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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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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褪色的風鈴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一章

火紅的落日,此刻正慢慢隱入郵院西面操場外一排新近拔地而起的大廈後面;可天邊絢麗的晚霞卻並未顯示出絲毫的韜晦之意,依舊執著地透過樓群間幾處狹小的縫隙,以及依仗廣闊天空背景的折射,把這蔭蔽在一派蔥籠中的校園奡X處陳舊的赭色樓舍塗抹上一層沈醉般的酡紅;也使得這平日婸P圍牆外周遭日益繁華喧攘的世界顯得越來越有些格格不入的地方,於一種迷離恍惚之中,竟平添了幾分呆滯的凝重和可疑的輝煌。

正是八月末九月初的時候,依舊歷來算,恰好是剛剛過了處暑直奔白露的當口兒,對於剛剛熬過苦夏的人們來說,是應該領略一下這座號稱‘北國春城’的都市初秋時節的神清氣爽的。

可這惱人的天氣卻不知中了什麽邪,白日堣@如三伏天般熱得燥人,只是好容易捱到這日薄西山的黃昏時分,空氣中才隱隱似有一絲涼爽滋潤的氣息在緩緩漾動,只可惜這種淡淡愜意的感覺也並非是汗津津的皮膚真正的體會,不過是因爲那即將到來的清涼的暗夜,而由心理上漸生出的一種自我麻醉的慰藉罷了。

短暫的暑假轉瞬即逝,快得讓人像是還未來得及仔細地品味或切實地享有,便如同滑過指縫間的流水一般溜掉了。雖然離正式開學的日子還有幾天,郵院堳o已經很是有一部分認爲‘家不如校’,或至少是‘愛校如家’的學生提前返了回來,並已恢復得神完氣足;此刻晚飯吃罷,百無聊賴,便約人三三倆倆地彙聚到郵院正門外的蔭蔽處散步聊天。

這兩天正是郵院學生返校的高峰,由火車站直發經過郵院的一路公共汽車,幾乎每一輛靠站後都要甩下幾個背著包裹疲憊不堪的年輕身影,而每當發現有那曾經和自己朝夕與共、再熟悉不過的面龐赫然在目的時候,正納涼閒聊的人兒便歡呼一聲撲將過去,男孩子們照例是一邊親昵地打鬧,一邊開幾句粗俗的玩笑,並且絕不會馬上一擁回氣悶幽閉的鴿子間式的宿舍,偏拉向路邊樹蔭下席地而坐,分散開廉價的煙捲,先嗡聲嗡氣地說笑一通才罷休;與男孩子的簡單粗魯相比,女孩子們的反應則往往更戲劇化一些,通常是由其中一個眼睛極尖的女孩子突然爆發出那種毫無先兆,甚至像是不願相信自己眼睛的尖叫,幾次直驚得郵院門首處一位正趁亮修剪花壇的老校工差一點傷了自己的手指頭!

接下來女孩子們更是要踴躍在一起,抱做一團又跳又笑,唧唧喳喳如同雞群搶食般地爭述各自離別後的思念和重逢時的巨大喜悅,全然不顧一旁受驚擾的男孩子們眼中射出的那種複雜的目光;可是不管怎樣,那被裹挾在旋渦中心的女孩子倒是立刻恢復了活力,剛才還像是灌了鉛的雙腳,此刻走起路來都能一跳一跳的了。

在郵院門首處噪雜紛亂的人影之中,偶爾也會顯露出一兩張東張西望、茫然不知所措的生僻面孔,即使忽略他們那嶄新笨重的行囊和優柔呆板的舉止,單就臉上迥異的表情來說,也能讓人一望而知他們是提前來報到的新生,因爲高年級的返校生們臉上絕不會印著那麽深刻的新奇和希望。

此刻他(她)們正謹慎小心地站在郵院的大門前,手媞罊譈搧萓蝗膋熙q知單,怯生生地望著郵院極盡所能修飾後仍顯得瑣鄙寒傖的門臉,心堳o不由的疑惑不定,一如遠道來投靠的夥計斷不敢相信,那一直縈繞於理想夢境之中氣派恢弘的大酒樓會是眼前這樣一個區區的鄉下小店!?

於是當反復查詢求證於那設在門房一側不能再簡陋的新生接待處之後,那臉上的希望也迅即變爲了一種分明的、毫不掩飾的失望了;而當他(她)們硬著頭皮終於踏進了郵院的大門,發現了那躲藏在臨街的尚算威嚴氣派的辦公大樓後面一覽無遺而又陋舊無比、即便是在天邊滴血的殘陽映照下也徒喚不出幾許回光返照般生氣的校園時,那心堶採~失望而代之的,就已經是廣袤綿延得不能自持的沮喪了。

郵院的歷史並不久遠,大約是草創于建國初期,起初也只是一所低級的技術學校而已,以後不斷升級發展到如今的高等專業學府,可招收本科學生的歷史還不到十餘年的時間,因此至今還沒有孕育出聲威顯赫得足供校方炫耀的春桃秋李,所以這許多年來郵院的校友會是一向不開的,以免出現水泊梁山聚義廳媯L法收拾的粗豪場面。

