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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小雨作品 - 葬心

香 港 小 說 網
客 席 作 者

香港小說網客席作者 - 愁小雨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一回:別問我是誰

 

本故事雖是《葬心》下集,卻不是承接上集完結之後發生,相反與上集同時發生,是故事的另一分支。敬請留意。

 

一九九二年二月,香港啟德國際機場。

國際時間十九時十五分,航機板上打出中華航空公司編號一二一班機的資料。這架來自台灣的民航客機,較原定時間遲了四十分鐘抵港,機上乘客甚為不滿,鼓噪起來。隨著機艙的門打開後,近二百位乘客相繼下機,空姐站在出口兩旁歡送他們。

乘客陸陸續續來到入境處的登記櫃位,輪候辦理過境手續。這些登記櫃位分為兩種,一種供持有香港身份證的香港居民使用,另一種供持有外國旅遊證件的遊客使用。他架著墨鏡,挽著旅行袋來到遊客登記櫃位前排隊,另一隻手上提著一本台灣旅遊證件,上面印有他的姓名、性別、出生地、出生日期等個人資料:

姓名:王章

性別:男

出生地:高雄

出生日期:民國五十年六月十一日

證件照片上的他,粗眉粗貌,像滿臉風霜,兩眼深邃,別有深度似的,髮根挑高,前髮稍長並以近似瀏海的線條流洩而下。

王章除下墨鏡,以便入境處職員將他和證件上的照片對照。經確定他與相中人無異之後,關員循例將有關資料輸入電腦,然後讓他過境。

王章隨即戴回墨鏡。

跟王章一起抵港的,還有金八先生這位台灣的商界名流。此人是一個胖子,胖頭耷耳,老是給人沒精打采的感覺,有誰想到他竟是台灣舉足輕重的商界大亨?單憑他的一句話或一個決定,足以嚴重影響當地的股市!

伴隨金八先生一同來港的,還有他的兩名助手。

接機大樓內,迎接金八先生的人笑容可掬的迎了上去。王章也不弱,來接應他的人已一早到步。

不消片刻,兩人已置身在車廂內。汽車行駛間,那人將一個硬皮公事包交給王章,用不純正的普通話說:「你要的東西,看一看吧!」

那人留意王章正著手啟動公事包的密碼鎖,忙補充:「密碼鎖的數字是零零七。」

「噠」的一聲,王章開啟了密碼鎖,打開公事包一看,內面整齊的放置了一套射擊用品──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鎗、鎗管加長器、消音裝置、遠距離射擊用的瞄準器、遠距離和近距離用的子彈各一排。

一看之後,王章隨即合上公事包。

「在哪兒下榻?」

王章遂以純正的廣府話答出一間位於香港島的酒店。那人得悉王章的廣府話那麼流利之後,有點愕然。

由機場到王章下榻的酒店,需要穿越一條跨海隧道。這隧道建在海堙A故名「海底隧道」,連接香港島與九龍半島,十分鐘車程左右。王章並不知道那人雖然笑口常開,心內卻不斷埋怨他下榻的酒店那麼遠。

汽車收音機播出有關港商洪進元今午投得地皮的新聞。

十年人事,滄海桑田,到處是五光十色的高樓大廈,將香港這塊彈丸之地擠得密密麻麻,石屎森林當之無愧。

汽車在酒店門前放下王章。那人沒有隨王章一起下車,驅車遠去。

王章在酒店內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不想行事,先乘古老的電車暢遊港島一番。電車是香港島一種歷史悠久的雙軌交通工具,電力發動,雙層,以前還有單層的,靠一部雙層電車拖著走。電車的外型十分笨重,速度相當緩慢,卻勝在車費相宜,故甚得港人的喜歡。

王章坐在上層的單人座位上,欣賞沿途的風光。雖然春節已過,可是賀年燈飾與巨型揮春仍高高掛在高樓大廈的外牆上,煞是好看。

電車一直向東行,途經上環、中環、金鐘、灣仔等多個王章仍記憶猶新的地區,乘客逐漸增多,上上落落,流動量頗大。

十年人事,滄海良田,就連古老電車也經過了好幾次的改良及翻新,昔日倚靠票務員坐在電車內售票,既費時又不便,遠遜於現時的錢箱式設計。

不除舊的,不來新的,時代永遠是朝著慳時省力的一方面前進的。

沒有了票務員,豈非沒法子找贖輔幣?一想及此,王章抬頭一看,那張告示正清清楚楚的寫明不設找贖!

王章一怔,忙翻開銀包一看,那兒全是二十、五十、一百甚至五百元的紙幣,而他現在急需要的,卻是香港人俗稱「大餅」的一元硬幣!

王章遂拿著二十元紙幣跟其他乘客找換,由上層到下層,但不論男女,在未翻開自己的銀包或手袋一看之前,都已一律搖頭擺腦地推搪王章的要求。難怪有人說香港社會人情如紙薄。

正當王章有點兒氣短之際,背後陡地響起一把清甜的嗓子:「先生,我替你付車資吧!」

說時遲、那時快,兩個「大餅」已「噹」的一聲投入錢箱內。

那是一位穿白恤衫、藍裙子校服的女學生,外貌娟秀,挽著帆布書包。

王章不懂如何感激她,事實上王章並不急於在此站下車的,只是女學生看見他四處問人找贖,以為他急著下車而已。車資既付,王章只好跟著她下了電車,仍不忘道謝。

「在香港,一元算不上什麼,每逢星期六的賣旗籌款,我都捐出一、兩元啦!」語畢,女學生看一看手錶,有見時間緊迫,便不再說下去,匆匆橫過馬路,她那條高馬尾隨她奔跑時兩邊擺動,煞是好看。轉眼間,她的背影在王章的眼前消失。

