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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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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褪色的風鈴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四章

由於馬氏夫婦以年齡老邁脾胃虛弱爲藉口婉拒了夏世昌的一片美意,馬羚又因爲有事早告了假,結果馬健便只好作爲家堸艉@的代表去出席夏家的盛禮。

按照約好的安排,第二天一早馬健要提早去馬家,陪夏家衆人一道驅車前往預訂的酒店;可由於馬健暑假養成了睡懶覺的習慣,早晨馬氏夫婦又晨練遲歸,馬健直睡過了時辰;待到匆匆趕到夏家時,夏氏夫婦和他們的兒子早已離去多時了,只有夏麗一個人在家恭候馬健的大駕,甫一見到馬健,夏麗果然大光其火;馬健自知理虧,如同耽擱了自己的婚禮時辰般地誠惶誠恐百般告饒;兩人不敢再耽擱,坐計程車趕往酒店。

夏世昌經商多年,當初全憑白手起家,如今名利雙收,自然免不了想擺擺闊氣;馬健還在車上,遠遠地就看見富麗堂皇的酒店門口花團錦簇張燈結綵,門前的廣場上更是車擠人湧鼓樂喧天,馬健唬得暗自心驚,不明白何以有這麽大的陣勢;兩人剛一下車,夏麗立刻被幾個年齡相仿花枝招展的時髦女孩子圍裹起來。

夏麗的大哥正如沒頭蒼蠅般在人群堛F蕩西躥,一眼看到未來的妹丈馬健,立刻喜出望外,連忙高聲叫過去,順手塞給馬健一個擴音喇叭。

原來今天出席夏家婚禮的來賓實在太多,服務人手嚴重短缺;夏麗的大哥已經忙昏了頭,見到馬健,不由分說命令他候在酒店的門口,呆會兒負責疏導來賓進餐廳,“記住,你到時候就喊:‘婆家的來賓進一樓,娘家的來賓上二樓!’記住沒有?!千萬不要搞錯──”

夏麗的大哥滿頭是汗,說話的語調也有些氣急敗壞;馬健來不及細想,只容得工夫無助地看了正忙得不可開交的夏麗一眼,就被夏麗的大哥一把拽走了。

馬健戰戰兢兢地立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下,望著四面洶湧噪雜的人群,無數張陌生的面孔,腿上直發軟,心堳o是一陣迷惑:剛才夏麗的大哥話說的太快,自己事先又毫無準備,根本就沒有聽清楚,到底誰該上哪層樓呢?!

馬健一念及此,渾身冷汗直冒,只覺得連心跳都停止了!

環顧四周,夏家衆人也如同一起施了隱身術,連夏麗都沒了蹤影!馬健正自覺得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時,不料吉時已到,酒店的大門應聲洞開,人群群情激昂,大有一湧而入的苗頭。馬健此刻無暇多想,卻連手堛熙漭z都忘了舉,只是硬著頭皮哭靈叫魂般地啞聲呼喝道:

“吃飯的上二樓;吃飯的上二樓──”

馬健正自喊的順嘴,不防身後有人推了自己一個趔趄,手中備而無用的喇叭也被搶走;馬健心中冒火,回頭見夏麗的大哥變戲法般冒了出來,臉都氣白了;馬健此時恨不能有地縫能讓自己鑽進去,恰巧夏麗循聲找了過來,馬健一把抓住夏麗的手,掩面貓腰隨人流湧進了大廳。

馬健拉著夏麗找了一張靠角落的空桌坐下,兀自驚魂未定;夏麗卻並未發現馬健的異樣,只顧從紛亂的人影中,指點著和父親擁抱寒暄的是某某達官顯要,某某商場巨擎;馬健雖然順著麗麗的手指張望,卻對麗麗的介紹充耳不聞,只顧注意夏麗的大哥出現了沒有──不經意地轉過頭來,忽見桌邊已坐滿了人。

這本沒什麽好奇怪的,可馬健卻覺得有些不大對頭,緣故是團團圍坐的老少人等大都是女性,而尤爲讓人莫名其妙的,是這些人全都笑眯眯地盯著自己看!

馬健一時如在夢中,回身見夏麗早已是粉頸低垂面若桃花;馬健心中納罕,正要悄聲詢問,夏麗的母親已經滿面春風地走過來,與坐客一一打招呼並爲馬健引見。馬健至此才恍然大悟,原來坐這一張桌子又上了夏家的圈套!這一圈人等全是夏家至親中的女眷,從老邁的姑婆到年幼的姨姐可謂應有盡有。

自己真是才出龍潭,又入虎穴;馬健一時後悔無及,只有站起來順著夏母的教導,鸚鵡學舌般地逐個請安問好,同時心堳o只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傻蛋!待到夏母介紹到坐在自己身邊一個滿臉蠢相的頑童按夏家的輩份該叫表叔時,馬健簡直忍不住要發作起來,心堣@勁地怨罵:“難道今天是命堛`定的?!──”還是對面那位滿臉皺紋的姑婆替馬健解了圍,咧著沒牙的嘴笑說今天就不用叫了,不過只怕將來遲早免不了!老太婆的幽默激起了滿桌人善意的笑聲,馬健和夏麗卻紅透了臉,只是夏麗是羞的,而馬健則是氣的。

只可惜馬健的罪並未就此受完;夏母轉身去招呼旁的客人,夏家衆女眷們無不就馬健的家世門第殷切盤問。馬健嘴上敷衍,心下焦躁,正無可奈何處,訂婚盛典的開始才算最終轉移了衆人對馬健的注意力。

馬健暗稱僥倖,偷偷掏出手絹擦汗,隨著衆人的眼神望過去,但見餐廳前方偌大的方臺上,夏麗的大哥聲音嘶啞地宣佈儀式開始,隨著樂池媃J然響起的樂曲聲,只見一行俊男靚女簇擁著一對新人,由後面的包廂奡琩B登臺。所有的來賓馬上克盡職守地歡呼鼓掌,攝影師上前拍照,閃光燈亮成一片,場面倒也壯觀;只是從天而降的花紙彩帶過於紛繁密雜,纏裹得兩位新人如同《西遊記》婸~入盤絲洞的八戒一樣舉步維艱。

馬健暫時忘掉适才的不快,仔細鑒賞兩位新人,卻忍不住吃驚的要笑。原來夏麗的表哥看起來瘦小乾癟,而那位濃裝豔抹的新娘卻是體格強壯,讓人一眼看去就不禁替新郎的夫權捏一把汗!

