!馬健一掃剛才的拘謹,直被鮑志剛的把戲逗得哈哈大笑;柳曉萌卻不待鮑志剛唱完,早已粉面羞紅,忍不住揮拳追打鮑志剛,三人就在如織的行人騰出的一小塊地方鬧足了一通才罷休。

在回鮑家的路上,馬健已經恢復了常態,問起曉萌怎麽會比自己先到;原來曉萌暑假堜M家人一起在西安度假,給鮑志剛發完電報就上了火車,因此少了兩日的行程;而馬健卻因爲車票的關係足足耽擱了兩天,由此曉萌倒比馬健早到了一個晚上;經過了适才在車站的短暫相處,馬健心堶鴠遛E蕩的興奮,此刻已全部化爲平靜的甜蜜;看著曉萌清秀的臉龐,聽著她的軟語細聲,想到她果然守信,竟提前了這許多天來和自己相會,不覺心堨R滿了期待已久的幸福和陶醉。

鮑志剛的父母都是長年駐外的外交官,僅有的一個哥哥也猶如天馬行空,一家人倒是經年見不上幾次面,因此每到寒暑假,鮑志剛便同孤身一人的爺爺住在一起;鮑志剛的爺爺是退役多年的將軍,也許是由於和平年代太久遠的緣故罷,鮑志剛的爺爺早已沒有了當年馳騁沙場氣吞萬里的豪邁氣勢,相反卻更顯出幾分無奈的淡漠和平庸,不但不理俗務,甚至對鮑志剛都不聞不問,更對鮑志剛那些整日穿梭不斷的男女朋友視若不見;馬健不明就堙A一進大門便要去向鮑志剛的爺爺請安問好,卻被鮑志剛攔住了:“你就別去自討沒趣了!他老人家從來不接見我的朋友,弄不好還會被他罵個狗血噴頭,因爲老頭子認准了現在的年輕人都和我一樣不可救藥!”

馬健微感詫異,卻看鮑志剛神色鄭重,倒不像是開玩笑;所幸鮑家世居的四合院相當寬敞,鮑志剛的爺爺自有公派的勤務員伺候,輕易並不露面;馬健去水房洗了臉,又換了衣服,三人就在院子當中的葡萄架下說笑了一回;喝畢一壺涼茶,看看天色將過正午,鮑志剛進屋去撥了一個電話,出來邀馬健和曉萌到外面去吃飯。

鮑志剛極盡地主之誼,早晨就在飯店堶q好了位子,準備爲馬健接風洗塵;飯店清靜雅潔,酒菜更是極盡豐盛,馬健知道鮑志剛素來辦事喜歡鋪陳排場,也不與他計較,加上今天心頭實在是痛快,和鮑志剛推杯換盞吃得不亦樂乎;柳曉萌吃得不多,話也很少,只是看著兩個男孩子談笑風聲,幾個人吃罷飯已是黃昏時分,曉萌提議飯後散步,馬健自然應諾,鮑志剛則識趣得很,推說自己不勝酒力,確定兩個人不至迷路之後,便一個人坐車先走了。

北京的仲夏之夜異乎尋常的熱鬧,天將黃昏,場面上卻到處是人。馬健和曉萌出得飯店,難得地找到一條僻靜古樸的林陰道,迎著天邊如火的夕陽悠閒地漫步,只是都沒什麽話,以兩人目前微妙的關係和眼下的環境,小意應酬的話無須多說,大膽熱烈的表白更不能明講,結果兩人除卻暑假這二十幾天來的一些見聞之外,剩下的便只有安詳的沈靜和不約而同卻又莫名奇妙的臉紅微笑;兩人儘管都顯出幾分做作的笨拙,可是心底那一分共通的體貼蘊籍的輕鬆愜意卻是毫無半點虛假;就這樣兩人走走停停,說說笑笑,全忘了時間,由華燈初上一直到夜色闌珊才想起回鮑家。

兩人回到鮑家的時候,鮑志剛已經睡下了;空曠的院子堣@片靜籟,只有牆縫堛瑭聒洹u唱得正歡;馬健和曉萌今天都有些興奮過度的疲乏,何況曉萌剛經過長途旅行,面色尤其倦怠,兩人不敢再耽擱,躡手躡腳地去水房洗了臉面互道晚安,曉萌回客房,馬健則回到了鮑志剛的臥室;房間堣@張支著蚊帳的木板床還空著,鮑志剛則翻身向堛蛈b窗下一張竹榻上。