金八先生既是台灣商界的大人物,來港目的又是為了一份價值三億美元的商業合約,新聞界早已準備就緒,以第一時間報導這宗交易的進展。王章扮成新聞記者,輕易打聽到金八先生入住的酒店。

合約的另一方是知名港商洪進元,即洪氏企業的掌舵人。合約的細節,雙方早已透過兩地的電視會議洽談得七七八八,金八先生來港的目的,只不過是總結合約,使之落實。

金八先生的豪華套房位於酒店的頂層,只有右手邊的升降機方可直達上去。出了升降機後,轉左是走火通道,轉右是一條長廊,兩旁各有房間兩間。這一類套房並不多,一層只得四間,一晚的房租動輒要一萬元。金八先生單獨入住一間,他的兩名助手則入住另一間。

接下來的數天,金八先生幾乎每一晚都在酒吧、舞廳、夜總會等娛樂場所度過,夜夜笙歌,流連忘返。

今早,王章刻意替金八先生叫了個早餐。

侍應生推著餐車出了升降機後,隨即被王章從後打昏,拖入走火通道。王章對侍應生的制服早已有所留意──長袖白恤衫、黑西褲、黑皮鞋、棕色無袖外套及制服帽,王章早有準備,穿上了白恤衫、黑西褲和黑皮鞋,這刻只需披上無袖外套及戴上制服帽,便十足一位酒店侍應。王章繼而推著餐車來到金八先生的套房門前,敲一敲門。

金八先生記得自己並沒有要求早餐,王章遂解釋是應其兩位助手的吩咐送來的。

金八先生不以為然,讓王章推動餐車進入。

王章向寬敞舒適的套房瞥了一眼,這兒連按摩椅、按摩浴池也有,怪不得房租那麼昂貴。只可惜金八先生素來對機械式按摩沒有好感,只鍾情於「人工按摩」。

王章放下餐車後,隨即手持一支左輪手鎗轉身過來,瞄也不用瞄,便將一顆子彈射入金八先生的咽喉!

射氣門的好處在於既能一鎗奪命,又可廢其聲帶,死狀也不太恐怖。

王章關好了門,搭回升降機離去,由始至終沒有留下一點蛛絲馬跡,包括一個指紋。

警方把金八先生遇害一案列為兇殺案處理。對於這宗案件,警方不排除兩個可能:其一,私人尋仇;其次,打擊合約的任何一方。

金八先生的胞弟金刀先生已來港辦理認屍手續,而負責這宗兇殺案的重案組探員是鍾倫。

「洪先生正在開會,請稍候。」接待員沒好氣將鍾倫打發開去。

鍾倫在接待處的沙發椅上呆待小時一個一個的過,若非有關人士是商界名人,鍾倫真的會持阻差辦公為理由去方便自己。午間休會,鍾倫看見洪進元在眾人擁簇下來到接待處。

「董事長,有位鍾先生找你。」

一聽見接待員介紹自己,鍾倫立即站立,趨前一步,一邊出示證件,一邊道:「洪先生,我是負責調查金八先生遇害的重案組探員──」

一身西裝筆挺的洪進元,隨即揮手打斷鍾倫的話頭,道:「我要趕赴一個午餐會,什麼事都留待下午復提。失陪!」說時遲、那時快,洪進元已匆匆進入升降機。鍾倫陡地感到被冷落,忙向接待員查問午餐會歷時多久。

保守估計兩至三小時!

下午,鍾倫回到接待處繼續呆坐,隨著小時一個個的過,他大大話話也換上了十數個坐姿,進進出出的職員大多將他看成傻瓜。隨著升降機的燈每次亮起,鍾倫都會神經質的盯著升降機的門,期待門後出現的是洪進元。可惜一連七十二次,他的期望全告落空。鍾倫頹然計算時間一下,洪進元一去已三個小時之久。

直至四時半左右,洪進元終於出現。鍾倫大喜過望,身子直蹦,才趨前兩步,洪進元又一次揮手打斷他的話頭,道:「我要重召開公司會議。倫先生麼?會議結束後我會來找你!」

「我──」貴人善忘,洪進元甚至連鍾倫的姓氏都弄錯!鍾倫來不及更正這點錯誤,洪進元已邁步離去。鍾倫頹然坐在沙發椅上,摸著下巴,發覺鬍子好像長了點。

鍾倫又繼續苦等。

「鍾先生!鍾先生!董事長有請。」接待員不厭其煩的叫他。

「什…什麼──」幾乎變成化石的鍾倫,彷彿獲得仙露滋潤一樣,及時有回生氣,在接待員帶領下來到洪進元的海景辦公室。洪進元面額寬廣,雙眉過目,目光如炬,鼻樑端直,相貌威嚴,給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洪進元的曝光率不高,加上鍾倫不留意財經新聞,故一直只知道他的存在,卻沒有見過他一面。

「鍾先生,請坐!對不起,公事繁忙,要鍾先生久候。」洪進元撻著打火機,點起一支雪茄煙。

鍾倫不慣置身在這麼豪華的辦公室,顯得不很自在,道:「不打緊,洪先生──」

「鍾先生,請你先看一看時間。」洪進元截道。

鍾倫一呆,不明其意,但還是看了手錶一眼。洪進元其後挨著大班椅,撿著雪茄煙道:「現在是六時半,七時半我要出席一個聚餐,換言之,我只可以預留十數分鐘給鍾先生發問!鍾先生,隨便發問。」

