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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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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星 羽

香 港 小 說 網
客 席 作 者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羽衣心堨u有星姐。」她眼內湧起了絲絲紅霧:「星姐要是嫌棄羽衣,羽衣也不敢死纏討厭,但如果…如果…星姐心堣]有羽衣的話,那請星姐親口對羽衣說一句吧!」

我心中絮亂到了極點,我知道自己對她真的抱有一份特殊的感覺,看著她,不管笑也好,顰也好,輕嗔薄怒也好,都能叫我心底那柔絲輕輕牽動著……我已很努力很努力地替這感覺喬裝,但真的很失敗,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她。

但感覺歸感覺,理智是理智,我已三十歲了,再也不應該縱情任性。過去的日子,我總是順應自己的感覺而行,從不管對或錯,到頭來傷害了別人,傷害了自己,這輩子欠下的債,作下的孽,恐怕下三輩子也償還不了,現在又怎敢再害苦一個小娃兒呢?

她是這麼年輕,感情豐富,思想也單純,今天的表白,想是一時衝動,誤把心裡的感激都當是愛,但終有一天,她長大了,便會明白,便會後悔,那時候,兩人所受的傷害,一定更深。與其這樣,不若現在讓她失望一陣子,總好過讓她貿然斷送終身幸福……

羽衣見我呆呆的發著獃,不說一句話,眼淚終於像斷了線的珍珠般串串落下,我的心窩痛得像給利刃剜開,但仍死命抑壓著心頭的洶湧,指甲都深深的陷進掌心裡去。

「你就是不親口說,我心堣]明白。」羽衣輕輕湊近我:「連你心裡的擔憂和恐懼,我也很了解----我不是小孩子,很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麼,這是我自己的選擇,無論將來結果如何,我也絕不後悔!」

「羽衣是認命了,」她那小小的柔荑悄悄滑進我的手堙G「這輩子是苦是樂,也全仗星姐決定吧!」

再也再也苦撐不下去,我的理智渺小如沙粒,在澎湃如怒潮的情意內,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一天,日和跑來跟我說,要和班中小武羅明結婚。我大吃一驚。一直以來,我還以為他們是較談得來的朋友,誰知道,已發展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日和,」我道:「羅明人是挺不錯的,只是你還這麼年輕,可要再挑挑看……」

「姐,」日和打斷我的話:「你說他不錯便是了!挑來挑去,這世上還不只有一個宋星寒?」

我一呆:「什麼?」

「我一出生便認識你了,若我們不是親姐妹,怎麼還輪得到那雲羽衣……」話未完,她便跑了出去,留下我在發獃。

戲行競爭已到了白熱化階段,省港當紅老倌都先後往還澳門獻技,川流不息,藍星猶如打擂台般迎戰,不免吃力。班主不絕重金禮聘人才,壯大軍容。聰明的陸叔更擬定了週詳的戰略,演出一個月,休息兩個月。這樣一來,編劇既得空檔撰寫新劇,演員又可養精蓄銳,更可令戲迷渴戲,重演時自然引起哄動。

後來,陸叔更徵得班堨x柱同意,不時為醫院等慈善團體舉行義演籌款,得到廣大社會人士的認同和支持,不單提升了戲行人的社會形像,更令藍星一躍而為澳門的鑽石班霸。

編劇文叔用心編寫了「石頭記」劇目,人物角色刻劃細緻,衣飾佈景極具豪華,班埵U人盡皆使出渾身解數,一經推出,便大受戲迷歡迎,甚至把原來正當紅當旺的「天下」及「寶燈」劇團打得落花流水。此後,中卷、下卷,陸續開出,演出數月,仍能保持賣座盛況不遜,終成了藍星的「鎮班戲寶」。

那天,我們正在台上演出,日本投降的消息忽地傳來。我們初時還有點半信半疑,及後報信人接踵而來,巿面上爆竹聲、歡呼聲不絕於耳,戲院內也隱約可聞,和平的事實已是擺在眼前。大家不單興奮得手舞足蹈,更流出喜悅的眼淚來----終於,中國人的苦難都成過去了。