馬健輕輕解衣而臥,耳聽得鮑志剛呼吸均勻,料已睡熟,只是适才自己本來已有倦意,不想此刻躺到床上,忽然睡意全無,強忍住叫醒鮑志剛陪自己聊天的念頭,直把這一天堜M曉萌重逢的每一分鐘細細翻揀出來品味,回想起自己暑假埵p同一個情竇初開的中學生一樣,整日堨Ⅲ賹防z的害相思病,馬健直覺得自己的臉上發燒。

自己有生以來,還從來沒有如此迷戀愛慕過一個女孩子呢,況且自己也是一向認定“愛情”這個字眼所表達的含義多少有些抽象得近於虛幻;可是如今自己不就真正體會到了這種刻骨銘心的感受了嗎?!而且這一段時間以來,尤其是這一次和曉萌短暫分別後的重逢,這份感受更如同燃燒般的熾烈,以至此刻自己根本就是心堳敼奏L力自拔了,難道這還不算是真正的愛情嗎?!一定是的!只可惜曉萌只答應和自己做朋友,並且她的憂慮並非是空穴來風;兩年後大學畢業時幾成定局的勞燕分飛,以及雙方家庭可以預料的反應,這一切似乎早就有著一道阻止兩人感情發展的鴻溝,憑著自己和曉萌的能力能夠應付得了嗎──想到這堙A馬健的心媔珛M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

鮑志剛翻了一個身,沈重的身軀壓得竹榻一陣咯吱吱的響,把馬健從紛亂的思緒里拉回到了現實世界;馬健擡頭望過去,不覺嚇了一跳;透過沙窗的一片清幽的月光,鮑志剛正睜著眼睛直丁丁地仰望著灰暗的天花板;馬健忍不住好笑,撩起蚊帳揶揄道:“我剛才還有些納悶,你要是睡熟了,打鼾的聲音能吹起房頂!──怎麽樣,現在是不是已經醒酒了?!──”

鮑志剛躺著未動,只是眨了眨眼,道:“其實我今天本來沒有醉,不過是找個藉口,讓你們多親近一下罷了!──”

馬健輕笑道:“你倒是滿嘴仁義!爲什麽自己先占了竹榻,不讓給我睡──”

鮑志剛轉過頭來,臉上的一絲狡黠輕晰可辨:“好心沒有好報!竹榻我早給你留了一張,不過晚上我替你搬到曉萌的房間堨h了,沒想到你會到我房間堥蚨峚w─”

鮑志剛話音未落,馬健早已把床上的枕巾揉成一團甩了過去;鮑志剛笑不可支,翻身坐了起來,從窗前的櫃子媞N出煙捲來遞給馬健,自己也點了一支來吸;幽暗的房間堣@派靜謐,須臾充滿了香煙淡淡的煙霧和濃烈的煙草氣;馬健大口吸著煙捲,卻依舊覺得自己臉紅耳熱,心跳得厲害;鮑志剛卻早已神態安然,問馬健這幾天埵酗麽計劃。

馬健見鮑志剛轉過話題,暗暗心定,故作輕鬆地笑道:“我和曉萌已經商量了,打算明天就動身去孫波那堙F你也知道的,孫波和我說過好幾次,可我一直沒能成行;這次暑假前他又說起過,不過看樣子似乎不抱什麽希望似地,正好這次給他個措手不及──對了,你反正呆在家堣]沒什麽事,不如一起去,聽說他那堛熄m下風景很不錯。”鮑志剛不置可否,只是勸馬健不妨和曉萌在北京多玩兩天,至於孫波那堙A他可以托人提前訂票,保證不會誤事。

兩人聊了一會,忽然又沒有話說,氣氛也顯得有些沈悶,只聽見黑暗埵U自吮吸煙卷的聲音;半晌,鮑志剛忽然淡淡地歎了口氣,對馬健道:“其實我剛才並沒有開玩笑──”

馬健一愣,詫異地望向鮑志剛,正看見鮑志剛臉上一派促邪的笑;心媯n時醒悟,正想脫口喝道“別胡說”,可惜話未出口,一道濃烈的煙霧直灌進了五臟六腹,馬健咳得七昏八倒,卻掙扎著臉紅道:“你小子總是不說好話;其實曉萌和我只是好朋友而已,你和尚青他們並不了解情況──”