鍾倫一愣,隨即腰板挺直一些,單刀直入:「金八先生的死,警方不排除有人存心要打擊洪先生的業務,想知道洪氏近日有否跟什麼人結怨?」

一聽之下,洪進元立刻腰板挺直,神色凝重,道:「鍾先生,請你看看外邊。」

洪進元一邊說,一邊示意鍾倫透過落地玻璃一覽海景。

鍾倫不明其意,姑且看了一眼,眼神隨後回到洪進元的身上。洪進元向案上的銀色鐘擺一碰,使之擺來擺去,道:「商場如戰場,洪氏每贏取一份生意合約,便要得罪成千上萬的機構。鍾先生,現實殘酷人心險惡,想洪氏垮台者大有人在啊!」

鍾倫碰釘後臉色一沉。洪進元挨回大班椅上,續道:「政府每年花費納稅人的大量金錢在警察身上,無非想你們努力破案,維護法紀,保障廣大市民的生命財產安全。鍾先生,請問我說得對麼?」

「言下之意,洪先生即是不知道?」鍾倫耐著性子一問。

「我並非福爾摩斯,我不會推測,破案有賴你們。」洪進元淡然道,換上一款蠻囂張的坐姿,又向鐘擺一碰。鐘擺擺來擺去,鍾倫的眼光也隨之射來射去。

電話響起,洪進元按下對話功能,得悉金刀先生到訪。

鍾倫猜想金刀先生是來洽談合約的,隨即自行離座,道:「洪先生,打擾了,警方會努力破案,務求令洪先生感到稅款是繳得其所的。」

「最好不過。」

鍾倫在辦公室外跟金刀先生等三人打個照面。大富豪,十居其九都是鼻孔朝天的。鑑於金刀先生挺胸突肚兼高視闊步,鍾倫只好側身讓他路過。

金八與金刀二人雖是胞兄弟,彼此間的手足情卻非常差劣,市場甚至傳出過二人斷絕兄弟關係的消息,聲言金刀在外面的一切轇轕與集團本身全然無關,以杜絕金刀借重集團聲譽和財力,為他承擔聲色犬馬生活的龐大開支,金氏集團的一切業務從此也一概不由他去負責。這是三、四年前的大新聞,消息一經傳出後,金氏集團的股價一度飆升,可見市場對金刀這種教而不善的敗家子也不投以信心的一票。若非金八沒有妻兒,其弟金刀今次也不會來港辦理認屍手續。

五天後,洪氏企業發生了郵包炸彈案,洪進元的秘書浴血當場!警方於事後向那位秘書套取了口供,得悉郵包是匿名的,在早上接獲,收件人是那位秘書小姐。

秘書小姐一向待人熱誠有禮,從沒有得罪人,不知道自己為何惹上這種無妄之災,說到這堙A不禁淚如雨下。

維護社會治安,保障市民安全,從來就是香港警隊的職責!鍾倫身為警隊的一份子,堅守信念至死不渝!

為此,鍾倫又一次來到洪氏企業,置身在洪進元的海景辦公室。

「洪先生,警方有理由相信是次爆炸與金八先生遇害有著莫大關連,目的是要對洪氏不利!換言之,這兒每個人隨時都可能成為下個遇襲的目標!包括洪先生──你!」鍾倫在洪進元的辦公室內一鼓作氣的說。

雖則關乎洪進元本身的安危,可是洪進元卻沒有什麼警戒,抽著至愛的雪茄煙,慢條斯理的說:「那麼鍾先生有何建議,以確保洪氏每位員工百份百的安全?」

「我希望洪先生能夠跟警方衷誠合作!」

「那麼鍾先生希望我怎樣跟你們警方合作?」洪進元隨即反問。

「實─情─直─告!」鍾倫一字一頓的說,隨後補充一句:「撲滅罪案有賴警民合作,我深信洪先生也渴望早日破案的。」

洪進元微笑一下,眼角出現幾絲魚尾紋,道:「鍾先生,我自問已把所知的一切全部告訴你了。誰鎗殺金八先生,我不知道;誰要跟洪氏過不去,正如我先前所說,那可能是千千萬萬個在商場上被洪氏打敗過的人!鍾先生,滿意麼?」

「不滿意。」鍾倫大搖其頭地說:「警方很想知道五天前金刀先生到訪洪氏,你們之間洽談了一些什麼?」

洪進元不禁失笑,道:「商人與商人之間,談的當然是生意。」

「什麼生意?」鍾倫連忙追問。

「既是生意,當然是一方用金錢去買,另一方用金錢去賣的交易。」洪進元故意轉彎拐角,又打趣的說:「鍾先生似乎對生意這門學問很感興趣!」

「我只是不想放過任何可供破案的線索。」鍾倫沒好氣的說。

「哦?」洪進元抽一口雪茄煙,好奇一問:「那麼鍾先生找到你需要的線索沒有?」

「還沒有──」

「那就是警方本身的問題了!」洪進元搖一搖頭,靠著大班椅感歎著:「警隊的招募條件近年不斷下降,影響了整體質素,若有機會,我真的要向你們的高層,特別是史密夫先生反映一下。」

一聽之下,鍾倫即時氣結得說不出半隻字。警民不合作,這位維護法紀的急先鋒,試問還可以做些什麼呢?

