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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吧•我的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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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 席 作 者

 

          

二十幾年前離開北京時,我曾發過誓,將永不回來,走的愈遠愈好。但是現在我卻常因公回來。

每當來到北京,在夕陽西下,我一定會到XX大街。汽車在我身前,嗖、嗖飛馳,高樓大廈窗口的燈光似天空的星星在我頭頂閃爍,光亮的街燈宛若一條又長又寬的銀帶展現在我眼前。我佇立眺望著。我並非喜歡這車水馬龍的大街和宏偉的建築,那沒什麼好看。我眺望著,眺望著,腦海裡會不自不覺湧現出很多,很多的往事,那是我青少年時的往事。它一幕一幕地猶如一部劇情曲折的電影,有快樂、歡笑、溫馨的鏡頭,也有彷徨、恐懼、暴力的場面。

我凝思大街。這大街上曾有個胡同,胡同裡曾有個很普通的四合院,那就是我的家。滄海桑田,胡同不存在了,我們的四合院也沒了。盡管如此,我還是極懷念我們家的四合院,因為那是我出世和成長的地方。在那裡,我春風化雨渡過了十七載。一家三代同堂,生活的平平和和,幽幽靜靜,融融洽恰。我們和街坊和平相處,不曾有過任何不愉快的事發生過。

平地一聲驚雷,晴天一聲霹靂。我們幽靜又舒適,快樂又溫馨的四合院裡頓時成了恐懼、暴力、血腥的地方。我們一家成了某些居心叵測的人羞辱、蹂躪的對象。他們感到殺戮的痛快和暴戾的瀟灑。他們露出猙獰的冷笑並歇斯底里叫囂:『砸爛舊世界,創造新世界!』想到這裡,我悵悵惘惘,沈沈滄滄。哀慟使我欲喊無聲,欲哭無淚。

我會有一股衝動,我想尋找一位我叫叔叔的高玉山和我叫阿姨的秦惠來,還有他們的女兒叫高峻的,我們叫她苗苗。我想到派出所查訪,這不是難事,但是,瞬間又有股莫名的衝動把這念頭打消了。二十多年了,如果見到他們,情景將是如何呢?我想,他們一定會和我一樣高興到飛起。我又想,苗苗一定有個美滿的家庭,體貼她的丈夫和可愛的孩子。不諱言,我會為她高興並且祝福她,但是,我也會為自已難過甚至感到很不幸。我肯定,苗苗的感受一定和我一樣。這是一件極之痛苦的事。往事如煙,不堪回首。為此,我打消了尋訪他們的念頭,但是它卻成了一個結,緊緊地繫在我心中。

 

我們家的四合院在不顯眼的胡同裡,胡同不大。姥姥(外祖母)說,這院子是老祖(姥爺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外曾祖父)早年買的。為什麼喜歡這胡同,不得而知,也許喜歡這裡幽靜。這胡同過去不是達官顯貴住的地方,因此,沒有猶如王爺府似的大院,大多是大雜院。我們家是獨門獨院,因此,在這胡同裡愈顯鶴立雞群。

姥姥說,這四合院老祖曾按自已的構思大興土木裝修過,並且用的料全是上佳的。半個多世紀了,雖然四合院顯得老舊,但依舊完美,堅固。

從大門進我們家的四合院,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刻有花鳥的壁屏。繞過壁屏便可以看到古樸、厚實、高大的北房,那是我們院的主房。它東西兩側又有一棑廂房。孤立的南房是鍋爐房和雜物房,它冬天時燒暖氣供應北房和西廂房的,東廂房沒有暖氣。幹淨、寬敞、通天,鋪了磚的院子有兩株葡萄架,一株大棗樹和眾多盆栽。偌大的院子令人豁然開朗,心曠神怡的緬念。

高大的北房中間有個大門,那是北房大廳的大門。它左右兩側各有兩間套房。它東西兩端是廚房和洗澡房。它又和東西廂房相通。西廂房和北房的格式一樣,只是矮小點。東廂房間隔成一大一小的兩房,大房是飯廳而小房是工人房。不論打風,下雨,下雪,我們都可以不出院子,自由自在地在各房走動。

老祖是商人,但他很喜愛收藏舊硬木傢俱,特別是明式傢俱以及名人字畫。姥爺則喜歡收藏古玩。他鍾情於清代官窯瓷器和鼻煙壺。滿屋的古舊大木櫃,明式傢俱,字畫及兩個大酸枝玻璃櫃擺滿古玩瓷器和琳琅滿目的鼻煙壺顯得房裡古色古香,溫文爾雅。