馬健喘息未定,鮑志剛卻哧的一聲輕笑,不屑道:“你用不著費心來搪塞我,我也不想打聽你的秘密;不過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對曉萌究竟是不是真心的──”鮑志剛眼睛瞥見馬健臉上的驚駭,不覺有些慌亂,掩飾道:“你不要瞎猜,只是郵院堣@直有些閒話你不知道,──有人說你只是好出風頭,也有人說你和曉萌只是逢場作戲罷了;我相信你絕不會是那樣的人──”鮑志剛躲閃地看了一眼滿面羞憤的馬健,語氣忽而變得斬截嚴厲:“可是我一直也覺得這一段時間來,你對曉萌那種不溫不火的作風太不爽快!

你總是說曉萌只是和你做普通朋友,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麽她每次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變得有說有笑,仿佛換了一個人似地;爲什麽自從和你作了朋友,卻再不肯去你家堜O──就以這個暑假而論,她又何苦只在家塈b了這麽幾天,卻匆匆趕來和你相會,這只是普通朋友能做得到的嗎?!──你總是說曉萌的心埵酗ㄠo已的苦衷,可是依我這個旁觀者看來,曉萌是真的傾心於你,只是她原本是自費生,將來不會象你一樣有校方的分配資格,很可能還要回到新疆去;另外她是一個女孩子,在這邊根本舉目無親,這種事情不得不慎重;我只是一直把你當成是一個豪爽灑脫敢做敢爲的人,卻沒想到你也是這樣有權衡利弊的本事。”

馬健羞愧難當,沈默了半晌,才囁嚅著說道:“我也一直想把這個意思說給她聽,即便將來她不能享受校方分配的待遇,至少還可以另想辦法,也許還可以求我父親靠老面子幫幫忙;總之也許要費些周折,可還不至於毫無指望──”馬健忽然注意到鮑志剛正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自己,不覺愣怔住口;鮑志剛卻乏味地歎口氣,悠悠地說道:“可你卻從來沒有設想過,將來要和她一起回新疆──”

鮑志剛說完,撚滅了煙頭,不再去看馬健,自顧翻身蒙頭睡了,並且片刻就發出了輕微的酣聲;馬健卻是依舊目瞪口呆,鮑志剛這句話像是榔頭一樣正敲在自己的胸口上,讓馬健即覺得負痛,又有一陣莫名的惶愧,自己總認定曉萌心存苦衷,難道自己也有著一些顧慮嗎?!馬健忽然覺得渾身熱浪滾滾,悄悄地躺下來,呆呆地看著天棚,心媢閉O翻江倒海般的不能平定下來。

曉萌以前曾和家人來過北京,對於這堛漁藇ㄣ瘋[大都熟而生膩;暑假前曾聽孫波當面誇耀過自己的家鄉是一個風光旖旎的小山村,原自向往不已;第二天早上一起來,旅途的疲憊剛剛散盡,便極力攛掇馬健去孫波那堙F馬健無可無不可,反正到哪里都一樣,只要有曉萌在身邊就足夠了;鮑志剛則盛意挽留,曉萌卻讓他一同去。鮑志剛也不堅持,讓兩人自出去玩,自己則打電話托人弄來兩張當晚的車票。

鮑志剛這一天婼肵漲菢Y舉止得體,而馬健卻不免有些心虛畏怯,不敢和鮑志剛的目光相對。晚上鮑志剛又爲二人鋪張送行,在午夜臨上火車前,鮑志剛握著馬健的手,不露痕迹地捏了一下,馬健立刻滿面緋紅,只慶倖曉萌因爲即將的行程興奮不已,全沒注意到,反對鮑志剛臨時有事不能同行深感惋惜。

鮑志剛果然有神通,竟然給二人搞來的是兩張軟臥包廂。馬健這兩天堥茪ㄓ峸齯ぅM曉萌重逢的巨大喜悅,現在沒了外人打擾,聽著她婉轉輕脆的笑聲,看著她嬌美活潑的舉止,心堣S激動,又甜蜜,馬健盡力忘掉昨晚鮑志剛說的話,同時暗自祈禱飛馳的火車慢一點,最好就這樣一直走下去,永遠也不要抵達目的地才好,惟恐這樣輕松愜意的浪漫之旅會因爲火車到站而終止!