由於歷史不長,所以學校的規模也不大,全院至今總共才分爲無線、計應以及管理等幾個大系和十幾個分屬專業,而其中最大的電信系人數就幾乎占了全院學生總數的一半。在這座一向以擁有衆多歷史悠久馳名遐邇的高校,並且一貫以“科技城”、“文化城”自誇於世的城市中,先天不足而又後天羸弱的郵院一向如同大家族的偏室或庶出般被人瞧不上眼。

在中國這樣講究資歷等級的社會中,尊卑有序原本是天經地義,至少郵院上下多年來已經習慣了忍氣偷生,不料到了這兩年,風水突然間有了改變,那是當人們發現在這大變革大進步的時代堙A電信業作爲國計民生發展的基礎,有優先得到中央政府的保護和資助之後;那是當人們發現政府的公務員們越來越慨歎無油水可撈,而那些進出於各級電訊衙門的人物卻能迅速增加臉頰上的紅潤和豐腴之後;那是當人們發現那些名牌大學熱門專業的優等生甫離校門卻難以謀得好差事,而郵院的學生畢業時不但獨一無二地面臨著粥多僧少的好局面,而且簡直比起守身如玉的女人還要搶手之後,越來越現實精明的人們終於意識到,其實大帽子空牌子只能唬唬人而已,象郵院這種地方才真算是獨辟蹊境,才真算是通往新意義的“學而優則仕”的陽關大道!

因此不過是一夜之間,原本門可羅雀的郵院一躍變爲炙手可熱,不但每年臨畢業前,門外接收單位早早就排起了長隊,而且每年招攬新生的時候,郵院的行情也與世面上飆升的物價一般扶搖直上。如今郵院的學生或許仍有些不大以爲然,可校方卻早已經大大增加了一種揚眉吐氣扶了正一般的感覺。

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是“風水輪流”或者“多年媳婦熬成婆”等等耐心哲學的絕妙闡釋,不過細細想來,恐怕“物以稀爲貴”才是永矬A撲不破的真理,因爲與那些鋪天蓋地俯拾皆是的熱門院校相比,做爲培養高級電訊人才的郵電學院在全國只有寥寥的幾家,而在偌大的東北更是別無分號。

 

此刻夕陽西墜,早已經過了吃晚飯的時間,可電信系的食堂卻寬宏地沒有打烊,只是從開飯時一直到現在始終是稀稀拉拉地沒有幾個食客。提前報到的新生也許還沒摸著門路,或是躺在黴氣潮濕的床鋪上繼續自怨自艾;而那些返校的老生們又大都剛剛飽受了旅途顛簸之苦,即使忽略頭腦中神經反射般的厭懼不計,單是虛弱的腸胃也拒絕接受食堂飯菜一貫的強打猛衝。

可儘管食堂這兩天來一直不如平常那樣喧鬧鼎盛,但其在校園中不可撼動的地位使它比皇帝的女兒擁有更多的自信,今天更由於旁系的食堂均未開放,因此這座全院最大的食堂也傲然地擺出一付將計就計的態度──幾乎關閉了所有開設的窗口;只有兩個臉黑如炭的年輕服務員探頭趴在僅余的兩張油膩的窗臺上,一邊把玩著手堳紊高漸桭U,一邊望著大廳媢暽撉煽X個食客不懷好意地低聲談笑著,臉上挂著一貫的幸災樂禍的表情。

在靠近食堂大廳門首處比較敞亮而且是難得乾淨的一張餐桌旁,此刻正坐著一個學生模樣,長相頗討人喜歡的年輕女孩子。女孩兒個頭不高,穿著一件淡色的束腰薄紗連衣裙,體態即便是按照現代摩登女人的標準也不顯得臃腫,只是眉眼之間略略透出幾分倦怠和嬌懶;這也是文明社會以來,接受高等教育的女孩子皆有的通病──長期伏案苦讀而又無暇運動的結果。

女孩兒看起來早已經吃罷晚餐,只是安靜恬淡地坐在那堙A舉止優雅,似乎是若有所思,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麽;與這女孩兒的嬌巧傱R相比,坐在她身旁的那個男孩子則顯得舉止粗獷和不拘小節。此時他正斜著身子,趿拉著一隻拖鞋的腳舒適地踩在身邊的一張空凳上,探著頭,雙手緊緊端著飯盆兒,猶如要扣到臉上一般大口大口吞咽著盆中的菜湯。他的身材無疑很高,但並不顯得單薄,如同所有隨便懶散的年輕人一樣,他身上汗衫的下擺松垮地罩在短褲外面,而兩隻短袖則緊緊地綰到了肩膀之上,露出兩截結實黝黑的臂膀,同時寬廣健碩的肩背將印在汗衫後面一塊色彩豔麗的象徵圖案和一行標題“COUNTERCULTURE”(非主流文化)的每一個字母飽滿地撐起。