「對不起,不送了。」

警民不合作,還要談什麼法治精神?有見洪進元已下逐客令,鍾倫只好兩手一攤,頹然離去。

夜空忽然灑下驟雨,令途人狼狽不堪,紛紛尋找建築物躲避。王章來到一幢市政綜合大樓,拍打著外套上的雨點,其間一名少女忽然上前向他一笑,並稱他一聲「先生」。這少女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下巴尖尖,膚色素白,臉上有幾粒痣,梳了條馬尾,身穿白恤衫、藍裙子的校服。

然而王章對她毫無印象。

「記得我麼?我們在電車上見過呢!」

王章一愣,先從少女的馬尾想起,繼而校服,隨即有點印象,點頭道:「記得,真巧。」

少女指著身後的建築物,道:「我在樓上的圖書館兼職做管理員。」

王章點頭表示明白,現在是她的下班時間。

「我有雨傘,先生要往那處去?」

「地鐵站。若然妳不方便──」

「順路呢!一起走吧!」少女一邊道,一邊撐開藍色碎花雨傘。

「我來擔吧!」言猶在耳,王章取過雨傘擔起,無忘電車上的恩惠,忙道:「那一元──」

「一元也要跟我計較?香港地,一元算得上什麼?」

「不是這個意思──」王章有點兒難堪,連忙岔開話題:「白天上學晚上兼職,不怕影響學業麼?」

「窮嘛!」少女一語道破。

二人不約而同沉默下來,現只有雨水拍打傘子的聲音。經過十數分鐘的路程,兩人雙雙走下地鐵站。

地下鐵路可說是香港交通史上一項重大突破,長長的列車在地底管道內高速行走,乘客可以最快時間到達目的地,大大紓緩地上日益擠塞的交通。難怪七十年代興建地鐵時的標語正是「地下鐵路,為您建造」!路線連接香港多個地區,每區設一車站。近年地鐵不斷擴建支線,以應付日益增加的乘客量。

「我住荃灣──」言猶在耳,有見荃灣線列車早已到站,並響起即將關門的聲音,少女連隨拔足飛奔,在車門關閉的一刻前閃進車廂,笨重的帆布書包卻被車門夾著!王章兩次見著少女,她都是匆匆忙忙的,像一位追趕時間的少女。

車門尚未關好,列車是不會開動的。待車門重開後,少女的書包便得以鬆脫。隨著車門重新關上,二人才不約而同醒起一把傘,一把留下的雨傘!

雨傘的手柄上貼了紙條,上面寫著姓名與電話號碼,相信是物主為免遺失雨傘而寫下的。

「仇雲彩。」王章唸上姓名一遍,隨後乘中環線的列車到尖沙咀。

尖沙咀印下了王章一段段童年往事,從前的平房變為今天的高樓大廈,道路阡陌縱橫,填滿汽車與行人,在在都引證了香港的繁榮與進步,新填海區對王章而言簡直完全陌生,還是碼頭一帶的變化有限,那鐘樓更是十年如一日的大笨。王章在全港最長的街道彌敦道某一帶徘徊,想尋找什麼,無奈十年人事幾番新,他要尋找的地方、人物已不復見。王章若有所失的進入酒吧,在搖滾樂與煙霧構成的環境下自我麻醉,一旁的仁兄喝到酩酊大醉,大動作起來,手臂一舒,即打翻酒杯,酒杯落地開花。

「嘻嘻!碎了…酒杯…碎了又碎,心底…醉了又醉……」蓬頭垢面的鍾倫,對著地上的玻璃碎片哭笑不分,轉眼間又伏在桌子上大口透氣。

王章不慣關心別人的哭笑,結賬後離開酒吧,不料鍾倫突然神經質的追出來,從後高聲疾呼:「探員!站著!現在並非事必要你說,不過你所說的一切將會成為呈堂證供!」

一聽之下,王章即時僵立不動。途人睹狀,隨即視王章為危險人物,四散開去。

鍾倫站在王章的身後五呎,又囑他將雙手放在腦後。

這麼一來,王章只好先將左手上的雨傘放下。

隨著雨傘「砰」的一聲跌到地上,王章徐徐將雙手放在腦後,嘗試刺探一句:「請問我犯了什麼法?」

聽不見對方回答,也不見對方上來,王章頓覺對方的舉動很異常。

王章嘗試徐徐轉動脖子一下,以刺探對方的虛實。

驀地傳來縱笑聲。

王章立即轉身一看,竟見對方蹲在地上捧腹大笑!原來是酒醉後的潛意識作怪,驅使鍾倫嚷著慣常叫嚷的官腔罷了。

「瞧你那樣認真!戇居!啦啦啦……」鍾倫笑彎了腰,倒在行人路上,隨心所欲派送鈔票。只見途人不敢收,鈔票滿天飛,最後他若有所失的將銀包扔至王章的足旁,銀包內跌出一張他與Coty的合照。

那並非真真正正的二人合照,而是將兩張照片的主角硬生生加在一起,中間明顯有條分界線。兩邊的背景截然不同,左邊是蔥翠的外國草原,右邊卻是香港大球場的草地,倒相映成趣!

王章不禁發怔,可是鍾倫現已醉得不省人事,無法解答王章的疑問。王章在他身上搜出一本記事簿,從中找出他的住址,於是好心送他回家。

這名三十五歲的單身漢,獨居於三百餘呎的單位內,環境骯髒。王章才攙扶鍾倫過了門階,腳下是一條男裝紙內褲,用完即棄!

凳凳桌桌滿是塵垢。王章撥開沙發椅上的一堆雜物後,將笨重的鍾倫放了上去。桌子上放了四個相架,其中一個放著鍾倫的警校畢業照,照片攝於一九八一年。換言之,鍾倫正式當差十一年。