勝利後,留澳難民紛紛回歸原居地,澳門那「亂世天堂」的盛勢亦一去不返,班業漸走下坡。終於,陸叔提出了舉班到香港發展的建議。

想當年我受聘澳門班,不過是十來天的獨台,任誰也想不到,這一待便是十年。悠悠歲月,倏忽已過。我在澳門一直得到戲迷們的擁戴,不獨搏得一家子豐衣足食,更贏得了名聲和友誼,一旦拋離,自是百感交集。但我亦明白,澳門地小人稀,先天條件實在不足,戲業息微是大勢所趨。如果我堅持抱殘守缺,對班堛漸S弟姐妹實不公平,尤其是羽衣、日和等,現正初嶄頭角,急需得到廣大觀眾認識,再讓她們偏隅一角,對她們的藝術前途影響很大。我想了又想,終於投了贊成票。

藍星的後台老板沒興趣到香港發展,陸叔便提議由班中各台柱以「大包細」的方式自任班主,包薪分紅,大家也沒異議。最後陸叔更先行赴港商度院期,打點細節,並定下了征港日子。

太太團知道這消息後,雖然難過,卻也懂得體諒。我答應她們,每年也會『班師回朝』,為她們演上幾齣好戲。

但爸媽卻不願隨我到香港去,他們想回廣州老家。除日和外,弟妹們各有家庭,也寧願留在澳門。但我怎能讓爸媽兩個老人家在鄉間獨居?真叫人為難。

「你不用擔心世伯伯母,我也打算回廣州開店,可以互相照應。」菁姐道。

我大驚:「菁姐,你要回廣州,為什麼?」姐妹相對已近十八年,我完全不能接受菁姐要離開我的事實。

「我已老大不小,想安定下來,做點小生意。」

「你要做生意,到香港做也可以,我們不是說過,這輩子也要甘苦與共麼?你怎能扔下星寒不管了?」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即使分開了,好姐妹還是好姐妹,這是改變不了的。」

「但這些年來,星寒一直倚仗菁姐的照顧,星寒不能沒有菁姐在身邊的。」

「可以的,現在有雲羽衣在你身邊,已經足夠。」

「不,沒有人,可以代替菁姐你……」

「可以也好,不可以也好,我己經決定了,伴在你身邊足足十多年,往後,我也應該過些輕鬆日子。」菁姐的聲音有著說不出的感慨:「總之,世伯伯母那方面,我會盡量關照,你有時間,便多些回鄉探望我們吧!」

任我如何勸阻,也不能讓菁姐打消念頭,迫於無奈,也只得由她了。我把手上的現款和黃金全給她。她不肯要,但我堅持,到最後,她勉強地接受了一半。

臨離開澳門前幾天,我到若蘭墓前拜祭。想不到,遇上了程震東。

「我知道,這些年來,你每月也來拜祭若蘭,」他緩緩的道:「謝謝你。」

「……」我沉默了好一會:「宋星寒在澳門一直一帆風順,我心裡明白,這全因程先生在暗裡關照,謝謝。」

「我聽說,你快要到香港發展。」他道:「程家在香港也有一些業務。將來,你要有什麼需要,也儘可跟我們打個招呼。」他從懷裡掏出一只金幣,「這個你留著!」

我看著它,不敢伸手去接。

「我答應過若蘭,會好好照顧你。這承諾,不單是一生一世!」他一字一字的道:「這是程家的信物,誰人拿著它,跟程家的當家要求,絕對是有求必應!」

「若蘭,」我輕輕的道:「已送了我一個。」

「難怪我在她的遺物裡找不到!」程震東苦笑了。

「……若蘭對我的恩義,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珍重。」「珍重。」

離開澳門那一天,送別的朋友擠滿了碼頭。我一時感觸,也不禁哭了----宋星寒,一介江湖賣藝人,試問如何擔負得了眾人的隆情厚義?

 

藍星以「石頭記」一劇在香港打響了頭炮,奠定了賣座基礎,更得到各娛樂報章的好評,大家也就決心以香港為發展基地了。

那夜,我正在台上演出,卻給我發現了一雙早被埋藏心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怎會在這堨X現?一別已近十年,滄海也成了桑田,怎麼到了今天,還帶著那濃得化不開的情意,依舊教人心慄?