姥姥說,她原來對古玩,字畫既不懂也沒有興趣,但在姥爺的耳濡目染下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有所研究。她最喜歡鄭板橋的畫,還說,寫的『難得胡塗』真有意思。她又說,姥爺最喜歡有『大清康熙年製』款的黃地小花觚。姥爺還說,五彩荷花圖繪的巧奪天工,是精品中的精品。而她最喜歡的是有『天地一家春』款的粉彩花鳥圓瓷盒,那是慈禧太后的禦品。色彩繽紛,惟妙惟肖。她一再囑咐舅舅和舅媽,家中的明式傢俱,古玩字畫都是傳家寶,希望一代代傳下去。

姥姥和我以及叫邵阿姨的保姆住在北房,而舅舅,舅媽和他們的女兒,也就是我的表姊叫豆豆的,他們住在西廂房。其實,我們家不止這些人,我還有姥爺,爺爺,奶奶,父母親,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她們都在香港。

姥姥身型略胖,但不是一個臃腫的老婦人。她精神矍鑠,面頰紅潤,雙目炯炯,步履輕快。她說話有板有眼還常伴著咯咯笑聲。任何一個人都說姥姥是位心底善良,為人敦厚的老太太。每當姥姥帶我和豆豆在胡同走動時,街坊總會向姥姥問長問短。有位叫張二嬸的,她身型瘦小,還缺了個門牙,講話總是漏風似的,她給我的印象最深刻。她總喜歡撫摸豆豆的臉蛋對姥姥說,您的孫女真俊俏,然後拍拍我的臉蛋說,您的外孫真帥。姥姥聽了美滋滋,喜形於色。

姥姥出身書香世家。在師大念書時有個親如姊妹的同學,她就是我奶奶。而姥爺和爺爺又儼如哥倆。

大概四八年,姥爺和爺爺一起南下到香港發展。我剛滿周歲時,奶奶和我父母也到香港去了。那是一九五一年的事。我很不解問姥姥,為什麼不把我帶走?姥姥說,我太小。後來我知道,姥姥自已不想離開北京,她也不願意放我,我就像個抵押品押在她手裡。

對小時的事,我總是記憶如新,直到現在想起仍栩栩如生。小時候,我大部份時間都在姥姥懷裡渡過的。她摟抱著我,不緊也不松,不時還哼著京劇唱腔或講故事。盡管這故事我聽了無數次,說不上精彩更說不上驚險,但我還是很樂意聽,因為我感到在姥姥懷裡有安全感,有無窮的溫暖。我曾對姥姥說,我永遠不會離開您。她說,如果我的命夠長的話,我會一直抱著你。我感到姥姥的心和我的心同步跳動著,她的血和我的血融合在一起。姥姥不僅心疼我,她也非常疼愛豆豆。如果我是她的心肝寶貝,那麼豆豆是她的掌上明珠。

舅舅是高級科技人員,瘦高個子,說話緩慢,文質彬彬,像個老學究。他上班看書,下班也看書,姥姥說他是書呆子。他的脾氣和姥姥一樣非常好。舅媽是祖藉蘇州的上海人,是某廠的工程師。舅媽天生麗質又矜持,悼約多姿,說話輕聲輕氣。她留著不長不短的直髮,散發著少婦誘人的魅力。她聰慧,賢淑,與世無爭。他們的女兒就是豆豆,比我大四歲。她長的和舅媽一樣,肌膚白晢細膩,臉蛋清秀。甜蜜的笑容和翩翩起舞的動作愈顯可愛。但是她的性格卻和舅舅,舅媽不同。她性格開朗,伶牙利齒,好勝,從不忸怩。姥姥說她怎麼不像她爸媽,反倒像姑媽,也就是我媽。這點豆豆怎會知道。

說實在,我是不能沒有豆豆的。如果她不在,我會感到很寂寞。我們經常一起玩各種各樣的遊戲。但是,我對她有時又很不滿意,因為她很霸道。玩遊戲時,她總要我當地主,她當解放軍。她一槍把我打死,我就不能活。我曾向她抗議要當一次解放軍,她說,抗議無效。她還說,她天生就是解放軍而我是地主。就這樣我們經常不歡而散。

我說過,我們家有位叫邵阿姨的。我還沒出世她已經在我們家裡。她是河北滄洲人,家在農村,生活坎坷,結過兩次婚。第一次結婚後生了個女兒便夭折了,而丈夫不久也病逝,對她打擊很大。過了幾年又再婚,生了個男孩,但丈夫被日本兵打死了。她自認自已是剋夫命,誓不再嫁,與兒子相依為命。在兒子才八歲時,農村鬧旱災,她不得不放下小兒子到北京當保姆。她說,不這樣咋辦?難道一家等送死?她性格耿直而忠厚,但嗓門特大。她一聲吆喝,我們家的任何旮旯都聽的到。雖然她是文盲,鬥大的字都不認得,但她是很拿的主意的人。就這一點深得姥姥的歡心。

聽姥姥說,本來姥爺要我們移居香港,但很不幸姥爺得了不治之症--胰臟癌。姥爺不想客死他鄉便在爺爺,奶奶,和我父母的護送下又回到北京。那是一九五三年的事。爺爺和奶奶不能久留北京先回香港去了,而我們一家天天在醫院守護著姥爺。

姥爺結實的身驅鬆弛了。他本來充滿笑容的臉龐變得憂鬱而毫無活力。他宏亮而有力的聲音變得毫無神氣的微微細語。一陣陣的疼痛折磨著他使我們心如刀絞。一家處在淒切,哀慟,手足無措的境地,除了潸然淚下又能做什麼呢?