另一個相架內放著一張團體照,王章從中發現Coty。

鍾倫醉意尚濃,王章未能在其口中打聽什麼,遂借用他的電話,撥出雨傘上的電話號碼。電話響了三下即獲接通,王章道明來電之意後,隨即跟仇雲彩約定見面時間和地點。

王章沒有耐性等待鍾倫自行酒醒,插了電熱水瓶的電源,弄了點熱水出來,浸濕鍾倫的洗臉巾,然後將熱騰騰的洗臉巾敷在鍾倫的臉上,將他弄醒。

「嗚!什麼?襲警──」鍾倫即時大叫兼反抗。

王章馬上放開鍾倫,免受他的糾纏。

「醒了吧?」

鍾倫定睛一看王章這個陌生人,頓地疑惑叢生,忙一口氣的問:「你是誰?為何你會有我屋子的門匙?你來我屋子幹什麼?打劫差人──」

可是王章卻只得問題一個:「你怎會認識Coty?」

一聽之下,鍾倫即時喃喃唸出Coty這個名字,待會才答:「讀預科班的時候認識的,之後她往澳洲升學──」

澳洲?王章頓地一怔。

「美人兒啊!」鍾倫又道,王章默然同意。

「現在她了不起呀!做了會計師,在洪氏企業任職……」

王章無心聽下去,滿腦子盡是往事。對於Coty的生平,他所知的較誰都多……

Coty年幼時家境清貧,父親﹝人稱華叔﹞是酒吧老闆,王章則是華叔收養的街童。酒吧生意不好,一對青梅竹馬自幼便要踏出社會謀生,捱了不少艱苦歲月。

Coty十五歲那年﹝一九七九年﹞,華叔不幸患上肝癌,醫療開支激增,偏偏酒吧生意每況愈下,經濟情況捉襟見肘。

財,可以埋沒一個人的良知。

為財,人可以幹出傷天害理的事。

王章受人唆擺,結黨行劫解款車。行動中,爆發警匪鎗戰,掠去總值一百萬港元的鈔票。王章獲得贓款的三分一,交給Coty,期望這筆款項可支付華叔的手術費。他本身因被通緝而逼於偷渡潛往台灣,成為當地黑市居民……

王章依照鍾倫提供的地址,乘的士來到港島東半山一幢住宅大廈,在大閘旁的通話器上,摁下單位所屬的通話按鈕,得不到回應。王章退而來到較黑的角落,抽著香煙等候。

四口煙的時間過去,一輛寶藍色名貴房車停在住宅大廈前。

Coty今非昔比,事業有成,身穿行政人員套裝,燙了一頭長及肩線、大型髮波的秀髮,跟當年鬢辮裝、吊腳褲的樣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王章要辨認她並不容易。此際,Coty挽著一簇黃玫瑰出了車廂,繞過車頭來到駕駛座的一邊,彎下纖腰跟座位上的人交談。

Coty喜歡黃色,特別是黃玫瑰,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偏愛。

由此可見,房車上的人跟Coty的關係一定非比尋常。

房車遠去了,Coty目送房車遠去後,始來到大閘前,準備按動密碼鎖。

「Coty!」王章還是犯賤的從後叫了一聲。

久遺了的聲音,像突然侵蝕了Coty的腦神經。她循聲一看,整個人即時僵住了,多少往事洶湧而出,如潮浪急漲,如疾風驟降,令她一時迷惘得不知所止。對於眼前人的生平,她較誰都知道得多──黃章,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六日生於香港﹝以上兩點異於他的台灣護照,足證明他的個人資料是捏造的﹞,孤兒,右邊屁股有塊胎痣,幼時經常不自覺的撒夜尿……

隔了好一會,Coty才結巴巴的問:「何…時回來的?」

Coty身上散發香芬,王章縱隔一段距離亦能嗅出。

「可以上去一坐麼?」

Coty點一點頭。心緒不寧的她,居然摁錯了密碼鎖兩次,她的手指依然是那麼纖幼。第三次,「啪」的一聲,鐵閘終於應聲開啟。兩人一先一後踏進升降機,直上五樓。

升降機內,兩人皆抿嘴不語,Coty一逕留意升降機的樓層指示屏,王章則只顧欣賞她的朱唇──薄薄的兩片嫣紅,蕩人心魄,是情愛的溫泉。曾幾何時,他跟這片唇激烈搏鬥過,結果難分難解。朱唇經過人工修飾後,唇形充份展現眼前,加倍迷人。Coty雖然天生麗質,卻仍然努力不懈去修飾自己的一張粉臉,在臉上畫眉畫睫、更加上眼影、鼻影、腮紅、唇彩等,整個人看起來恰如一個化妝娃娃!

王章隨Coty來到甲單位,忽然心有所思,先問:「妳獨居?」

有見Coty點一點頭,王章放下戒心,由得她開門。

單位面積約六百多呎,內有一個弓形小陽台,陽台的門下了鎖。王章在柚木地板上徘徊了一會,打量四周的陳設,不經不覺進入了Coty的香閨。Coty正在廳內整理黃玫瑰,沒多理會王章。

淡黃色的灰水、粉紅色的圓床、滿是各種胭脂水粉的紅木梳妝桌……

睡房太香,令王章有點兒意亂神迷。

一瞥間,王章在床頭發現一個相架,內面放了張男女親熱照。若非王章此行是為了行刺金八,而又留意金八與洪進元的業務關係,王章一定認不出相中人正是港商洪進元。

「隨便進入別人的睡房,特別是女人的香閨,是沒有禮貌的!」Coty在王章的背後表示不滿。

「洪進元是有婦之夫,妳不會不知道。」王章對著相架嗤之以鼻。

得不到回答,王章遂轉身追問:「妳是心甘情願的?」

「我從來沒有強迫進元為我做什麼。」Coty不以為然,答得輕描淡寫,好像毫不介意情婦這個角色。她捱過,歷遍辛酸,只想今後倚靠一位富裕的男人,為此不惜離棄相戀五年多的教師男朋友,轉而成為洪進元的情婦。至於王章,則更不值得期待。