此時那個原本恬靜的女孩子已經完全被身邊這個男孩子的舉動所吸引,她側過臉來,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他的好胃口,看著他項下的喉結上下有規律地滑動,聽著他喝湯時發出的那種旁若無人的聲響,想到這種淡如白水的寡湯他竟能如同品嘗玉液瓊漿一般吃得津津有味,女孩兒不覺啞然失笑。此時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肌膚的接觸和語言的交流,可是來往穿梭於兩人身體之間紛亂如織的波碼和熾烈的火花,即便是未諳人事的小孩子恐怕都能感覺得到。

如今在大學堙A男女學生這種公開的戀愛就如同現實社會媢磞b的離婚一樣普遍,這也許根本就是流行於各級校園媥史最悠久的一項傳統。更何況如今隨著科學的進步和社會的開明,尤其是現代心理學的逐步完善無不證明戀愛即便不是年輕人的專利,至少他們也要比那些忝掌教鞭雞皮鶴發的教授老頭子們更有資格。

或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老羞成怒的歷代教育家們無不把這種不務正業的少年風情視做洪水猛獸,稍有機會便會痛下辣手棒打鴛鴦;其實教育家和被教育者之間的關系發展到最完美的理想階段也只能是同床異夢,在中國這樣講究溫良恭儉的社會堙A學生的快活遭到教育家的反感和仇視也實在是無可厚非,只是也許正應了那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老話,讓教育家們搔首不解的是,彈壓了幾千年的這種至情主義卻在神聖清雅的學問之地,在越來越年輕的男女學生之間愈演愈熾,如今已是大有濁浪滔天之勢!而尤爲讓人痛心齒寒的,是教育家的陣營堣w經很是有一批有識之士“棄明投暗”

──編寫出各種青年思想指導叢書,雖無不自陳意在勸誡警醒卻實有擂鼓助威之嫌!

此長彼消,飽受內憂外困的頑固派們索性也表現出了大度的寬容,紛紛由起初的明令禁止轉爲模棱兩可,即而發展到現如今各大學爭先恐後地給學生開設戀愛指導講座,不能說是倡導也可算得上是默許了;歷來識時務者爲俊傑,就連美國最偉大的盲人教育家Helen.Keller在她著名的《樂觀主義》一書堙A不是也曾經提出過:“Thehightestresultofeducationisfolerance(教育的最高目標是忍耐)”嗎?!

可惜理論只代表一方面,事實還自有另外的隱含意義,如同戰場上任何所謂的戰略轉移不過是出於無奈的暫時退卻一樣,表像上哪怕絲毫的忍讓都意味著潛意識堛漱艀酗ㄔ怴I例如郵院校方在給學生開設戀愛心理講座的同時,私下堳o偷偷加重了學業上的負荷,對成績的考核和日常操行的評定也驟嚴於前。

這一舉措果然立竿見影,嚴峻的現實和殘酷的競爭,開始悄無聲息地促使功利主義和個人至上的觀念逐漸替代了郵院學生中間一直信奉的牧歌式的浪漫主義,越來越多壯志有爲的青年聰明地覺醒到:“自己將來即便沒有興邦救國的重任,至少還有功成名就高官厚祿的義務!”

──愛情算什麽玩意兒?!

事業有成之後自然而然的附屬品;它不過是將來洋房堛甄\設,汽車堛瑪O飾,沈甸甸的麵包上覆蓋的一層輕漂漂的奶油果凍而已!一時間堙A郵院上下人人自危,白天課堂的出勤率自不用提,就連晚上圖書館自習室堣]是人滿爲患,至於成績稍差的學生更是恨不得晚上睡覺時用辭典代替枕頭,同時懷埵A摟上兩本教科書才能睡得踏實!有誰還會在花前月下耗費光陰,那只有胸無大志不思進取的傻瓜才去做的蠢事;郵院的男女學生開始空氣強調友情的重要,即使感情上稍稍有些越軌,充其量不過是一種課餘調劑,或乾脆只是玩世不恭,而絕不會貿然往自己的頭上套這種沈重的枷鎖。

不管怎樣,這樣濃郁的書卷氣氛和平穩安靜的校園生活實在讓校方暗自以手擊額雀躍歡慶了;只是“青年男子哪個不鍾情,妙齡女子哪個不懷春,因爲這是人性中的至德至純!”──這句哥德的妙語依舊爲郵院堣祤ぉ葙x不化而又未失天性的情種們奉若神明,電信系二年級的學長馬健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

 

馬健出身於本市一戶中等人家,因爲是家堸艉@的男孩子,所以自小倍受寵愛,所幸他的老父親平生飽讀詩書而且閱曆豐富,雖然當初由於老來得子而幾乎樂得忘形,但其父冷靜下來卻深服“古來溺愛多紈絝”的道理,還在馬健咿呀學語的時候,便刻意爲這掌上明珠生堆硬砌地營造出一股舊時的詩書家風,以期盼兒子將來有朝一日能夠飛黃騰達重振家聲。