馬健早聽夏麗介紹過這位遠房表哥地道是學中醫出身,只不明白他爲何要到西歐深造拿學位,現在則更爲費解這位老兄何苦趕著這節骨眼訂婚,甘做牽線的風箏!可是不管怎樣,新郎還未出國便已洋氣可掬,連禮服都是英國傳統的燕尾式;沒聽夏麗說起新娘是什麽來歷,可是看其身上的包裝和一頭燙得誇張的頭髮,頗有吉卜賽民族的風味。

此刻兩人互相攙扶著在臺上站定,面孔嚴肅的悲鬱,不知所措地聽著司儀虛僞的祝福和真實的嘲噱,和樓上樓下看戲劇表演般的來賓相映成趣,使得狼狽不堪的兩人不象在經歷人生的極樂,倒象被推上斷頭臺的法國皇帝,或兩個衆目暌暌之下無處可逃的扒手。

夏麗的大哥用盡最後一點聲力主持著婚禮的程式,而新郎新娘卻似乎完全失去了自主的意識,泥雕木塑般地任人擺布;交換戒指時緊張地抖做一團,互相親吻也只是敷衍了事,接下來由新人的父母致詞,新郎的父親讓人不忍目睹地憔悴,而新娘的母親只講了一句話便已泣不成聲,場面微微有些混亂,所有夾雜在來賓之中夏家的親眷忙和左右交頭接耳,解釋她一定是因爲目睹了女兒如此奢華的婚禮而激動得不能自持。

最後由主婚人兼經濟擔保人夏世昌作即席演講才算挽回了剛才的頹勢。在場的全體來賓,無不爲他精采的演說和驚人的派頭所折服。一切都在按步就班地進行著,整個儀式自始至終還算順利,所有人儘量保持自己呆板的舉止和僵硬的微笑,一直到儀式結束,端莊秀美的女侍應生手舉著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的大盤小盞魚貫而入。

西洋人婚禮後的酒會不過是聊盡餘興,而中國人的婚禮上,吃飯才是高潮。絕大多數的來賓在踏入酒店大門時起,動機就簡單而又鮮明。剛開始時還免不了有一番你推我讓,用不上三分鐘,婚禮僅存的一點聖潔和體面,便被來賓迫不及待的觥籌交錯和狼吞虎咽所取代。

每個人似乎都抱著盡力抵消所耗禮金的目的,而主辦者也存心給來賓一個補充損失的機會,務求雙方皆大歡喜;更何況夏世昌今天存心爲了誇富,不惜重金聘請來一班歌舞演員爲賓客佐酒助興,儘管那個妖冶異常的女歌手害牙疼般地呻吟不止,而那班舞者也如同遭雷擊般地抽搐不停,可這噪雜的噪音和亂轟轟的局面絲毫影響不了大多數人的胃口,也許唯有馬健算是個例外。

馬健今天純粹就是爲了吃飯而來,不想卻誤中了夏家的埋伏,如今當著一桌子夏家女眷的面,根本無法大快朵頤;馬健只恨自己不能縮小十歲,也可以象身邊那討厭的小鬼一樣跪在椅子上奮不顧身地夠菜!

那小鬼的年輕母親看出了馬健的難處,仗著自己長馬健兩輩,可以不用避嫌疑,熱情地起身用自己的筷子親自爲馬健布菜。馬健勸阻無效,只能滿臉苦笑地感謝;偷眼看到身邊的夏麗也是悶悶不樂,原來她也有一旁的姨姑殷切照顧,馬健不覺心下釋然;只要不是自己單獨受罪,就不算是世界的盡頭!夏麗也覺察到馬健和自己是同病相憐,兩個人暗地堨瘣咫F一下眼神,不約而同地起身托詞去洗手間。

馬健甫一踏出餐廳的大門,立刻忍不住象窒息的病人長籲了一口氣,道:“真讓人受不了!如果再呆下去,我怕咱們兩個非得悶死不可──”馬健沒有覺察到夏麗的臉色陰沈下來,只顧發牢騷道,“你怎麽從來沒和我提起過你們家有這麽多的親戚!還有,沒想到那個拖著兩行鼻涕的小鬼會是你遠房的表叔,害得我一點準備都沒有,今天真是丟盡了人──”

夏麗平素也以這班鄉下親戚爲恥,今天更覺得在馬健的面前丟盡了臉面,有心揭過不提,無奈實在受不了馬健語氣中的輕蔑,不禁惱羞地反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怪不得我爸爸昨天特地上門相邀,你們家的人都不肯賞臉,原來是怕我們家的窮親戚丟你們馬家的人!真是笑話──”

馬健原本無心而說,聽到夏麗的口氣,不覺醒悟到自己的失言,連忙補救地笑道:“你別多心,我只是替那對新人不值呢!本來好好的一個婚禮,到現在全變成了一場吃喝比賽。你不記得咱們兩個躲出來時,臨桌那兩個人竟然劃起拳來──他們不是你的親戚吧──我看他們一會沒準兒會喝醉鬧事,到時候更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呢!其實婚禮完全沒必要搞得這麽鋪張排場,根本就沒有了婚禮的氣氛,實在是得不償失──”