只可惜這個世界太過現實,根本沒有容忍理想的餘地,第二天午後三點鍾,他們還是抵達了這次短途旅行的中轉地───位於膠州附近一個名叫蘭亭的小站。馬健雖然頭一次來山東,可去孫波家的路線早已爛熟於胸,按計劃該是在這奡奐f長途汽車的,可惜恰恰不巧,當兩人找到長途汽車站的時候,一班車剛剛發走,下一班要等到黃昏時分才有。

兩人都有些泄氣,馬健更是不免懊悔,當初只想著給孫波一個驚喜,連鮑志剛要先發個電報都被自己阻止了,如果等黃昏那班車的話,就要天黑才能到達,如若途中遇上什麽變故,倒不如在這塈銈館住一宿,明早再起身好了。兩人正惶急間,還是柳曉萌急中生智,路程已經不遠,公家車如此刻板缺變通,應該還另有私營車才對!

馬健如夢方醒,急忙要找人打聽,不想旁邊一位覬覦已久的胖婦主動上前搭話。這胖婦四十開外,說話直爽,服飾更是坦誠,上身只穿了一件狹小的背心,渾身的白肉像是蛋卷媟艇X的奶油冰激淋,拉住兩人轉彎抹角來到一輛坐滿乘客的大客車前。

這汽車外觀殘破,廂壁上一塊塊漆斑,宛如熱病留下的癬!兩人反復確定車子經過孫波家那個小山村之後才上了車,算起來黃昏時分就能到達,心媢y時踏實下來。

車子堶鴠誧內﹞F人,馬健和曉萌只好站在車門處,起初並不覺得什麽,一會不禁又有些焦躁。原來這輛滿載的汽車並不如适才胖婦許諾的那樣即刻動身,胖婦反而出去繼續拉客,遠遠地只要看到有外鄉人模樣的,便搶過去拉住人家向車上拖,眼看著車廂媟U發顯得擁擠,空氣也越來越悶熱污濁,所有的人不免都有些耐不住性子,不斷地探頭出去和胖婦理論。胖婦起初充耳不聞,後來漸漸意識到自己觸了衆怒,才去喊醒不遠處酣睡在樹陰下的司機。

這司機的裝扮比胖婦還要坦白得徹底,索性只穿著一條短褲,渾身膚色黑漆,加上獅鼻虎目和一臉的絡腮鬍鬚,有典型的亡命徒特徵!這蠻漢儘管相貌粗魯,卻偏偏擺出一付不肯輕易出場的官老爺或是頭次出閣的小嬌娘式的作風派頭,一手托著茶杯,一手搖著蒲扇,邊睡眼惺松地打著哈欠,邊自顧和胖婦旁若無人的狎昵調笑。

衆人只有繼續耐著性子等,直到那蠻漢終於爬上了車頭,衆人心堣~長出了一口氣,胖婦也於車門上了車,門口的馬健看到胖婦的身材,不敢怠慢,只好又盡力向媗了讓,哪知車門正要合攏,遠處忽然跑來幾個滿頭大汗的蘇南人,滿口脆薄的上海官話要求上車。胖婦樂得眉開眼笑,喜不自勝地跳下去,將幾個身材輕盈的蘇南人如同塞包裹一樣塞上了車,待到胖婦重新奮力擠上來的時候,脆薄的車廂板壁已是吱然有聲。

此時車廂堣ㄕA有一點空間,馬健先還盡力撐持著,以能讓曉萌感覺舒服些,可在幾個蘇南人,尤其是胖婦傾盡全力地一擊之下,卻再也堅持不住,緊緊地貼到了曉萌的身上。

司機熟練地發動車子,可汽車卻像是已然負累不堪,司機忙得滿頭大汗,直聽汽車馬達一陣陣羸弱無力的呻吟,聽得所有人的心都緊縮起來。司機正耐不住性子要破口大駡了,車子卻乖覺地一陣連續不間斷的咳,隨著車身一顫,一股黑煙混合著刺鼻的柴油味從敞開的窗子直漫進了車廂,可是窗外的景致卻終於開始向後移動了,這時乘客們才放棄了跳車逃命的念頭。只是這瞬間的欣慰不久就變化爲更大的不滿,因爲這車子走得實在是太慢了,簡直如同蝸牛爬行一般!