在他父親半吊子書袋黴腐並舉的強烈熏染下,果然馬健天性中孟浪恣肆的一面沒有得到惡性的膨脹,可也並未在禮信孝悌上有什麽長足的進步,只是總的說來,馬健在整個少年時期媮棳牓F俐乖覺,功課上也肯用心,這到足以讓他的父親感到欣慰了。

 

及至馬健上了中學以後,漸漸情竇初開,某一日發現在父親敝帚自珍的書架堙A除卻大部分讓人望而生厭的典章輯錄之外,竟然還有一些塵封已久的線裝古本,內容和父親常挂在嘴邊的那些詩雲子曰大相徑庭卻又情趣盎然;少年的馬健從此陷入了一個無比癡迷的境界,天真地暗自以賈寶玉、張君瑞之流作爲自己未來之人生榜樣!

馬健這種執著的人生信仰,在他進入高中後便開始徹底脫略形骸,接踵不斷的懵懵懂懂的浪漫情事開始讓他的師長們大傷腦筋疲于應付;馬健的父親一向嚴謹有餘,而母親又終日操持家務,自然無暇向兒子解釋青春期的來龍去脈和奧秘所在,其實他們自己也是不得而知;只是其父眼見兒子不思學業自甘墮落,擔心自己全部的希望就此化爲泡影,不顧矯枉過正的危險親自爲兒子規劃每日作息並嚴加督促,便也由此博得羽翼漸豐的馬健越來越強烈的反抗;兩父子間越來越激烈,越來越公開的對峙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最終以馬健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並聽從父親的勸告棄文從理考上郵院後方始告一段落。

其父眼見得兒子終於迷途知返,重新踏上了自己親手設定的軌道,心有餘悸之餘,不免虛榮心大增,每每對人吹噓自己教子有方;有外人聽到其父廿年來爲栽培兒子所付出的巨大心血,無不當面恭唯他實在是苦心孤詣,殊爲可悲可歎;可是馬健偶爾聽到父親的感慨,卻常自心媟t笑,馬健知道,如果自己把心堛滲u實想法說出來,他老子一定會可歌可泣,這歌多半是怒極而歌,這泣也只能是悲極而泣!

原來馬健當初之所以悔過自新發奮圖強,實在還有一層端不上席面的原因。

馬健從父親監管之外閱讀的大量現代文藝作品堭o到啓發,即越是受教育多的女孩子,便越能開啓天性中靈慧妙悟的一面;比較起來,中學堛漕漕リk孩子又輕浮又沒有頭腦,俗氣得只適合作未來的家庭主婦!

馬健由此把大學校園當成是理想中的女兒國大觀園,夢想著考上大學以後,可以開啓人生更廣闊的天地,也可以更加豐富自己的感情閱曆,也許真能和一場轟轟烈烈而又蕩氣徊腸的偉大愛情不期而遇也未可知哩!

可是當馬健上大學後不久就傷心地發現,原來大學堛漱k孩子遠不如想象中那樣可愛,滿腹經綸的女大學生們看起來不是容顔憔悴就是性情大變,完全失去了女孩子該有的活潑和浪漫,飽讀詩書並未增添雍容不凡的氣質,相反舉止間卻滿是從書本媔捇悃茠漪嶉讞M做作!只是這借來的東西並不襯手,卻只是讓人感到一股小家子氣罷了!

 

看起來怡紅院堶坌鶧劂A的迷夢終成泡影,未來大學生活所預示的也只怕是稻香村堛漪\槁氣氛!馬健從此對現代文藝深惡痛絕,認定王爾德所說的“藝術就是說謊”爲絕對的真理,便也由此經常向自己一班朋友鼓吹“女子無才乃是德”的荒謬論調,說什麽天生麗質的女孩子從小就倍受矚目與呵護,因此大都不願在書本上下死功夫;而只有那些自幼愚鈍無人垂青的女孩子才會以學識作彌補來驗證人定勝天!

這些刻薄話傳到郵院一些女孩子的耳朵堙A無不背後給他白眼罵他缺德;馬健卻自認爲一表人才,成績出衆,對女孩子們聯合起來的敵視根本不屑一顧,依舊我行我素。

可是儘管馬健對郵院堛漱k孩子們大失所望,甚至不免大放厥詞,可是一來學業對他沒有太大的壓力,二來當初父親曾經許諾過在大學埵菑v可以隨意支配自己的生活;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郵院的日常生活實在是貧薄乏味之極!

馬健終於耐不住寂寞,在大學頭一年的後半個學期時,向旁系一個相對來講模樣脾性較爲出衆的女孩子投之以桃,本意並沒抱太大希望,因爲那女孩子是郵院埵釵W的孤芳自賞落落寡合的冷美人;及至那個女孩子果斷地報之以李後不長時間,兩人彼此深入瞭解,才發現兩人之間原來竟是大有淵源。

原來兩個人不但同住本市,而且他們的父輩早年間竟有過一段同事之誼,倘若再追本溯源,則兩個人在繈褓時代竟然在同一家幼稚園埵@同度過一段時光!由此完全可以有根據地稱兩人是青梅竹馬,更是確確實實的兩小無猜──因爲兩人如今對幼時曾經的謀面均是毫無印象!