我演罷匆匆回到箱位。

「星寒。」一聲低喚彷似來自夢堙C

「……心……心如?」一時間,我還以為自己正在做夢。

「戲班走埠香港,知道你在這媯n台,怎麼還捺得住不來見你一面?」歲月磨人,我早已滿臉風霜,但眼前人不單明艷如昔,還添了三分成熟風韻。

「你……別後可好?」自從那時候心如懷怒離開澳門,我雖然努力與她聯絡,但她一直拒絕回應,後來戰爭爆發,消息更是完全終斷。

「還不是老樣子!」心如說。

我吶吶的問:「……你……結婚了吧?」

「有過這樣的打算,」她苦澀一笑:「一個人過日子,實在寂寞難耐。但後來認真一想,知道不能累人累己,便臨崖勒馬了。」她看進我的眼睛堨h:「聽說,你現在身畔有一個叫雲羽衣的。」

「…羽衣…她……」

心如輕輕歎了口氣:「也只能怪我當日年少氣盛。」

「是我不好。」我垂下了頭。

「明天,你有時間來跟我聚一聚舊麼?」她問道。

「我一定去找你。」我連忙道。

「這是我酒店地址。」心如拋下一句:「我等你。」便走了。

我目送她背影離去,心下不由一陣悵惘。

「咦?怎麼還不卸妝?」羽衣的聲音響起:「剛才有人來探班了?我認不認識的?」

「心如來了。」我低聲道。

羽衣臉色猛然一變:「她來幹什麼?」

「她的戲班到香港登台,約我明天去跟她聚舊罷了。」

「你明天還要去見她?」她莫名其妙便煩燥起來。

「我們都將近十年沒見了,聚一聚也應該啊!」

「應不應該也不由我說,你喜歡去那堳K是那堙A我怎麼管得著?」

「怎麼又亂發脾氣了?」我拉著她的手。

「我一向都是這樣的。」她一把摔開我:「不過是你舊情人回來了,你便瞧我不順眼吧!」

我也不跟她吵,自行卸妝換戲服。羽衣獨自坐過一旁生悶氣,不一會,竟悄悄掉下淚來。

我最看不得她哭,心便軟了。「這又是為了什麼?」

「……她……她回來了,是把你要回去吧?」她嘶啞著聲音。

「怎麼又說孩子話了?」我輕輕拭去她的淚痕:「我和心如以前的確很要好,但已過去了很久很久,就是再見,也不過是老朋友話話當年而已。現在宋星寒有雲羽衣在身邊,已很心滿意足了,絕不會三心兩意的。」

「你這個人,」羽衣終於破涕為笑:「以前也不是這麼油腔滑調的,都是文叔不好,儘編些風流文場戲,讓你還以為自己真是一介多情才子呢!」

第二天一早,我便到酒店找心如聚舊。在酒店的大堂,卻遇上了勤哥。原來,這些年來,勤哥一直待在心如身畔。

「勤哥,這麼多年了,幸虧你一直照顧著心如。」

「互相照顧而己。」勤哥道:「可惜用了十年時間,還是不能取代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我不禁垂下頭來。

「不要緊,十年還有十年,我有的,是這輩子的時間----我跟自己發過誓,除了唐心如,我絕不會娶別的女人為妻。」

「勤哥,」我道:「你,才是名符其實的多情種子。」

他喟然一嘆:「我余學勤儘管事事不如你,但對心如的真心和執著,卻是勝你十倍!」

我誠心誠意的道:「我祝你早日如願以償。」

「謝謝。你快上去吧!心如正在等你。」

「那等會兒再見。」

我和心如在聚舊。

「星寒,這些年來,你的演藝事業一直如日方中,我就是遠在美國,也聽得見你的響名兒,心堹u為你高興。」

「我是個幸運兒,一直承蒙大家錯愛。」

「怎能說是運氣?你付出的努力一向比別人多,今天的成就都是你應得的。」

「記得我初出道時,師父告誡我要力爭上游,我一直不敢忘記。」

「是王俠侶王前輩吧?聽說王前輩早三、五年已沒有落班,現在的生活全靠你維持呢!」

「沒這一回事,她老人家還有幢房子收租的。」

「那房子還不是你暗地堨帡盂鬤R下來賤價賣給她的?」

我一愕:「你怎會知道?」為免師父難堪,這事進行得極是保密,知情者都是我身畔親人,心如一直遠在美國,更加不可能知悉。

她神秘的笑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些年來,你的一舉一動,都有人暗中留意呢!不過這有心人卻不是我。」