 

夏麗臉色漸緩,皺了皺眉,歎口氣道:“其實我也覺得這樣搞有些華而不實,把原本一個多麽典雅莊重的場面弄得烏煙瘴氣的!並且沒想到今天會來這麽多人,早上聽大哥說,他擔心其中有不少人是來混水摸魚吃白飯的──有很多人面生得很,手堣S沒有請柬──”

馬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握住夏麗的手道:“那些吃白飯的人你可不要小瞧他們,單是那份狡獪和勇氣就不知勝過了多少凡夫俗子!我現在忽然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說出來你准會笑──”

“等到將來我辦結婚典禮的時候,一定要象今天一樣大發喜帖廣邀親朋,選最氣派的酒店,到時候你和我就站在酒店門口收禮金,禮金一收齊,把大門一關,咱們兩個就給他來個腳底抹油溜之乎也,讓他們自己吃飯付帳去罷!並且這個方法還有絕妙的一點,那些混進去想吃白飯的人肯定第一個溜走,這倒不失爲一條懲治他們的妙計!──”

馬健邊說邊比劃,笑得直不起腰來,卻發現夏麗一臉扭捏默不作聲;馬健心下納悶,這麽幽默的笑話,何以麗麗如此無動於衷,不禁失望地問夏麗想什麽呢,夏麗臉紅了半晌,才嗔怪地厄斜了馬健一眼,口吃道:“這是你自己想出的餿主意!到時候你自和你的好太太去做,和我沒關係──”夏麗說完,羞縮得無地自容。

馬健呆了一呆,這才醒悟到自己适才只圖嘴快,全沒有想到這一層,此刻倒也無需解釋了,馬健索性將錯就錯和夏麗開玩笑,兩個人就在外邊的走廊媌裝萱K呱地笑鬧開來。至此兩個人都不願再回去受罪,乾脆偷跑了出去,找了一家整潔清靜的小館子美美地享受了一頓。夏麗受了馬健的慫恿,徹底放棄了回去觀禮的打算,整整一下午和馬健逛街看電影,直到日暮黃昏,兩人才疲憊不堪地返回郵院。

 

郵院今晚自有另一番景象,明天就是正式開學的日子,對於郵院所有的學生來說,今天實在是到年底大考之前最後一個輕鬆閑逸的夜晚;此刻教授們嚴厲刻板的面孔尚來不及重溫,枯燥乏味的功課在頭腦堣]自蕩然無存,而那成績單上讓人難堪的分數更是明日黃花,反正只要從明天開始用功,一切都還不算太晚。郵院上下籠罩在一派大限來臨前般的短暫浮華之中,幾乎所有的角落都彌漫著一種自由散漫的氣息,以及輕歌曼舞的柔和聲響和無所不在的笑語喧嘩。

馬健一下午和麗麗玩的盡興,雖然此刻有些乏累,可是輕鬆愉悅的心境恰和郵院堳鼤H閒適的氛圍不謀而合;和麗麗分手後,馬健興衝衝地回到寢室,剛一推開門,就看到滿臉焦慮之色,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屋子堳璅B踱來踱去的鮑志剛。

鮑志剛今天的打扮像是要出席外交酒會,西服筆挺,領結飽滿,只是這一付盛裝打扮與他臉上惶急的神色頗不對稱;並且馬健一眼就發現,鮑志剛的額角儘管有一縷頭髮拼命遮掩,卻仍舊露出一小塊橡皮膏來!

馬健正自詫異,鮑志剛卻一把抓住馬健的臂膀,狠命地搖道:“真是謝天謝地,你可算是回來了!我還擔心你今晚要賴在家堜O!──”

馬健被鮑志剛拖進屋子,第一個感覺是自己走錯了房間,這房間與自己昨天早上臨行時完全換了一個樣,不但整理的井井有條,而且潔淨的纖塵不染!

馬健看到子瀟和天歌都不在房間堙A正要開口詢問,鮑志剛卻搶先解釋道:“我讓他們兩個去打開水了,趁現在屋堥S人清靜,你快坐下來,咱們好好核定一下晚上的安排──馬健,不是我要恭維你,到現在我才真體會到,咱們寢室堹吨F你還真不行!──”鮑志剛一邊機關槍似地搶白著,一邊從兜媞N出煙捲來遞給馬健一根,手指頭像是把捏不住,微微有些發顫。

馬健平時最看不慣鮑志剛這種遇到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六神無主的作風,有心想要調侃他幾句,可是眼見得鮑志剛興奮的眼睛熠熠放光,鼻子尖卻緊張的微微冒汗,不禁耐心問他究竟出了什麽事。

鮑志剛聞言一愣,狠拍馬健的大腿道:“你看我真是昏了頭!原來你還不知道,今天晚上有重要客人要來咱們寢室作客!我核計今天晚上咱們無論如何不能丟了面子,到時候要是我說錯了什麽話,做事有不得體的地方,你可千萬要設法幫我補救過來,別只顧看我笑話!──”

馬健揉搓著被鮑志剛拍過的大腿,氣惱地望著渾然忘我的鮑志剛,恰巧天歌和子瀟推門走進來,馬健忍不住沖二人做了個鬼臉。鮑志剛打手勢讓天歌二人噤聲,微微有些臉紅,對馬健道:“實際上是今天晚上有幾個女孩子要來拜訪,不過她們並不是一般的女孩子──”鮑志剛俯身湊近馬健,仿佛隔牆有無數張耳朵貼近湊過來一樣,壓低聲音傳遞情報般一字一頓地說道,“她們都是從新疆來地!──”