有一天,姥爺的疼痛暫時過去了。他撫摸著我和豆豆輕聲說:「你們倆要相互關心啊,姊姊要帶好弟弟。」豆豆點點頭但我卻俯在姥爺耳邊輕聲說:「姊姊會欺負我。」姥爺皺了皺眉望著豆豆,她卻若無其事說:「我怎會欺負毛毛,他是我弟弟嘛。他的巧克力很快吃完了,跟我要,我自已都捨不得吃,結果還是給他了。是不是?」我想,這沒錯,但是她把我的玩具給換走了。豆豆又說:「他悶時要我講故事,我就給他講。是不是?」這也沒錯,但她要我不許動,不准東張西望更不能發問,否則,她手中的尺子往我頭上敲。豆豆又說:「有時我還幫他擦屁股呢。」其實只有一次,那是姥姥和邵阿姨不在家時。她是捂著鼻子背著臉給我擦的,根本沒擦幹淨,事後還要我給她磕三個響頭。豆豆連珠砲地說,我根本沒有插話的機會。姥爺睏了,他含笑輕聲說:「真逗。」便閉上眼睛呼出輕微的鼾聲。他睡了,真正睡了。沒過幾天,姥爺溘然長逝。

爺爺和奶奶希望我們全家南遷香港,方便生活和照應,我父母也是這樣想的。問題一提出卻步步難行,阻力重重。首先,舅舅和舅媽不願意,他們認為香港這地方不適合他們。他們思想積極,靠攏組織。他們的最大願望是加入中國共產黨,把畢生的精力奉獻給偉大的社會主義建設。我父母無奈,只好勸誘姥姥帶我和豆豆南遷。但是,姥姥怎麼勸都勸不動。你道為什麼?她生於斯長於斯,和姥爺結婚後就住在這院子裡,一住就住了三十幾年。她對每間房,每件傢俱,每件古玩字畫,甚至院子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有極之深厚的情感。要她她離開充滿親情的幽靜四合院到熱鬧繁華的陌生地,從情理上,感情上,思想上實難做到。另外,她還有個心願,當她百歲後要在姥爺身旁安息。她要陪伴姥爺。母親不理解姥姥,一味誘勸,但是左勸右勸怎麼也勸不動姥姥。她火了,她瞪著大眼:「那我把兒子帶走!」父親也在幫腔,助威。姥姥一聽,怒火直竄到心頭,她瞟了母親一眼,擺出在這個世界究竟誰怕誰的架勢。她運足了氣,猛拍桌子''一聲響:「那一個都不能走!」姥姥很少發脾氣,像這樣火爆的場面,震耳的聲音實屬少見。一般只有邵阿姨吆喝我時才會有這樣震耳的聲音。這時大廳裡猶如烏雲密布,除了姥姥呼呼的喘聲在空氣中振動以外,一片沈悶,好像正等待一道閃電再伴隨'隆隆'雷聲。後來聽父母說,姥姥突如其來的反擊真給嚇了一跳,背脊都沁出一攤冷汗。姥姥又按捺不住了,她嗔道:「為什麼盡打我的主意?你為什麼不多生幾個?」這句話不說倒好,一說猶如火中給加了一勺油。母親臉色慍怒:「我是機器?我是工廠?要幾個有幾個?我是人,是一堆肉!」一字字,一句句清晰動聽。這句話把舅舅和舅媽逗的直樂,但姥姥始終繃著臉,態度森然,再次擺出不妥協,不退讓的姿態。還是父親機靈,他想,這樣緊張,針鋒相對火爆的場面不能繼續下去了。他不斷推母親又不斷使眼色。母親這時惟有壓抑心中的怒火,好顏悅色說:「本來都為一家子好,無奈您不領情,那我也沒辨法了。你們愛怎樣就怎樣吧。」你道為什麼?姥姥有高血壓症呀,她經不起刺激的,另外,她又有慢性氣管炎,哮喘發起來也夠可怕的。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誰負的起?就這樣,姥姥一掌定乾坤,我們那兒也不去了,安安心心,快快樂樂在北京生活。以後,母親確實沒辜負姥姥的願望,她又給我添了個弟弟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