但這的確巧合得像是預言家講的那種宿命式的感情軌迹,抑或是婉約派津津樂道的所謂緣分;總之在有著這樣優越的先天條件和如此充沛的陽光雨露滋潤下,只要不是毫無生機的種子,就絕對沒有不發芽的道理!因此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堙A不但兩人感情的熱度如同高燒病人的體溫般持續不退,成爲郵院堣蝠{的一對模範情人外,而且雙方的長輩也由中斷了十幾年的點頭之交,一躍攀升爲如今見面兼有親家團聚和老友重逢的巨大喜悅。

這種結果實屬馬健當初所未料,並且現在情勢的發展已是馬健獨力所不能左右的了,好在夏麗本身也算是郵院堥銗L女孩子所嫉妒的物件,因此倒也沒有人拿馬健從前的話來取笑他,只是馬健有時自己靜下來前思後想,不免臉上微熱,感喟年少輕狂的危害,同時不知道自己這種原本漫無目的卻偏偏信手拈來的戲劇性,該當算是人生中的幽默還是人生中的不幸。

 

食堂堛滌辰毽矰U終於以一個誇張的,動作幅度很大的動作結束了自己這一頓漫長的,苦中尋樂式的晚餐;他把手中緊握著的飯盆很響地頓在桌子上,眼皮都沒擡,先兀自狠狠地長出了一口氣,仿佛終於完成了一件艱苦的難以負累的工作,周身上下一陣抑止不住的暢快!片刻之間,幾乎完全憑著直覺,馬健迅速轉過頭來,正看見身旁夏麗綻開的笑臉和站在夏麗身後,叼著煙捲一臉驚異的蘇克。

夏麗並沒有覺察到身後有人,看著馬健滑稽的樣子失聲嬌笑,正要伸出手指去羞馬健,不防身後的蘇克怪腔怪調地發出一聲驚歎:“老天!麗麗你又給他開什麽小竈了?!我怎麽不知道今天食堂有賣排骨湯蓮子羹啊──”夏麗起身正要打招呼,聞之幾乎笑倒,手指著馬健的鼻子,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蘇克和馬健是極要好的朋友,又同夏麗是同系同班,平常就喜歡拿馬健和夏麗開玩笑;蘇克今天早上剛從家堛藀^來,早晨下了火車只是同馬健匆匆聊了幾句,沒來得及多說話;此刻蘇克早已恢復了精神,和早晨那付疲憊不堪的樣子相比簡直象換了一個人,也因此更不會放過調侃馬健的機會。

“今天早上我還和尚青提起呢──”蘇克眼神堳P邪的光芒被馬健臉上的窘態和夏麗銀鈴般的笑聲鼓動得越來越亮:“說馬健的腸胃簡直就象鐵打的一樣,尚青卻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其實你是有秘訣的,說你每次進郵院的食堂前,都要小聲叨咕幾遍:‘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一句話說得無地自容的馬健也忍不住臉紅咧嘴笑了,夏麗更是在一旁笑得直打跌;蘇克兀自不肯放手,搖頭晃腦地正準備再接再勵,冷不防馬健看准機會,忽然躍起直撲了過來,蘇克也不含糊,如同臨危的母雞般立刻藏頭縮頸護住要害,嘴塈颽O一連聲地討饒。

馬健見無從下手,在其後背輕敲一記以示懲戒,並順手從蘇克的衣兜媞N出煙卷來叼上一支;蘇克見險情排除,立刻樂顛顛地湊上來和馬健對火,馬健吸了一口煙,對著夏麗例行地吐出一句“下不爲例”;夏麗嬌嗔地“哼”了一聲,和蘇克打過招呼,收拾起桌上兩人的食具轉身向食堂角落的洗滌池走去。

蘇克在馬健的身旁坐下,看了一眼夏麗嫋娜娉婷的背影,轉過頭來酸溜溜地對馬健道:“天天讓我們的院花給你刷飯盆,我說你小子也有點太張狂了吧!真不知道你究竟耍了什麽手,她會這麽死心塌地的供你差使──不過話說回來,女人也都是奇怪的動物,萬一發起傻來,也真是沒有底的!”