馬健本能地吃了一驚。鮑志剛卻恢復了常態,朗聲笑道:“你不用驚訝,她們是昨天晚上到的;因爲在北京中轉時延誤了簽票,她們臨時改坐了另一趟車,所以你和老蔡他們昨天上午才空跑了一趟。傍晚她們在車站給學校打電話,我當時恰好和尚青在一起,他極力要我去幫忙,反正我也是閑著無事可做,就陪老蔡他們去了一趟──”

鮑志剛得意之極,說完斬截地做了一個手勢,有橫掃千軍的氣度。

“咱們的老鮑昨晚興奮的一夜沒合眼──”

天歌至此才有機會插話,笑盈盈地對馬健道,“不但昨天晚上輾轉反側一詠三歎,今天白天也是坐立不安,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樣,不信你問子瀟──”吳子瀟在一旁連忙笑中帶嗆地作證道:“還有還有,老鮑傍晚時出去轉了一圈,回來不知中了什麽邪,風風火火地收拾房間,我以前從來沒有見他這麽賣力過,害得別的寢室都來打聽是不是系堶n檢查衛生──”子瀟笑得說不下去。鮑志剛滿面羞紅,卻兀自對馬健拍胸脯道:“你信他們兩個胡說!我老鮑是那樣沒見過世面的人嗎?!”

“我看你也用不著這麽遮遮掩掩地不爽快了──”馬健夾眼打趣道,“你那一點點鬼心思,我們閉著眼也能猜到!再說她們這才剛剛落腳就來拜訪你,我想你在車站一定沒少下功夫吧?!──對了,你頭上的傷是怎麽一回事?”

鮑志剛還未搭腔,一旁的子瀟早已笑不可支:“昨天晚上聽尚青回來講,老鮑在車站太賣力氣,搶著爲人家背行李,天又黑,人又擠,加之那堥麭B是土木瓦礫,結果老鮑不小心摔了一跤──”子瀟笑得直不起腰來,馬健和天歌也笑得滿臉是淚。

鮑志剛面對衆人響亮放肆的嘲噱卻絲毫沒有羞慚退縮之意,只是眼光變得失意冷漠,待到衆人的笑聲漸漸疲軟微弱,鮑志剛落寞地擡頭凝注著灰暗的天花板,淡淡地說道:“你們幾個人真是小人之心!──其實我不過是覺得這些女孩子們挺可憐的,離家那麽遠,在這堣S舉目無親;咱們好歹算是先入爲主的了,現在能有機會向後進晚輩聊盡地主之誼,就算是熱情一些也是無可厚非的吧?!況且在座的除了馬健之外,天歌和子瀟你們兩個也算是負笈千里的遊子,那種獨在異鄉的滋味,我看就是馬健你也能略略體會得到罷?!不要說這班女孩子更要覺得孤苦無依呢──”鮑志剛神態蕭索地微歎了一口氣,眼神回落到衆人臉上,媄銗R滿了一絲略帶埋怨的責備和傷感。

聽了鮑志剛這一大段獨白,馬健三人俱是面面相覷氣爲之奪;衆人不敢和鮑志剛的目光相對,同時臉上爲自己的淺薄無聊而一陣陣地發燒。鮑志剛環顧了一圈衆人的表情,略頓了頓,忽然“撲哧”笑出聲來。

衆人鄂然擡頭,但見鮑志剛做了一個頗可愛的狡猾鬼臉道:“另外嘛──,倘若真能有機會順手牽羊,那自然是錦上添花,當然是再妙也沒有了!──”說完不禁嘻嘻而笑。

三人愣了一愣,不覺同時捧腹,齊聲笑駡鮑志剛方才裝腔做勢,險些讓人以爲他被聖人附了體;衆人笑罷,鮑志剛又恢復了往常那付不正經的嘴臉,不懷好意地假笑道:“馬健你沒有運氣!讓我老鮑飽看了第一眼,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鮑志剛邊說邊搖頭讚歎,馬健又好氣又好笑,說不能聽他一面之詞,呆會兒要好好問問尚青感覺如何,鮑志剛急道:“難道你還不相信我的眼光!說出來不怕你不高興,我看這次新疆這些女孩子進來之後,夏麗的院花地位怕是要岌岌可危了!不管怎麽說,我敢和你打賭,郵院怕是從此永無寧日!──”

幾個人都不相信他說的話,聯合起來譏評鮑志剛的審美眼光;鮑志剛以一敵三,兀自不落敗,偶然間看了一下表,才又重新惶急起來;此刻窗外已是華燈初上,鮑志剛和人家約好的時間就要到了,幾個人服從鮑志剛的指揮,又對寢室的衛生標準進行了一番拾遺補缺自查自糾,鮑志剛做最後審查時,又吹毛求疵地嗔怪吳子瀟的毛毯疊的不合標準。鮑志剛全然不顧自己去年入學軍訓時內務一項曾多次得過不及格的歷史,親自動手爲子瀟作樣板。

馬健則忙著把下午和麗麗順道買回來的一袋蘋果洗淨,從中選兩個最大的擱進天歌的櫃子,剩餘的用飯盆裝好擺在桌子上;鮑志剛更是摸出平時自己都捨不得用的上等龍井滿滿沏了一壺釅茶;待到一切好不容易通過了鮑志剛苛刻的標準,幾個人或如入夜行竊的梁上君子,或是貴族老爺家的下等奴僕,面對煥然一新的房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連大氣都不敢出;鮑志剛從懷堭ルX鏡子小心梳理頭面,又擡頭審視了一下垂手伺立誠惶誠恐的三位室友,滿意地點頭,拉門出去,這才到樓下恭候女孩子們的大駕去了。