王章驟然感到眼角一痛,毅然將相架掉轉,淡然問:「聽說妳曾在澳洲生活過,還做了會計師。」

Coty一笑置之,覺得那點事不值一提,淡然岔開話題:「我父親的死,你知道吧?」

殊不知王章竟然不知!一聽之下,猛地一怔,失聲問:「什麼話?」

Coty甚為詫異,忙道:「我曾寫信告訴你的,你收不到麼?」

收不到,真的收不到。王章搖了搖頭表示,不禁痛恨自己的糊塗,痛恨自己這些年來對養父的死竟一無所知!他不得不承認,身處台灣的日子,飄無定所,從沒有好好安頓過。

「父親自你離去後不久因病厭世,墮樓死的。」Coty徐徐重提舊事,語氣相當沉重。

王章猛地一怔,腦海內突然浮現養父昔日的一張笑臉。

「父親曾問起我你的下落,我解釋你為了賺點錢給他施手術,過了南洋打工。」Coty苦笑道。

王章遂想起自己打劫得來的贓款的下落。

「這些年你怎麼過?十年了,想你必然在當地落地生根,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庭和事業──」言猶在耳,Coty的視線毅然落在王章左手的無名指上,可是那兒沒跡可尋。

王章默然不語,神色深沉得有點兒駭人。

「你不會怪我私自動用你給我的錢赴澳洲升學吧?」

王章沒有表示,Coty不敢掉以輕心得太早,一咬下唇,戰戰兢兢的問:「你這次回港的目的是為了──」

「華叔葬於哪處?」王章忽然答非所問。

Coty於是說了間淨苑的名稱,還寫下淨苑的地址給他。

「你今次回來──」Coty依然憂慮王章的來意。

「罷了!」王章無奈擔起失敗,背上遺憾,黯然離去。王章在街道上踽踽獨行,狠狠地抽著香煙,像要吸乾煙蒂的精華,拉風的汽車不停在他的身旁急速駛過,捲起了無情夜冷風。

週五早上的巴士總站,乘客稀疏,仇雲彩等十數名年輕人齊集巴士亭,準備乘巴士前往營地燒烤,腳畔是一袋袋的燒烤用品。這天並非公眾假期,卻是學校假期,是以他們可以放下書包,盡情遊山玩水。仇雲彩穿了便服,在馬球恤外加穿一件襯衣,紮入牛仔褲內,外罩藍牛仔褸,褲管捲起,露出彩色卡通襪子,真的俏!

為了一把「留下的雨傘」,王章依時到達相約地點。

「咦!靚小姐私下帶了位…朋友喔!」高個子強調「朋友」二字,其他人不約而同吃吃笑起來。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傻頭傻腦,時常將一些簡單的事情複雜化!

王章並沒有介懷,交了雨傘便告離去,殊不知仇雲彩竟開口邀王章一起去燒烤喔!

王章一愣,忙道:「我?不好吧!」

「既然一場來到,不要推搪好麼?是我不對在先,要你抽空跑來還雨傘給我,我過意不去呢!」仇雲彩盛意拳拳的說。

「是我借去妳的雨傘,過意不去者應是我。」王章忙道。

「不!是我大意呢!」

「不!我尚欠了妳一元呀!」情急之下,王章忙翻舊賬。

又提起那個「大餅」,仇雲彩不禁沒好氣起來,鼓起了腮,道:「一元也要跟我計較嗎?」

仇雲彩正準備往下說,王章已識趣的接上去:「對啊!香港地,一元算得上什麼?」

同學們見他們一人一句,像一對鬥氣冤家,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王章終在半推半就的情況下跟了去,並與仇雲彩並肩坐在一起。他們大夥兒霸佔了半層巴士,大聲喧嘩,震耳欲聾。雖則跟他們一起,可是王章卻早已界定自己不屬於他們的年代。

王章接著簡單直接地化解仇雲彩的問題,透露自己此行是探親。

至於仇雲彩,則形容自己樣貌普通卻品性善良,為人率直帶幾分魯莽,熱心助人倚賴性又強,愛漂亮之餘又經常遲到,性格樂觀偶然情緒低落!

王章只聽到一頭霧水!

王章不會像仇雲彩那麼健談,沉默寡言,被問一句才答一句,又答得模稜兩可,將自己收藏得密密實實、神神秘秘。

也許人人皆有難言之隱,正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那樣平常。仇雲彩只好歸咎於彼此不相熟。

其後,眾人在營地的燒烤爐前團坐,烤著香噴噴的肉食。

「王先生打算何時離開香港?」

「未決定,大概都是這兩天內的事。」

「明天和後天是我母校五年一度的開放日,今屆是第五屆,有空的話不如來參觀。」

王章點一點頭,仇雲彩蠻淘氣的舉起手指尾,笑道:「一言為定!」

王章拿她沒法,姑且伸出尾指跟她的互扣。扣了手指尾,誰反口誰便要掉大牙!

「王先生屬於什麼星座?」

王章一呆,卻直答:「天蠍。」

仇雲彩不用思索,即道出天蠍座的特性:「天蠍座在十二星座中排行第八,屬於水象星座。這個星座本性倔強,是個陰性、消極的星座。天蠍座人個性深沉、倔強、內向,難以捉摸,間中很不可理喻。」

「陰性、消極……」王章不禁想了自己一想。

仇雲彩大發議論後,接著問王章覺得自己是不是!

王章一笑置之,他本來不甚相信星座,如今聽了仇雲彩的敘述後,更認為星座並不可信。仇雲彩接著提及自己的星座:「我屬雙魚座的!雙魚座的人溫柔啦、善良啦、大方啦、誠實啦、細心啦、富同情心啦、熱心助人啦……」

一聽之下,在座一個個隨即大搖其頭歎息。

「完美無缺?」王章其後問。

仇雲彩不好意思一笑,道:「星座書說雙魚座人性格呈荒謬的傾向,決定是一回事,行動卻往往是另一回事。」

一聽之下,在座一個個隨即大點其頭同意!