“麗麗是院花嗎?誰說的,我怎麽不知道。”

馬健盡力掩飾聲音中的得意。

“得了便宜還要賣乖──”蘇克恨恨道,“你們電信系的都有這臭毛病!院花的頭銜當然是實至名歸,只可惜插錯了地方!──”

兩個人的笑聲同時騰起,連遠處的夏麗也不禁回頭張望;“不和你扯淡了,正經事差點給忘了,”蘇克看表,撚滅煙頭問馬健道:“你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什麽事?”馬健詫異道。

“大家聚一聚,──”蘇克夾了一下眼睛,兩隻手比劃了一個姿勢;“在系辦老蔡頭那堙F尚青和太子丹已經去了,讓我來找你。”

“這准又是尚青的好主意!──”馬健不由得笑道;“不知道你發現沒有,尚青這個傢夥表面上老誠穩重,其實骨子媮`喜歡冒險,遲早有一天他得吃苦頭!幹嘛非要去那堙A宿舍媕Y不是更安全一些嗎──”

“你管他!反正他現在是郵院堛漪鶪H;再說還有太子丹呢,我看就算是教導主任也未必敢碰他;宿舍娷I臘熬夜的不舒服,另外讓別人知曉了,反而影響不好──我說你到底能不能去?!”

“沒問題。”

“行嗎?!別逞能──”

蘇克朝遠處夏麗的背影努嘴,臉上一派詭異地笑。

“你等我一下,”馬健說著站起身來,

“我和麗麗說一聲──”

“別別──”

蘇克忙不叠地跳起來拉住了馬健;“你可饒了我吧!回頭她非得說是我把你拐走的,又找我算帳,我可是吃不消;還是等我走了以後你再去和她說罷,那樣就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了!”蘇克一邊起身向外走,一邊回頭叮囑馬健麻利點,別讓大家等得太久。

馬健定定地望著蘇克靈巧纖弱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堙A低頭慢慢地在鞋底撚滅煙頭,起身向夏麗走過去。夏麗已經把精心洗滌過的飯盆鎖進牆邊學生專用的壁櫥,此刻正挑剔地用手絹擦拭著手上的水迹,看到馬健走過來,便問蘇克找他有什麽事;馬健一邊洗手,一邊漫不經心地答道:“不是他找我,是老蔡讓我去系辦一趟,不知道又有什麽事──”

馬健話音未落,偷眼瞥見夏麗的眼神堨R滿無數個大問號,不禁心媯o虛,忙開玩笑道:“你也知道的,每次輪到新學期,老頭子都要忙得不可開交;這一次一定又是碰上了什麽麻煩事,這麽急著要我去替他拿主意──”

玩笑起到了意料之中的效果,夏麗果然毫無幽默感地打斷道:“噓!又沒正經;有什麽事也該輪到尚青他們那班學生會的出面,幹嘛總是使喚你!我看那個蔡老頭總喜歡無事生非!──”

馬健連忙隨聲附和:“我想也沒有什麽要緊事;蔡老頭是學校埵釵W的‘無事忙’,不管什麽大事小情地都拉不下他;你也知道的,我對他也頭痛!不過今天還是沒有辦法,我儘量快去快回,要是一會兒回不來的話──那也許真有什麽事給絆住脫不開身;你不妨和你們寢室的人打打牌,聊聊天什麽的,只要不去找別的男孩子就行!”夏麗的心頭一陣甜蜜,偷眼看左右無人,低聲撒嬌道:“給你半個小時,過時候我就找別的男孩子去,看你能把我怎麽樣—─”

 

夏麗話未說完,早已臉紅耳熱,心堳o一個勁暗罵自己肉麻輕浮,居然現在連這種輕佻的話都能說出口!一時後悔無及,不敢去看馬健的表情,心慌腿軟地轉身去洗手絹。

馬健也是有些始料不及,想麗麗以前可是一直古板得很,打情罵俏的話不要說說出口,就連聽到都會生氣臉紅,可如今卻變得這麽俏皮得可愛自然!馬健興奮之餘,不禁重新忖度自己今晚是否該丟下情人去會朋友;這一段時間堙A和麗麗幾乎是形影不離,好朋友都有些疏遠,更何況大家有一個暑假沒有見面了,今晚失約不去,不但有些過意不去,搞不好還會惹他們恥笑!

想到這堙A馬健俯身湊到夏麗的耳後,柔聲嘀咕道:“你好好在寢室媯扔菃琚A回頭我去找你,咱們倆出去散步──”馬健說完,伸出手指隱蔽地在夏麗的腰畔輕搔了一下,一大片耀眼的紅暈募地在夏麗的耳後泛起,猶如漣漪般頃刻佈滿了臉孔脖頸,夏麗惶恐得花容失色:

“瘋了?!這麽多人──”回身正要打馬健,馬健卻扮了個鬼臉,一閃身逃開去了。

此時的太陽已經隱匿得幾乎完全看不見了,可天邊的晚霞卻兀自有些戀戀不捨,空氣中也終於有了風的流動,這是能夠讓人真真切切體會得到的,只是這流動的空氣中隱隱夾雜著一股奇特的暖烘烘的味道,讓人感覺頗不舒服;馬健抄近道鑽進了食堂門前的那一片小花園,在滿眼的綠樹紅花暗示下,空氣果然又重新變得清新,讓人的心境也平添幾分輕鬆的舒暢。