所有的人此刻都是心媟t恨上當,可惜木已成舟,只有設法轉移對車子的關注,譬如欣賞一下車窗外的景色,可惜這堳磞n是魯中地區,滿眼低矮的丘陵宛如一座座巨大的墳,更像是慢動電影一樣遲遲不肯退到幕後,讓人看了反倒倍添煩悶。所有的人便不約而同地把注意力集中到幾個蘇南人和胖婦就票價的爭吵上,蘇南人講話並不難懂,只是聽起來太過饒舌瑣碎,胖婦顯然也對這幾個南方佬的精細大爲光火,起初還用變了味的普通話耐心應付了兩個回合,後來見幾個蘇南人並不識趣,反有叠叠不休之勢,不禁端出膠州土話海口吼了幾嗓,蘇南人儘管沒聽懂,但卻立刻滅了氣焰,乖乖交錢了事。

這唯一賴以打發時間的好戲如此草草收場,車上的旅客不禁大失所望。車廂媃J然變得無生氣的安靜,每個人儘管都是胸悶氣短汗出如漿,表面上看來倒也自有一種淡漠的超然。有座位的人昏然欲睡,站立的人也可放心打盹,因爲儘管車子搖晃顛跛,可是乘客絕沒有失衡跌倒的危險。所有的人都緊緊地貼在了一起,意識漸漸混沌,靈魂也變得麻木,在這令人窒息的車廂堙A時間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窗外襲來的陣陣熱風並沒有讓人感覺振奮的清醒,反而似乎只是爲了給這一方夾在鐵板間的肉坨換換氣,不致使它腐爛發臭而已。

馬健和柳曉萌此時已顧不上男女有別,只是相對緊緊擠在一起,卻沒忘了互相在耳邊低聲鼓氣:“只有兩三個小時的路程,咬咬牙就能捱過去!出門在外都是這樣的──”誰知兩人越是鼓氣,心堳o越是沒底,不知道這車子在駛向何方,甚至漸漸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哪里。柳曉萌覺得說不出的混沌疲累,仿佛脫了力一般,只把頭無力地靠在馬健的胸口上。馬健也早已閉了口,只覺得自己的意識仿佛空手緊握著的一條滑膩的魚,任憑自己使盡全力,那魚卻拼命掙扎著要脫手而去。慢慢地,馬健也終於如同車上大多數人一樣,漸漸滑入了無意識的幻夢的穀底......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忽然笨重地歎口氣停了下來,將車廂堜睡的人群搖醒。馬健勉強睜開眼睛,以爲已經到了世界的盡頭,既而又清醒地判定車子一定是抛了錨,不禁心媟t自叫苦。因爲擠一點沒有關係,只要是在前進就好!馬健正自禱告,卻聽得車門一陣艱難打開的聲音,幾乎與此同時,站在最外面正貪睡不醒的胖婦只來得及驚叫一聲,便整個人跌了出去。

擁擠不堪的車廂堣痐F一個人並不顯得寬鬆,可是每個人都是無比暢美地長籲了一口氣。幾個蘇南人以爲要停車打尖,紛紛跳下去活動筋骨,而此時胖婦已經繞到車頭,指著司機的鼻子跳著腳地潑罵。司機也是本相畢露,口頭上還以顔色。柳曉萌此刻也清醒過來,馬健一邊安慰她,一邊側耳傾聽了幾句,除卻含血帶肉的粗話,兩人爭吵的大概意思是前邊山腳拐彎處有一個公路檢察站,汽車這樣超載拉客,絕對無法蒙混過關。

胖婦罵不過兇悍蠻橫的司機,轉回來氣急敗壞地拿全體乘客撒氣,車廂堛漱H立刻一片鼓噪,胖婦見勢頭不對,換了央求的口氣,懇請一部分乘客顧全大局,下車走一段路。“頂多有個十來分鐘,過了檢察站就可以重新上車──”原先鼓噪的乘客立刻緘口不語。幾個蘇南人好容易弄明白胖婦的意思,不用她再多講,一窩蜂似地搶上車來,好象車下的胖婦得了瘟疫或是抓夫的衙役公差。胖婦起先還耐著性子鼓動,後來漸漸憊懶,嘟囔著說車子不減員就不走,反正耽誤的又不是自己的時間!

車上的乘客仿佛約定好了似地,只當沒聽見,乾脆閉目養神,好象人人都有的是時間,根本就不在乎。果然柳曉萌先自忍耐不住,小聲和馬健說想要下車走一會,因爲這車上實在是氣悶,況且兩條腿已經酸麻得沒了知覺。馬健也原本早有此意,只是可氣這麽多人只圖自己方便,看來只好自己先做個榜樣了!