王章報以一笑,一瞥間,留意到鋪凳子用的舊報紙上,有一則關於洪進元的消息,連隨加以注視。

「洪進元啊!」仇雲彩咬著烤雞翼說。

王章向仇雲彩一瞥,問:「妳認識他?」

仇雲彩搖一搖頭,道:「他曾捐款給我校作擴建費用,所以我校的禮堂都是以他命名的,叫進元堂。」

「進元堂……」王章喃喃唸了這名字兩遍。

開放日,經粉飾後的進元堂,七彩繽紛,旗海飄揚,氣球、彩帶魚貫掛在牆壁。進元堂的活動壁佈板列出該校二十五年的歷史、花絮,圖文並茂,令人目不暇給。仇雲彩一一為王章悉心旁述,還俏皮的要王章從舊照中尋找她的芳貌!這一幅攝自校際朗誦比賽,那一幅攝自常識問答比賽,仇雲彩是校內的活躍份子,經常參加課外活動,還不時勇奪獎項。

參觀過進元堂,只覺不外如是,王章其後跟隨仇雲彩來到操場,那兒設了各種有獎攤位遊戲。王章眼界極高,身手奇好,放飛鏢百發百中,將獎品全部贈給她。

雙手熊抱著一打毛公仔的仇雲彩,開心到不得了。

然而,仇雲彩亦知道今天一別,相會無期,為此捨不得,遂提議雙方交換地址,以便大家可成為筆友。

筆友?王章想也沒有想過,卻還是無可不可的寫了個聯絡地址給她。

仇雲彩收起那個地址後,沒好氣的問:「你會否回信呀?」

「會。」王章笑答。

仇雲彩接著又蠻淘氣的要求一看王章的台灣旅遊證件。

若非香港政府要求任何人士出外時必需攜帶身份證明文件,王章便不會隨身帶備旅遊證件。王章看出這小妮子美其言想看旅遊證件,實際上想偷看他的個人資料才對。鑑於她沒有殺傷力,王章遂無可不可的讓她一看。

仇雲彩高興的接過證件,當翻至照片的一頁時,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道:「不怎麼像你啊!」

仇雲彩接著看到證件上的資料,資料寫著證件持有人的出生日期是六月十一日。

六月並非天蠍座的月份。一想及此,仇雲彩即時發怔。

經王章喚了兩遍之後,仇雲彩始醒轉過來,合上證件,還給王章,最後在校門前跟他道別。

王章其後依照Coty給他的地址乘的士來到淨苑。那是一幢紅色建築物,用紅磚砌成,巍峨高聳,要步上一條高高的樓梯後,方可到達淨苑的地層。淨苑樓高五層,華叔的骨灰龕放在二樓。

非掃墓的日子,淨苑冷冷清清。王章來到二樓,在一個個半呎見方的釉灰色磚面上找出華叔的遺照,那其實是一個個箱子,像銀行的保管箱,箱內放了死者的骨灰龕。

王章對華叔的遺照並不感到陌生,華叔依然是一臉慈祥。

對著華叔,王章不禁憶起許多往事──華叔的笑臉、酒吧的情景、Coty的鬢辮、他自製的彈弓……,有笑有淚。自他第一天接受華叔養育之恩開始,他便認定華叔是他的再生父親。

背後傳來上樓梯的聲音。

王章沒有理會,繼續追憶往事──華叔的病容、Coty的哀愁、酒吧的結業、他道別香港的情景……

直至腳步聲消失了,王章才下意識的覺察不妙,轉身一看,一道銀光已斜斜落下!

王章反應地後退一步,鋒端沿胸部滑過。

那是兩名手持開山刀的大漢,目露凶光,一刀落空,隨即追斬過來!

王章立即轉身先避其鋒,並以左手還擊,拳衝其鼻,痛得他撫著鼻子,淚花四濺。另一人揮刀過來,王章閃避了兩遍後,乘那人手臂下落之勢,抓著其腕,用力促其器繼續下落,同時以擺腿反擊,橫擊那人的後腰。

王章擊退他們後,立即一躍躍下十級樓梯,到達一樓。

兩名大漢立即跟著躍下,前者更乘居高臨下之勢勁劈一刀,這一刀非同小可,王章立即轉身又躍至地層。

王章躍下高高的樓梯,出了淨苑,截停一輛的士離去。

事到如今,王章依然猜不透眼前是哪一回事。

其實一切都是Coty作怪。作賊心虛的她,疑恐王章追討失款,遂於情夫面前自揭瘡疤,剖白一切,洪進元因而知道王章此人的存在。

王章吩咐司機駛往他入住的酒店,但當的士抵達酒店後,王章察覺在不遠處停泊著一輛形跡可疑的私家車,暗忖這樣子回去太張揚,遂吩咐司機將的士駛離去。

王章轉往一間賓館落腳。

王章打消回酒店的念頭後,致電給當天來接機的男子,委托那人到酒店將行李帶出來給他。

其後,那人甚至順道載王章一程前往機場呢!

那個硬皮公事包王章不需要了,留給那人。

「你跟什麼人過不去呀?」那人在五光十色的街道上一面駕駛,一面打趣的問──用的當然是廣府話。

王章沒有回答,在旅行袋內找出機票,放進褸袋內,跟旅遊證件一起。

「回到台灣後,記得替我問候翠姐一聲啊!這陣子你有否幹出一些對不起翠姐的事呀?」那人吃吃笑的問。

王章此際只想在臨別香江前搖給Coty一個電話。

「放心啦!大家都是男人,我明白的……」那人滔滔不絕的說,令王章對他多少有點厭惡。

前面亮起紅色交通燈,汽車停在另一輛汽車的後面。

右方驀然來了一輛不明來歷的黑色汽車,車上一壯漢將目標鎖定後,隨即扳動鎗機,子彈「呼嘯」一聲射了過來!單看角度,那顆子彈並非射向車廂右面的駕駛座位,而是駕駛座位以左的乘客位,即王章現時坐著的那個!

危急關頭,王章本能地提起旅行袋一擋。

但情況根本避無可避!