這一片小花園不是天然的造化,而實在是人工營造的産物,其位置正好位於電信系的教學樓和飯堂中間,想來這種佈局頗費匠心──要在聖潔的講壇和世俗的煙火間設立一道自然的屏障!這婸′O花園,其實面積只有半個足球場大小,不過堶戚佌T是種植著北方大部分常見的樹木和花卉;每年的夏秋兩季,這個彈丸之地倒真可以算得上是郵院堻怓的一方區域了,尤其是早春丁香花開的時候,那一團團粉白色的冠叢散發出來的馥鬱的芬芳足以彌漫覆蓋整個校園。

而尤爲絕妙的是,在這花園的中心,一小片幼松的疊映下還有著一座精致小巧的四角亭子!說起精致,是指只可遠觀,例如在花園外面的便道上或是更遠的地方,就可以充分領略到於一片蒼翠蔥蘢之中斜伸出來的半簷紅蓋頂的絕妙意境,如若到了近處,則無疑會立刻發覺照例的粗糙;說其小巧,則不論遠近了,四根乳白色的亭柱只有人來高,如若三兩個人置身其中則又顯得局促;亭子的週邊是一圈狹窄淩亂的草坪,由幾道低矮的花牆錯落分隔開來,綠草茵茵之間還零星點綴著幾塊棱噌的醜石,不知當初是有心爲之還是無意棄置,無論如何不顯得多餘。

總之,這一塊猶如放大了的盆景般極做作的景致,天長日久卻因爲它的粗糙和疏于侍弄而顯得天然可愛了,更不知從何時起,有那極懂風雅的人兒在亭子媊a挂了一串藍色的風鈴;這風鈴經過時間和造化的剝蝕已經有些褪色,可是音質尚佳,每當微風輕漾的時候,在花園外很遠的地方,就能聽見那一陣陣細碎婉妙的風鈴聲。

這一串風鈴是這花園的點睛之筆,不但每年心狠手黑的畢業生沒有人攫取留念,就連假日堸落蚍H鬧,破壞欲極強的頑童們也沒有打它的主意,這風鈴于景觀之外,就似乎還有著一層別的意義了。

這花園是郵院學生公認的景觀,冬日堣ㄕ有踏雪尋梅的雅趣,夏日塈颽O充滿爭奇鬥豔的錦繡;白日堹B動著蝶蛾的翩躚,月夜下流傳著蟻蟲的吟誦,也因此成爲郵院堭﹞H們心目中一小方聖土;此刻儘管夜幕未降,幾個隱秘的角落已然爲成雙入對的隱約身影瓜分殆盡,暑假重逢後的滿腹喁喁的情話,仿佛使得空氣都平添了幾許質感的沈重。

馬健快步沿著一條橫貫的石子小徑穿過花園,向一片開闊的球場對面的電信系教學樓走去。

這座陳舊的紅色磚樓幾乎可算得上是郵院堻怚j老狼亢的建築物了。雖然它只有三層高,可是由主體向兩側延伸的部分卻顯得失比例的長,而兩端又因爲內部是大型的階梯教室,便凸顯出來以與中央的主體平行,這使得整座樓像是放倒了的巨大英文字母“E”字,幾乎可當得郵院西面的一座天然屏障!

由於眼下尚未開學,並且此時已近黃昏,對開的斑斕大門只微微敞開了一條縫;門前並排對稱的兩座水泥花壇似乎被重新修砌加固過,正應時盛開的花草也得到了精心的修剪;這算是爲了迎接新學期的到來,教學樓所做的唯一場面文章,因爲花壇兩側更爲顯眼的兩排長長的閱報欄堥斨竅O滿目瘡夷。平時這座樓塈K不了人來人往熱鬧喧嘩,此刻寂靜下來,卻讓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它的殘敗和落伍。

馬健閃身走進大門,撲鼻而來的是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陳腐氣息,樓廳堣@如既往的陰暗潮濕;一個表情陰鬱的老頭子落寞地枯坐在門房堻洛媥i神,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在費解地沈思著人生之迷;除卻一樓走廊盡頭的教師專用的實驗室隱隱有說笑聲外,其餘的教室大都沈寂得沒有一點動靜,馬健快步上樓,系辦在三樓的正廳,旁邊緊挨著的那間小屋,就是郵院媦w高望重的學生導師蔡仿吾的辦公室暨心理科學諮詢中心。

 

蔡仿吾是電信系乃至整個郵院婺禤瘜怞悛瑭耨v,他年輕的時候據說是學哲學出身,不知道什麽緣故被分派到郵院這樣的理工科大學來,想來也許是他畢業的大學實在拿不出手的緣故;由於郵院媥來沒有現成的哲學思想課,因此老蔡起初似乎只是作些黨政校務的低級工作,只是到了近幾年,郵院額外爲每年新入學的新生增添了一門名爲“道德觀與人生修養”的科目,由老蔡擔綱主講。

老蔡原本是學哲學的,哲學是思想,而道德是觀念,思想和觀念之間便總有一絲姑表血親的味道,一如動物界堛熊V猩和獼猴;況且哲學一詞源出於西方,而道德又歷來是中國人喊得最凶,因此在講解天道聖德的時候,輔之以哲學角度的補充,不正是體現了“中學爲體,西學爲用”的時髦觀念嗎?!