目睹了鮑志剛臨出門前那付讓人作嘔的派頭,幾個人心堻ㄛO不住地暗罵;天歌由於不敢去坐整潔的床鋪,唯恐呆會誤了鮑志剛的好事,只能站在子瀟的身邊對馬健悄然笑道:“我看老鮑今天像是認真的,只不知道他一會兒還要耍什麽花樣──”馬健靠在門上,抱臂略一沈吟,擡頭沖天歌有幾分認真道:“今天且讓他瘋去!不過你和子瀟最好有個心理準備,你們還記著老鮑剛才說過的一句話嗎?!我只擔心從此咱們寢室怕是要永無寧日了!──”天歌和子瀟會意地笑出聲來。

儘管幾個人表面上盡力不爲所動,無奈心埵韋Q鮑志剛适才的鼓噪攪弄的心煩意亂,話也無心再說,只是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幾個人正自等得心焦,猛聽得樓道堨捋楔峈韘a傳來鮑志剛熱情奔放的大嗓門,震得牆壁嗡嗡回響;馬健對天歌咬牙笑駡道:“真是該死,老鮑就差要敲鑼打鼓了!我敢和你們賭,現在所有留在四樓堛漱H肯定都擠到走廊來了,用不到明天早上,就會成爲郵院堛瑰Y號新聞!”天歌笑而不答;子瀟在一旁不服氣地扁嘴道:“我看老鮑根本就是故意賣弄,好顯示自己有面子!”

正說話間,鮑志剛的聲響已到門外,馬健幾個人剛站定姿勢,房門就被一把推開了;只見春風滿面的鮑志剛側身站在門口,左手緊緊握住一小瓶雲南白藥,右手探向屋堸聒儘鶞漁左麊活A大嗓門卻是聲震屋瓦:“來來來,快請進快請進!這奡N是寒舍──啊呀,慚愧得很!房間堣S髒又亂,也來不及打掃,實在是不成體統;不過今天你們肯降貴紓尊,這房間是一定要蓬壁生輝的!──”

伴隨著鮑志剛的連聲響笑,從門首的另一側依次轉過來三個光鮮奪目的年輕女孩子。

爲首的一個身材修長,儀容秀美,頭髮纖毫不亂地束在腦後,嫵媚中又透出幾分成熟穩重,一雙長睫毛的大眼睛媥那犌陵途顛簸的慵倦之色,卻絲毫掩飾不盡一股天然生輝的神采;後邊兩個個頭稍矮的女孩子則手牽著手,不但眉眼、體態、服飾相差無幾,甚至髮式都是一樣俏皮的短髮,讓人疑心她們是雙胞胎;一樣流光溢彩明亮鮮活的大眼睛堙A倦怠之色已不明顯,閃爍其中的光芒與其說是羞怯拘謹,毋寧說有幾分好奇和頑皮。

當下鮑志剛返身把孫波等人躲閃豔羨的臉關在門外,嘴埵p同預定到點的鬧表般響個不停地爲馬健幾人作介紹;個子稍高的女孩子名叫楊海蕾,“是這些新疆女孩子的頭兒──”

後面的兩個,一個名叫袁芳,另一個名叫潘婷,“可不是雙胞胎喔!──”鮑志剛自以爲說話俏皮,得意地一個勁傻笑。

“你好!──”

楊海蕾首先落落大方地向馬健伸出了手;馬健用自認爲最得體的方式輕握了一下她的指尖,臉上早挂起暗地婺桵m過多次的微笑,熱情有分寸地歡迎道:“事先早聽說你們要來!不瞞你說,昨天上午我還去接你們了呢,只可惜竟然失之交臂;不過只要是有朋自遠方來,我還是不亦樂乎的!──”

聽了馬健這一番話,楊海蕾的臉上忽然掠過一絲羞暈;鮑志剛則見縫插針,重新操起适才短暫卸下的掮客的責任:“這位馬健學長可是咱們郵院媗T當當的人物,不但品學俱優,而且德才兼備;是咱們系堣W下有口皆碑的棟梁,更是郵院未來的希望──”馬健用堅強的意志命令自己不能臉紅,同時用堅定的目光威脅鮑志剛可懷疑的吹捧。

鮑志剛只得轉換目標,“那邊的兩位元,子瀟天歌,你們不要總是躲在後面嘛!──你們別見怪,他們也都是古道熱腸,只是素來怕見生人,尤其是象你們這樣漂亮出衆的女孩子!呵呵呵──”一席話反弄得子瀟和天歌愈發面紅耳赤手足無措;馬健心頭暗罵,忙招呼大家坐下喝茶吃蘋果。

三個女孩子依次在桌邊坐定,爲首的楊海蕾打開手中一直捧著的一個大紙袋:“這是我們一路從新疆帶來的一點葡萄乾兒,請你們嘗一嘗──”說完起身要向對面的馬健和天歌手堶芊F鮑志剛急忙上前一把接住,臉上的笑容如同牡丹綻放,話語塈颽O滴得下蜜糖:“這就是地道新疆産的葡萄乾兒吧?!水果之鄉真是名下無虛,讓人一看見就忍不住要流口水!全不比這邊水土惡劣,氣候也不好,長出的水果吃起來味同嚼蠟──”說完躲閃著不敢去看馬健的眼睛。

“那倒也不見得──”楊海蕾一本正經地接道,“我們從小就在新疆長大,當地的果品都吃膩了,並不覺得有什麽出色;我倒是很想嘗一嘗你們這堛瘧囿G,又大又紅,看起來就有胃口;──喂,芳芳,你們兩個要不要──”袁芳和潘婷齊聲說要的。

馬健肚奡M思這幾個女孩子看起來年紀不大卻還懂事,說話行事也得體,倒不可小瞧了她們;忙讓天歌找出水果刀,自己親自動手爲客人削蘋果。鮑志剛在一旁有些尷尬,天歌和子瀟也一直啞默著,氣氛不免有些冷落;馬健正削蘋果,不經意地擡頭,卻恰好發現對面的楊海蕾正偷偷打量自己,心下一慌,險些把手割了;只聽楊海蕾脆生生地笑道:“我看還是我自己來吧──”馬健滿面羞愧,不由得把水果刀和蘋果一起遞過去。