「那到底是誰?」我不禁追問下去。

「一個和我同病相憐的人,一直忘不了那早就應該忘掉的前塵舊事。」

「心如,不要讓我猜啞謎了。」我哀求著。

「幾個月前,我在美國登台,台下有一位雍容華貴的少婦帶著兩個八、九歲的孩子在看戲。是舊相識,我們後來去了宵夜。」

不知怎的,我心頭猛然一震。只聽得心如繼續說道:「那少婦對我說,這些年來她的生活很安穩,丈夫痛鍚她,孩子又聽話,知足的話,這生人也該無憾了,但她實在忘不了一個人,所以一直暗中搜集那人的消息,不為別的,不過是希望知道那人身體健康、生活順利而己。」

「那……那到底是誰?」

「如果你心埵郃S有那個人,那她是誰也沒關係吧!」

「心如----」

「星寒,不要再追問下去了,這對你和她也沒什麼益處的。」心如語重心長的道:「你只要好好照顧自己,讓自己快快樂樂的生活著,

就是報答了這世上所有關心你的人。當然,包括我在內呢!」

我心堣S是苦又是澀又是酸又是甜,也再分不出是什麼的一種滋味來。

「我班來港不過一個多月,然後便轉到澳門、廣州演出。星寒,你可不可以抽些時間陪我四處逛逛?就當是……一盡地主之誼吧!」心如低低的道。

「陪你逛逛沒問題,但你也知道我從來不是一個懂得玩的人,你別嫌我悶蛋才好。」我強笑道。

「要嫌你,早十年前也嫌了,怎麼還等到現在?」

 往後的日子,我一有空便往心如身邊跑。羽衣當然很不高興,少不免哭哭啼啼吵吵鬧鬧。最過份的一次,居然把鎖匙都放到抽水馬桶堥R掉,讓我出不了門口,赴不了約。

到了心如那邊,她也沒給我好臉色看。「十時正的約會,倒要十一時許才到,宋大老倌果是好大的架子!」

我囁嚅的道:「對不起,剛才遇上大塞車,才遲到了。」

「塞車是假,給那雲羽衣纏著不放是真。」

「沒有的事,我們老朋友聚舊,羽衣怎會多言語了?」

「誰不知她這人最是霸道?你吃什麼穿什麼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都先要得她批准,你啊,倒成了戴金剛圈的孫悟空了!」

「這真是謠傳,你也知道我這人最是糊塗,羽衣才不得不為我打點衣食住行,其實她也很溫柔……」心如猛然打斷我的話:「別在我跟前讚她,要讚,你這便回去對牢她讚個夠吧!」

我登時作聲不得。

「十年不見了,你就不懂說些好話兒來聽聽。」心如幽幽的道。

「對…對不起!」我垂下了頭。

「你以前也是這樣的,老愛把人家氣得半死,卻又縐一縐眉心,便低頭認錯,那可憐的模樣兒,總叫人無法再生氣下去……想不到相隔了這些日子,你這殺手嶀摒O百試百靈。」心如輕嘆了口氣。

「心如,」我訕訕的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應該高高興興才是,來,你快告訴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還以為你早已忘記呢!」她搖搖頭:「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你陪伴我過這一天,便是最好的禮物了。」

我故意縐著眉:「你怎不早說?倒害我白花錢了!」我把收在背後的小錦盒捧上:「生日快樂。」

她淺笑著,接過錦盒,打開它,看到那對珍珠耳環,笑意都給凝住:「是……是它麼?」

「你倒真是第一眼便把它認出來了?難怪都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那時候,不是說那黃老闆要送給女兒作嫁妝,多出三倍價錢也不肯賣麼?怎麼會到你手上了?」