電光火石間,一電單車突然從兩車之間欺進,擋個正著!有見汽車夾在車龍中駛不動,王章不待那大漢發動第二鎗,一拉車門,從左邊車門溜走,橫過車來車往的馬路。

黑色汽車上隨即跳下兩條大漢,繞過汽車前後,追殺王章。他們持鎗,鎗上裝了消音裝置,開鎗時不會發聲,只有在中鎗感到痛楚後,方知道自己原來中了鎗。

王章負傷奔進一條巷子內。

不消一會,鎗手也跟著奔進巷子內。

王章將巷子內疊放的竹籮推倒,以阻礙鎗手前進。當鎗手追出巷子後,王章已不知所蹤!

當鎗手東張西望之際,王章突然持水喉鐵從上面跳下來,砸傷其中一人的額頭,另一人準備開鎗,王章卻早一步將水喉鐵貫入鎗管內。據聞在這情況下開鎗會自討苦吃,故那人不敢胡亂開鎗,隨即被王章踢下。

王章驟覺附近有腳步聲傳來,遂迅速逃離現場。

王章沿著斜坡滑下,來到一幢大樓的後門,避過清潔女工的注意後,旋即推開太平門,沿後樓梯一直跑上去。四樓有一間電錶房,門旁斜放著一條兩呎長的木條。

門鎖屬於最普通的一類,銅製、平面、上有鎖眼。門上沒有門栓,進出者須將鑰匙插入鎖眼後一扭,利用鑰匙卡著鎖眼去開關門。開門尚且靈便,關門的話,若不多加點力,這門通常只能半關,露出一線門隙。

雖然門是半關,可是王章仍要用點力,方可將門推開。

建造這扇門的時候,沒預計此房供人棲息,故門後也不設門栓。王章半關上房門,以免將自己反鎖在房內。

房內沒有燈光,王章撕下一片衣袖,摸黑包紮左肩上的傷口。

「啪」的一聲,像是燒了保險絲的聲音,王章隨即提高警覺。不一會,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遠而近傳來,最後在電錶房前消失。王章暗忖那一定是保險絲燒了令電源中斷,大樓的負責人於是來視察電錶房。

一想及此,王章立即屏息以待,漆黑埵p臥虎般。

來者開始用鑰匙打開電錶房的門。

電錶房的門本已半開,來者發覺後,隨即用點力將門推開,一線電筒的光亮照了進來。

王章藉著光源輕易找出來者的位置,伸手一擒,擒著來者手腕,隨即將來者拉入房內。驚呼中,電筒著地熄滅,一把女性嗓子傳入王章的耳內。

「別出聲!」王章沉著氣說,另一隻手已扼著來者的脖子,又用腳將房門掩上。

該女子身子一顫,抽了口涼氣,忙問:「你是誰?你…想怎樣?」

王章不慣被人問及動向,一言不發。該女子嗅出血腥味,因此推斷對方受了傷,卻沒有說出來,大著膽子問:「你想我怎樣做?」

「整幢大樓只得妳一人?」

「樓上有壁球場、羽毛球場、圖書館、表演廳,有很多很多人在!怕不怕?你逃不掉的!」

王章悶哼一聲,暗示他不會因人多而畏縮。

不一會,外面有人向電錶房大聲一問:「雲彩!電錶房怎樣?」

一聽之下,王章猛地一怔!

對了!這兒既有壁球場、羽毛球場、圖書館、表演廳,這幢大廈顯然是一幢政府綜合大樓,而仇雲彩準是每晚都在大樓內的圖書館兼職的,那麼,這一刻受他脅持的女子一定是仇雲彩!

這剎那,王章感到非常惡辦,只好道:「妳先打發妳的同事離去。」

王章扼住仇雲彩的脖子,要脅她來到門口,假如她有外逃的意圖,便即刻扼死她!

仇雲彩只好死死氣的探頭出外,外面依然漆黑不見五指。

「我重開了電掣,妳回去試試圖書館的光管亮不?」仇雲彩叫道,就這樣將同事打發回去。

仇雲彩接著向王章說:「你不給我打開電掣,我同事遲早會回來。」

但要打開電掣,就必需亮著電筒,屆時仇雲彩便會看見王章。這正是王章的隱憂。

此外,王章明瞭若將仇雲彩脅持得太久,必定使其同事生疑,而一旦放走她,對本身的安全又沒有保障。王章不禁陷入進退維谷的地步,在不傷害仇雲彩的前提下,較權宜之計是擊昏她,繼而躲到別處。

王章有了決定後,便準備出手擊昏仇雲彩,不料她手持硬物先發制人,顎骨捱了一記,同時感到仇雲彩正急速轉身。

仇雲彩手持木條再下一城,「砰」的一聲,管不得今次擊中什麼,旋即一面尖叫,一面奪門而出!原來仇雲彩剛才探頭出電錶房外之際,順手拈來門旁的木條作為近身武器,伺機而動。週遭環境太黑,以致王章沒有及時發現,自食其果。

出了電錶房後,仇雲彩甚至將王章鎖入電錶房內!

王章憤然用右肩撞門兩下,不得要領,還令左肩的傷口痛不可支。

不用說,仇雲彩的下一步一定是報警!

天!王章身經百戰,今回竟栽在一個黃毛丫頭的手堙I

坐以待捕,束手就擒,還是王章的首次。

「是你?怎麼會是你?」仇雲彩赫見警員將電錶房內的王章逮捕出來,頓地震撼。她雖已推測王章為人並不尋常,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然而她絕未想到要脅她生死之徒竟是王章。

若非因一念之仁而放過仇雲彩,王章也不會落此田地。一想及此,王章只好報以苦笑。

「別問我是誰──」王章頹然回答,給警員帶返警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