楊海蕾接過來,一邊擡眼掃了一下馬健等人,忽然露齒笑道:“我覺得你們三個人好象並不太愛說話──”馬健強自鎮定,望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鮑志剛,俏皮道:“不是我們不愛說話,只是剛才話都讓他一個人說盡了,我們倒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除卻鮑志剛,所有的人都輕鬆地笑起來,鮑志剛訕訕地不知該如何接話,只有和著衆人乾笑。馬健不忍心繼續出鮑志剛的洋相,轉對安安靜靜的袁芳潘婷兩個女孩子攀談道:“我看你們兩個似乎也不太愛講話,不知是什麽緣故──”

不料馬健話音未落,兩個女孩子已是笑作了一團。楊海蕾對馬健笑道:“這你可就說錯了!我從認識他們來,還是頭一次見他們兩個安靜了這麽一會子。白天不用說吵得人頭痛,就連晚上說夢話兩個人也能佶佶呱呱聊個不休!”袁芳和潘婷一起反駁說總比你睡覺打呼嚕要強;幾個女孩子旁若無人,嬉鬧成一團,引來衆人一片笑聲。

初次相識的矜持和隔膜如同向火的雪人般慢慢地融化了。禁忌一無,氣氛立刻變得活躍起來,連天歌和子瀟變得自然活泛了許多;鮑志剛更是早已從剛才的小挫折中振奮過來,起勁地和幾個女孩子聊起新疆的人情風貌,向她們打聽這一路來的經歷心得,說到高興處,不免又有些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女孩子們也是興致漸起,不約而同地抱怨起這一番漫長枯燥的長途旅行,至於其餘同來的女孩子,“至今還懶在床上緩不過勁兒來呢!”

三個女孩子俱是玲瓏剔透嬌憨可人,房間埵聞一片鶯叱燕姹以及男孩子不時騰起的笑聲;至此馬健幾人才算真正領教了這幾個女孩子的厲害,說話就象炒豆子,而且嘻笑怒駡,全無一點做作和扭捏之態,自己一方也多虧有個瘋癲浪漫的鮑志剛才算接得住。

幾個人聊得性起,袁芳正吃蘋果,忽然興之所至的指著鮑志剛的床鋪問是誰住在上面;馬健擡頭望去,心堣ㄧT爲鮑志剛的虛榮所不恥!鮑志剛的床鋪歷來是四人中最邋遢的,可現在收拾得全不像是給人住的!

不但牆壁上的字畫小心拂了灰,而且床頭書架上兩隻藤條編就的棋缽擺放得錯落有致,愈加顯得古色古香;尤其讓馬健吃驚的是,鮑志剛書架堻祕C的早已不是原來那些不堪入目的垃圾小說,換而代之的是不知從哪里借來充數的歐美文豪們的不朽大著;待馬健細心的發現竟有自己惠存的兩本哲學書刊也明珠投暗般的躋身其中,替鮑志剛裝點門面時,不禁又驚又氣。

不料幾個女孩子並未對他的圖書展覽發生興趣,楊海蕾好奇的指著鮑志剛床頭上貼的那幅“如魚得水”的條幅奇怪的問道:“這幅字是你自己寫的嗎,怎麽沒有題跋落款?”

鮑志剛素來是個無憂無慮的樂天派,平常每每自詡“思之無涯,言之滑稽,心靈無羈絆”,可是在別人看來,他的即興發揮往往具有癔病的某些症狀;今天則因爲和幾個女孩子聊得興奮過度,大腦漸漸不受理智的擺佈,面對楊海蕾的反問侃侃而談道:“這幅字是北京法雲寺慧聰大師的真迹!他的詩棋書畫海內聞名,他和我爺爺是多年的棋友,因此和我也有一些淵源;在我臨來郵院前,他特意寫了這四個字送我!他不題跋落款,正是爲了便於我收藏,因爲他的字現在外面緊俏的很──”

馬健幾個人雖然早知道鮑志剛此刻已完全陷入一種謔浪笑傲的自如狀態,說話當然不需要根據!幾個人心堻ㄡM楚,這幅字是他半年前從郵院外面的舊貨攤上花五塊錢買回來的。

一旁的潘婷顯然對圍棋更有興趣,饒有興致地對鮑志剛道:“你會下圍棋嗎?

!我一直想學,只可惜沒人教我;不知道你的棋藝怎麽樣,能不能做我的老師?”

鮑志剛眼放異彩,笑聲卻從容而鎮定:“圍棋我可是地道的家傳──我曾聽我爺爺談起過,說我小時候還不會走路,就先學會看棋了!其實我對棋藝一道泛泛得很,並沒有特殊的興趣,不過以目下而論,郵院媮晲S人能完完全全嬴我一次──”馬健幾個人暗地堛囓X了一口氣,起碼他的後半句話沒有撒謊,鮑志剛從來不會完整地下一盤形勢必輸的棋。

楊海蕾卻依舊對那付假託和尚的贋品大感興趣,羡慕地問鮑志剛道:“那位大師爲何要送你這四個字呢,我猜他是希望你在大學堹鈰鷐s交朋友、博采衆長的意思吧?!──”

馬健、天歌和子瀟不待鮑志剛發出那照例的咳一聲嗽,慌忙各自找事情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馬健和潘婷切磋圍棋入門,天歌詢問袁芳新疆水果的品種,只有吳子瀟沒有同伴可以交談,急得直想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料這一次鮑志剛竟然改了慣例,不是清喉嚨,而是響聲大笑,結果袁芳和潘婷全被他吸引過去:“你說的沒有錯;這是他們老一輩對我的厚望,希望我在大學這幾年能夠多交善友廣納博識;不過換個角度說,‘如魚得水’這句話實在還大有深意──”鮑志剛說到這媢y了一頓,得意地發現幾個女孩子聽得入迷,遂把早已爛熟於胸的答案直背出來,“這四個字不但可以解釋爲人際交往中的左右逢源,還可解釋爲面對客觀世界的遊刃有餘,另外還包含著一種悠閒自在恬淡適然的道家含義在媕Y;它既代表著一種人生哲學,又是一種生命的體會,是一種思想上不受任何束縛、真正自由的狀態!我以爲,這正是當今這個功利社會所最缺乏的一種平衡的心理境界。正所謂‘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