「求他不肯,便跑去求他女兒了,黃小姐倒是很通情達理。」

心如怔怔的不說一句話,我心不由著慌了:「心如,你怎麼了?」

「……那不過是一時氣話,想不到你居然為了我,低聲下氣去求人,堂堂大老倌,豈不叫人笑話了?」

「誰還管人家笑不笑話呢?」我低聲道:「只要你喜歡便是了,只可惜,這禮物送遲了十年。」我心底裡儘是惆悵。

「遲了總比沒有好吧 ! 」心如的笑靨也全是苦澀。她換上了那耳環:「還好看麼?」

我由衷的道:「漂亮極了! 」

「星寒,謝謝你,謝謝……」她垂下頭,半響,我才發現她正在悄悄淌淚。「心如----」

「時間不早了,我們快去兜風吃飯逛街看戲跳舞宵夜,」她抬頭強笑道:「這夜總要不醉無歸 ! 」

 「宋星寒自當『捨命陪君子』! 」

 和心如在一起的感覺很奇妙,兩人像是很熟識,卻也很陌生。很多時候,不經意的一句說話,一個手勢,甚至是一個眼神,也可以引發無數回憶,讓過去的笑和淚再次在心頭激盪。但我們心裡也明白,過去的都成了過去,再也回來不了。阻隔兩人的,不單是十年,還是這十年裡兩人各自經歷的人與事。人家說舊歡如夢,便是這個意思----不管做夢時有多快樂,終歸還是要醒來的,當醒來的時候,再醉人的夢境都捉不緊,也留不住……

儘管我和心如也明白兩人只可以是好朋友,但羽衣不,她一直對心如懷有很深的猜忌,我費盡了唇舌跟她解釋也不管用,我既是問心無愧,也只好由她了。漸漸的,她也好像接受下來,開始自己找朋友、找節目打發時間,不再死纏著我不放。後來心如隨班離港,我們也就和好如初了。

沒多久,我便發覺羽衣有點不妥----早上不願起床練功,動不動便嚷累嚷暈,吃不下也睡不穩,有時還會吐;要帶她看醫生,她又不肯,只管找藉口,說什麼天氣不好、操勞過度等,我很是憂心。從佣人口中,我知道前一陣子羽衣常和一位叫簡文禮的醫生出去。那簡醫生我也曾在宴會中碰過幾面,是個很熱誠爽直的青年人,羽衣之前患的小毛病都是由他診治的。我也顧不了冒昧,便上門去探問羽衣的情況。

「星姐,其實你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簡文禮的眉宇間也是佈滿了焦慮。

「羽衣她究竟生了什麼病?」我急急問道。

「她……」簡文禮忽然臉上一紅:「她不是生病,是……害喜了。

」這一剎那,我彷被人推進了萬尺冰淵……

「都怪我不好!」簡文禮的聲音猶如傳自另一個世界:「前些日子,羽衣心情很壞,我常陪在她身畔。那一晚,本來是勸她不要喝酒的,誰知道,我自己也糊婼k塗……星姐,簡文禮絕不是一個始亂終棄的人,我馬上買了戒指向羽衣求婚,但不知為什麼,羽衣竟不肯答應。現在肚子已快三個月了,再遲一點便暪不到人,怎麼可以不馬上舉行婚禮呢?」

「我對她是真心的,我可以向天發誓,我簡文禮這輩子也會好好痛愛她和孩子。她喜歡演戲,我知道,她婚後也可以復出和星姐你繼續拍檔,一切只要她喜歡便成了。」

「星姐,羽衣最聽你說話的,我求你,幫我勸勸她,把它戴上吧。

」他奉上了一只小錦盒,內堜韙F一枚珣燦奪目的鑽石戒指。

我看著他的一臉摯誠,手,竟不期然的接過了錦盒。

「星姐,一切也拜託你了。」

我離開簡文禮的診所,迎著一大片刺目的陽光,感到有點暈眩。突然,我胃堣@陣翻騰,「嘩」的一聲,便嘔吐起來。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司機老胡急忙把我扶進車子堙C