可惜話是這樣說,具體情況則又是另外一回事!

因爲在郵院這樣專業性極強的大學堙A科技興國的口號普遍深入人心,所以老蔡的道德講座便始終既不爲其他教授們看得上,也不被大多數學生瞧得起;儘管這門功課算是所有新生頭一年的必修課,可是大多數人以爲第一學年的大考時和其他的專業課相比,它是無論如何算不得一門正兒巴經的考試課的,即便不及格也不證明自己的天理良心讓狗吃了,反倒頗有些瀟灑時髦──不在乎那只有門門功課全優才換來的一點點可憐的獎學金!

因此每次在課堂上,老蔡儘管都如那些不合時宜的傳教士般口若懸河,可講臺下的聽衆們卻只顧昏昏欲睡;至於到了第一年的後半個學期,那些原先多少有所顧忌的新生們變得油滑老練,撒謊請假的本事盡得老生的真傳,每逢趕上老蔡的課,偌大的階梯教室媥蓎う漯躓y位便會愈發顯眼,即使有勉爲其難出席旁聽的學生,也大都是對老蔡的道德說教充耳不聞,熱衷於將此時此地當成是郵院官辦合法的社交場所,挖空心思以和左近旁系別班的陌生女孩子攀話拉交情。這景象老蔡看在眼堙A慨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之餘,也沒什麽好辦法,只是心中常常塞滿了一股守節貞婦不見寵于翁姑的怨抑和忿懣。

老蔡一直在郵院塈簃{不得志,一個極偶然的機會,老蔡應朋友之約出席了一次本市某學術團體舉辦的關於“道德與現代化”的專題研討會;主人聽說他是大學講師,出於禮貌請他講幾句;老蔡婉辭不遂,只好敷衍一下,可是談話間不覺聯想到自己平素的委曲和辛酸,漸漸忘情,抓住世道人心大作了一篇口頭文章。

與會者因爲大都是固定的熟客,明白今天不過是公款聚餐的一次藉口,聽聞老蔡的發言,不禁人人臉上又麻又熱,懷疑他在影射自己,可表面上卻不約而同地稱讚老蔡的弘論振聾發聵大快人心,比之爲一劑通竅發汗的良藥也不過分!只是研討會至此草草收場,會後的歡宴也降低了規格,只有本市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年輕記者吃得盡興,無以回報,連夜趕寫了一篇關於研討會的新聞,其中大段摘抄老蔡的語錄,送交地方報紙刊登。

老蔡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一夜之間聲譽鵲起,此後沒幾天的功夫,本市其餘幾家報社電臺紛紛派人來訪,熱切地盼望老蔡能夠更廣泛地普渡衆生;老蔡至此才算恍然大悟,自己這大半生始終囿限於封閉隔絕的大學校園堙A不知道如今外面的廣闊世界到處是對理想道德和人生意義茫然迷惘或幻滅成空的蕓蕓衆生!

自己真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早知道有這麽廣闊的天地可以施展拳腳,自己何苦在大學埵p此的人微言輕,受了教授們這幾多年來的譏諷和學生們的閒氣?!

老蔡遂試著抽出一部分精力投身到社會活動中去,果然時間不久,就一舉博得了數頂高帽虛銜;老蔡在自己的人格漸漸充盈偉岸的同時,心理卻並不滿足,一方面趁熱打鐵,準備整理自己的講義心得付梓出書;另一方面則通過自己窮盡半生和學生打交道得來的經驗,經和郵院校方協商,共同開辦了一家心理諮詢室,對外周末假日挂牌高價迎客,對內則是免費無償服務。

由於不用花錢,郵院自然有學生覺得好奇,但有嘗試者便大都不肯再次光顧,因爲老蔡並沒有印第安酋長和吉卜賽女巫的那種未卜先知的超能力,他的心理諮詢往往要當事人最大限度地自我泄漏隱私,而這些原本好奇的青年學生又大都到了把自己的隱私看得比生命和貞操還要重要的年齡!便有自覺受辱者私下對老蔡的這一套魑魅把戲提出質疑,更有甚者在系辦旁邊的告示欄上用粉筆偷偷大書:“任何將封建迷信披上科學外衣的人都居心叵測!!!”

老蔡表面上不爲所動,暗地堣S查不出是何人所爲,只有暗中警惕;所幸儘管校園堛瘍U客近來幾近絕迹,可校外慕名登門的閒雜人等一直絡繹不絕;郵院校方也樂得與老蔡坐享紅利,只要是不影響到郵院日常的辦學秩序,一切也就悉聽尊便;總而言之,如今的老蔡早已不再是昔日只配給學校打雜的窮酸,在心理和錢包兩方面都得到了足夠的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