鮑志剛說著,漸漸忘情,擡眼注視著對面窗子玻璃上的一大塊污點,眼神迷離而幽遠。

楊海蕾驚訝,袁芳迷惑,潘婷沒有讀過南華經,更是滿頭霧水不知所云,忍不住膽怯心虛地問一句道:“你剛才說的什麽,聽起來象詩一樣,又好聽,又上口──”

鮑志剛一愣,臉上忽然快速掠過一道紅暈,眼神也迅即變得輕晰,回射到馬健等人的身上,有些口吃地說道:“哦──,這不是詩,但不妨當成詩來讀;──不是我寫的,不過──”鮑志剛再次注目馬健三人,並且極不情願的暗夾了一下眼睛。

不料馬健正自擡頭仰觀天棚上的兩隻蒼蠅,天歌自顧俯身詳查桌面上一道奇異的木紋,而吳子瀟卻在追憶傍晚食堂的菜譜,三人對鮑志剛适才說些什麽根本就是充耳不聞,也絲毫沒注意到他的表情;鮑志剛失望怨恨的眼神最後一遍掃過泥雕木塑般的三人,終於忍不住恨恨地說道:“──不過,不過我也是寫詩的,只是寫的不太好──”

鮑志剛話音未落,如同當衆吐露情愫的少女,忽然身子軟的沒有力量一層分明的羞澀也象浸潤了薄紙的油迹,在鮑志剛白晰細嫩的皮膚上罕見地泛濫開來。

鮑志剛中學時素有詩名,可惜一直懷才不遇;直到上大學以後,境況才稍有改善。由於郵院這樣的理工科學校一貫缺乏具有文學素養的人才,因此郵院校辦刊物上便退而求次,登載過鮑志剛的兩三首現代詩。

無奈在大學堙A這種學生自辦的刊物歷來是學生們最看不上眼的東西,連做手紙都嫌不衛生,並且稿酬低的實在是污辱;鮑志剛不忍心看自己嘔心瀝血的作品如此遭人輕賤,平常便只是和幾個要好的朋友品味賞鑒,直弄到馬健幾人膩煩透頂;以至如今的鮑志剛不但平時不敢談詩,而且連寫詩也像是在幹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每每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唯恐有人當場喝破!可是今天實在與往日不同,有朋自遠方來,一當志喜,二來抒懷,將來或許真能贏得個把紅顔知己也未可知呢!

鮑志剛想到這一層,所以才不惜厚著臉皮毛遂自薦;而幾個女孩子這一晚上眼見得只有鮑志剛一個人言談奇特,舉止怪誕,如今又聽鮑志剛自稱是詩人,不免心媬n蘊的所有驚訝、欽佩、恐懼、迷惑等等情感統統彙到一起,齊聲請鮑志剛揀一首快念出來聽聽。

馬健幾人聽到女孩子們一片鼓噪,也紛紛從潛意識媊玷藿L來,及至聽得大概,又看清了鮑志剛臉上的表情,紛紛補救似的恭維鮑志剛的白話詩想象奇崛,富含哲理,也請他快念一首新作以饗衆人。

鮑志剛對馬健幾人亡羊補牢的做法頗不以爲然,原自心塈N笑,可是架不住幾人聯手的肉麻吹捧,頭腦堣ㄧT有些飄飄然;又見幾個女孩子滿臉俱是虔誠的欽敬,不免更加忘乎所以,當即伸出一隻手壓制住衆人的七嘴八舌,傲然宣佈自己既以‘魚水’爲題,學曹子建即席七步賦詩一首!

這一下連馬健都有些吃驚了。鮑志剛居高臨下掃視一遍衆人,大家立刻安靜下來。鮑志剛垂首略一沈吟,稍頃擡眼又去搜尋窗子上那一塊污點,清清喉嚨,莊重沈鬱地慢慢吟道:“我,是一條魚,一條孤單憂傷的魚!──”馬健等人強忍住笑,卻奇特地發現鮑志剛的臉上忽而意想不到地平添了一種悲鬱沈痛之色;“人們只是羡慕,水草豐美,清波蕩漾,以及我的自由和無憂慮;可有誰能知道我,命運的苦澀和悲淒。因爲終究有一天,我將根本無法逃避,水面上覬覦已久的鋼叉——給予我的──最後一擊!”

房間堣@片悲鬱的肅穆,人人都是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鮑志剛半晌才從自造的意境中清醒過來,也有些失意的傷感;馬健低頭無語,肚堳o忍不住暗暗稱奇,想不到這個老鮑還真有一手!雖然這首詩和他适才大講的那一套浪蕩混世的人生哲學風馬牛不相及,頗有些爲賦新詩強說愁的味道,不過細細揣摩起來,鮑志剛其實倒並非是一個頭腦簡單淺薄無聊的公子哥,自己平時倒小瞧了他!

馬健正自胡思亂想,不料猛聽得身邊的吳子瀟募地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不禁一個錯愕。

幾乎所有的人都被子瀟驟然騰起的大笑嚇了一大跳,隨即心堣ㄛ蠾茼P地湧起鼓漲的憤怒!的確,鮑志剛的詩算不上出色,細想起來還有幾分做作的滑稽,可是這樣肆無忌憚的狂笑未免太過失禮!