兩人眼神示意,合力向外擠,不想車門原本狹窄,加之兩個蘇南人死死攀住車門如疽附骨,外面的陽光世界竟只看到一線夾縫,馬健縱然使出吃奶的力氣,卻也休想再向外移動分毫。正覺得力乏,馬健猛感到自己伸在外面的一支手被人緊緊拉住,緊接著肩膀一陣脫臼般的劇痛,沒過一秒鐘,馬健便和夾在門口的兩個蘇南人驚叫著一起撲了出去。兩個蘇南人俱是仆倒在地,一時捱紮不起來,馬健則一個踉蹌,險些一頭搶進正桀桀怪笑的胖婦懷堙I

馬健勉強站穩,忙回頭見曉萌和适才自己的情形一樣,夾在人肉罐頭堨u露出半張臉和一支揮舞的手,不覺心下大痛,忙和胖婦一樣如法炮製,上前抓住曉萌的手將她和另外兩個蘇南人一起拽了下來。車下一片混亂,胖婦則瞅準時機,敏捷地搶步登車,幾個蘇南佬顧不得和馬健計較,返身要向車上撲,無奈車門和胖婦肉山般的軀體已是嚴絲合縫密不透雨!

蘇南人無處下手,只得死死把住車門的外沿。胖婦則毫不理會身後幾個蘇南人的苦苦哀求,反而惡作劇地拿幾個人作示範榜樣。胖婦這一次的鼓動頗見成效,車上碩果僅存的一個蘇南人和七八個輕手利腳,純潔得似乎連靈魂都沒有的鄉下人熬不住胖婦灼人的目光和四濺的唾星唇沫給勸下了車。而尤爲絕妙的是,這些勉爲其難後下的人無一例外地要從胖婦汗津津的腋下掩鼻穿過,至此原本在車下的馬健等人倒均是暗中慶倖自己因禍得福了!

看看車下已經站立了十多個人,車廂堣ㄕA象剛才那樣擁擠,胖婦得意的哈哈狂笑,高聲吩咐司機快關車門,並透過車窗向車下的馬健等人快樂的揮手。車上的乘客也是眉頭盡展,露出了好興致的微笑。負載減輕的車子照例一陣急促的咳,頓了一頓,聳身開了出去,果然看起來似乎比先前輕鬆了不少,只是尾巴後面依舊噴出一團團黑色的煙霧。

幾個蘇南人看見車子走遠了,只得垂頭喪氣地邁開沈重的腿,而那幾個鄉下人早已大步流星走出了老遠,馬健和曉萌跟在幾個蘇南人後面,聽他們談論世風慘澹人心險惡,只覺得好笑。及至聽到蘇南人小聲議論一定要跟住那幾個鄉下人,自己隨身沒有帶行李,不要到時候被車子甩下時,馬健和曉萌以目示意,知道這非常有可能,仗著自己年輕腳快,急步超過了蘇南人。蘇南人只是無心說說,忽見原本落在後面的兩個年輕人健步如飛,心下也自慌亂,不約而同地發步疾奔,可惜蘇南人身矮腿短,待到氣喘籲籲地趕上馬健等人,喉嚨堣w像是在拉風廂,稍有懈怠,卻又被甩開一段距離。

一行人轉過路彎,果然看見遠處路邊有一座小型的檢察站,那輛汽車正停在路

邊,隱約的似乎司機和胖婦正和兩個公務人員交涉著什麽。大家心堻ㄧ角F地,幾個蘇南人一邊喘粗氣,一邊幸災樂禍地傳告馬健等人:“快看快看,肯定車子還是超載!──哈哈,也許正在掏錢付罰款呢!活該,真解氣!──”

不一會,遙見車子重新啓動,漸漸消失在下一處彎道後面,幾個鄉下人倍受鼓舞,腳步邁得更大。馬健和曉萌只是亦步亦趨,幾個蘇南人卻有些吃不消,跑到前面和幾個鄉下人商量大家採取一致步調,不要各自爲戰。“反正咱們替他們受了苦,也合該讓他們多等一會──”幾個鄉下人不置可否,只是腳下暗自加緊。幾個蘇南人氣的七竅生煙,要不是急著趕路,馬健和曉萌真想停下來好好笑一場,可饒是如此,兩人依舊邊走邊笑得合不攏嘴。