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默然注視著兀自笑得不能自持,站起身來搖搖晃晃摸向門口的吳子瀟,鮑志剛更是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眼睛堣厊阭_一片紅霧。

子瀟卻全然不顧衆人的橫眉冷對,笑得滿臉是淚,一邊摸索著打開門,一邊回首沖鮑志剛擺手道:“唉呦,老鮑,你太滑稽了──你放心,區區的鋼叉對你是沒作用的,你──你是一條大鯨魚!”

子瀟醉漢般地踉蹌出門,走廊堥斨瞼R滿了子瀟那特有的粗俗不堪的響笑聲。

子瀟這一句話實在出人意外,簡直比他适才的狂笑來得還要突兀,以至屋子堜狾酗H都未反應過來,直到鮑志剛默默地把頭轉向衆人逐一審視,他眼中那一絲懷疑徵詢的目光與衆人臉上確鑿無疑的回答相映成趣。

須臾,馬健和天歌便笑得前仰後合,楊海蕾笑得花枝亂顫,連頭髮都有些蓬亂;袁芳則因爲笑得太厲害,險些滑到桌子底下去,潘婷更是將滿口的茶水噴了對面的馬健一頭一臉!鮑志剛起初還自強撐著,到最後實在繃不住,捂住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衆人如同著魔了一般在狹小的寢室堹滷o東倒西歪,全不顧桌子上的蘋果、茶杯等物什統統滾落到地上。

這一場短暫的聚會進行得如此精采紛呈和完美無缺,馬健幾個人不記得在郵院這一年來,什麽時候曾有過這樣淋漓酣暢的快樂!直到晚上熄燈之後,四個人兀自興奮得毫無睡意,回憶起晚上的每一個細節,四人在床上笑得直打跌。好容易安靜下來,當說到與女孩子們話別時的情景,鮑志剛忽然想起什麽,起身探頭問對面下鋪的馬健道:“她們臨走時邀請咱們去回訪,我正要答應的,你怎麽把話給岔過去了──”馬健剛才笑得肚子擎痛,索性坐起身來,對鮑志剛笑道:“我看她們的口氣只是虛邀;你想她們初來乍到,一切都還陌生不熟悉,寢室塈顙茪ㄓ峓G置,女孩子都是好臉面的,不妨過一兩個星期再說;我看你也實在太心急了,當心欲速反而不達喔──”

鮑志剛信服地點頭,重新躺回到床上,卻輕輕歎了一口氣;馬健聽了忍不住又笑道:“老鮑,我現在想起兩句古話,正好符合你此刻的心情,你想不想聽--”鮑志剛果然感興趣地探出頭來,馬健忍住笑,道:“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離別!──”

衆人聽了都笑,天歌也忍不住從上鋪接過話頭道:“還有兩句好詩呢!‘本是分明夜,翻成暗淡愁’──”幾個人又笑得厲害,鮑志剛羞得無地自容,起身笑駡道:“好你個天歌!連你也拿我尋開心──”說著便要從床上躍過來;天歌慌忙告饒,同時尋求馬健的庇護,馬健忙笑著吆喝止住;衆人正混鬧間,忽聽得敲門聲,子瀟下地開門,原來是尚青。

尚青只穿著背心短褲,進門見衆人鬧得正歡,笑道:“你們屋娷痕膚皉赤嶊G山了!什麽事這麽熱鬧──”馬健招呼尚青坐到床邊,笑著描述了一番晚上的盛況;尚青聽了鮑志剛的故事,也笑得前仰後合,撫掌道:“怪不得晚上我一回來,就聽說四樓的鮑志剛今天晚上算是掙足了面子!在走廊堣蔥M上演一鳳三凰的好戲,看來你昨天在車站使出的那一招苦肉計的確有效果──”馬健邊笑邊打聽鮑志剛昨天在車站的表現,尚青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通,鮑志剛百般抵賴,衆人卻笑得更歡。

衆人笑罷,尚青看看時候不早,起身道:“總之老鮑我勸你不要太心急嘍,這幫新疆女孩子要在郵院塈b足三年的,將來有你大顯身手的機會──今天太晚了,你們也早點休息吧,別影響了隔壁──對了,還有一件事,”尚青擡頭對天歌道,“今天下午我碰見老蔡,他讓你明天抽空去系辦一趟,系主任想見你──”

房間堨艅飺R下來,尚青沒有說什麽事,可是幾乎所有人心堻ㄡM楚,天歌自從上郵院以來,成績一直不理想;頭一個學期就有兩門功課被亮了紅燈,連寒假後的補考也未通過;上個學期倒是勉強都過了關,可那實在多虧了任課教師的高擡貴手,因爲郵院鐵定的規矩是,學生考試累計三科以上成績不合格就要受處分。尚青見衆人都不說話,知道自己壞了大家的興致,略略和馬健說了幾句閒話,便自告辭走了。

房間堣銴~還是笑語喧嘩熱鬧無比,此刻卻頗有幾分難耐的清冷,馬健見月影籠罩下的鮑志剛偷偷朝自己努嘴,便清清喉嚨道:“天歌──,明天你只管去,我想不會有什麽事情,正好明天我也有事要去系辦,不如我陪你去──”

天歌沒有搭話,過了片刻,才輕聲咕噥了一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再說了──”

馬健聽到頭頂天歌的床鋪傳來一陣吱吱扭扭翻身的聲音,此後便一切都恢復沈靜,靜得連天歌的呼吸聲都聽不見。馬健本還有話要說,想了想,終究沒有說出口;老鮑和子瀟也都各自躺好,凝神秉氣默默地注視著窗外暗淡的夜色,心堬K了幾分意外的沈重:明天竟然就是開學的第一天!──今晚實在有些興奮過度,要不是偶然提起天歌的事情,自己真險些把開學的事情都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