只可惜他們的快樂實在沒有持續多久,一行人經過那個簡陋的檢查站時,馬健就已經發覺那兩個猥瑣的檢查員一臉古怪的笑。馬健心堨芮獺A卻也並未多想,待到衆人好容易轉過路彎,立刻發現那輛汽車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蘇南人首先炸了鍋,恢復活力地上躥下跳,將那胖婦的母系三代糟蹋個遍!馬健和曉萌也自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那幾個鄉下人略一遲疑,低聲交談幾句後便依舊義無反顧地繼續順著公路走下去。

這一帶本是丘陵密布,公路素多徊環,況且前邊不遠處的確還有另一處彎道。

馬健看幾個蘇南人只顧歇斯底里,頗有精神崩潰的先兆,便上前好言相勸,讓他們先自在這媟略@會,自己和曉萌先去打探一下,如果車子確實停在那邊,自己絕計回來相告。蘇南人表面苦笑,肚堳o一致罵他是書呆子!無奈眼看衆人走遠,只得咬牙跟上去。看看快到轉彎處,馬健和曉萌按捺不住激動的好奇,飛跑過去看個端倪。不料一眼望去,那輛車子連影子都沒有了!

一刹那間,馬健心奡敿_的不知是怨恨還是委屈,呆呆地愣在那堣˙☆隉C幾個鄉下人也轉過來,臉上卻只是增添了幾道詫異和迷惑,互相略一核計,依舊泥雕木塑般的繼續走下去。這幾個鄉下人真是純樸愚鈍得可怕,看起來只要一眼望不到他們的目的地,那輛車子和那肥碩的胖婦便會永遠在下一個路口苦苦守候。

幾個蘇南人早看到馬健臉上的表情,心堜知凶多吉少,卻仍然奮力跑過來,只看了一眼,幾個人便如同剔去骨頭般的癱軟在路邊。現在他們已經沒有了罵人的興致,卻還剩下互相抱怨的力氣,甲指責乙實在不該組織大家來膠東這鬼地方旅遊。乙批判丙來膠東無可厚非,可是不該鼓動幾人早上來蘭亭逛什麽勞什子廟會。丙教訓丁看廟會未嘗不可,問題的關鍵是不該領大家錯上了這趟無照的黑車。丁沒有同伴供自己推諉,扭頭看見了馬健和曉萌,立刻如同發現了新大陸,痛斥兩個年輕人少不經事,坐黑車其實也無傷大雅,只是不該連累別人一起下車受騙,耽誤了時間不算,還賠了車錢!馬健正在氣頭上,失去理智地和幾個鼓噪的蘇南人搶白理論。幾人見馬健年輕氣盛,並且身高體壯,氣焰漸漸被馬健憤怒的咆哮壓制下去。

馬健出了心堛澈霈臐A才開始和幾個蘇南人商量下一步行動,依馬健和曉萌的意思,大家應該折回去,向那個來路上的檢查站去申訴。不料幾個蘇南人卻是不住地撇嘴哂笑:“那有個屁用!絕沒有本地人卻向著外地人的道理。今天只有認晦氣,不過也學了個乖,下次總不會再上當!──”

馬健氣不過幾個蘇南人如此懦弱瑣鄙,執意要回去。蘇南人懶得再搭理他,互相商量要攔一輛搭腳車。幾人又恢復了生氣,爬起來站到了路邊,一起向遠處駛來的車輛招手。幾個人目標一致,所比劃的手勢卻各是巧妙不同。有的姆指沖天,有的食指向地,更有一位老兄將姆指和食指圈在一起,其餘三指並排向下,構成一個有學問的“P”字形!只可惜每輛車子無一例外地對幾個蘇南人的手勢視而不見,反而加速開過去。幾個蘇南人鼻子都氣歪了。直回頭沖馬健和曉萌撒氣:“你們也過來幫幫忙好不好?!大家患難與共,哪有個不搭功,只等著吃現成飯的道理──”馬健和曉萌又好氣又好笑,賭氣自顧往回走,沒走多遠卻又忍不住回頭看,卻見幾個蘇南人正歡天喜地向一輛停靠的汽車媃p,馬健連忙大喊一聲,拉著曉萌的手向回跑,沒跑上幾步,就見汽車載著幾個蘇南人自顧絕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