「沒……沒事。」我喘息著:「休息一會就好。」

「那我們回家去了?」

「不,」我定定神:「我想先買點東西。」

回到家,羽衣迎了上來:「你怎麼一大早便跑出去了?人家醒來不見你,心堳傿蛪W呢!」

「對不起!」我柔聲道:「我出去買點東西,見你睡得正甜,不好吵醒你。」

「什麼東西這麼要緊?」羽衣接過我手上的小包裹,打開一看,手驀地一顫,把一整包酸薑蕎頭都撒落在地上。

「 那老板說,你吃了以後便會舒服多了,不要緊,我出去再買吧。」我轉過身便要出去。

「你……都知道了?」我背著羽衣,只聽見那發著抖的聲音。

我緩緩轉身,面對著她:「這個,簡醫生請我交給你。」我遞上了那小錦盒。

羽衣臉上的血色彷似在瞬間全給抽掉,她瞪著眼睛看牢我:「你……這是贊成我嫁給他了?」

「簡醫生一定會是一個好丈夫。」

「我是問你,」羽衣的聲音竟冷得像冰塊:「你是不是贊成我嫁給他?」

「簡醫生,一定知道怎樣做個好爸爸。」

「宋星寒,我最後一次問你,你只要答是或不是----你是不是要我嫁給他?」

終於,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道:「是,我宋星寒巴不得雲羽衣明天便嫁給簡文禮!」

然後,羽衣笑了,笑得比哭更難看,只聽她輕輕的道:「星姐說什麼便是什麼,羽衣全聽你的……」

婚禮定在一個星期後。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堙A想著從前。

我想起了許多許多----想起蝶兒,想起心如,想起若蘭,想起了月明,更想起羽衣。我想著她們的笑,她們的淚,她們的怨,她們的苦……她們來到我身邊,然後離開,像是一個一個的循環。但究竟,是誰去決定我們的聚散?是天嗎?還是地?是緣?還是債?還是,我們自己?

----如果那天,我強把蝶兒帶回廣州;如果那天,我堅持不讓心如去美國;如果那天,我緊緊握著月明的手;如果那天,我坦白告訴羽衣,我不想她嫁給簡文禮……

羽衣,她為什麼要嫁給簡文禮?----因為我要她嫁。

我為什麼要羽衣嫁給別人?----因為羽衣已懷了那人的孩子。

為什麼羽衣會懷了別人的孩子?----因為那夜,她喝醉了,跟那個男人發生了關係。

她為什麼會喝醉?----因為她心情很壞,想借酒消愁。

為什麼她心情很壞?----因為我花了很多時間陪心如,羽衣便以為我會回到心如身邊,拋下她不理。

為什麼羽衣以為我拋下她,心情便這麼壞?----因為她心裡只有我,她一直以為我倆可以廝守一輩子,她不能接受我離開她。

為什麼她以為我倆可以廝守一輩子?----因為她知道我心裡也只有她,我也希望一生一世和她在一起。

那又是為了什麼,到了今天,我竟然親手把她送到別人的身邊去?----因為……因為……因為我自私虛偽守舊固執麻目,因為我愛自己比愛她多……

我打開房門,跑去找羽衣。「羽衣,我有話要跟你說。」

「你要說的,我都知道。你要說我嫁人後,便不再是小孩子,要好好服侍翁姑,照顧丈夫孩子,不可刁蠻任性,不要讓人家笑話----你要說的,我都知道。」她呆著一張臉。

「不要嫁給簡文禮!」

「你……說什麼?」

「我也可以好好照顧你和孩子,不要嫁給他!」

「……你……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要有半句假話,定教段星寒不得好死!」我狠狠的發著毒誓。

「你……不後悔?」

我一字一字的道:「至死不悔!」

羽衣呆了半響,然後「哇」的一聲痛哭起來,我湊上去擁著她的肩,輕撫她的秀髮:「羽衣,我向你保証,我一定竭盡所能,讓你和孩子都活得幸褔快樂……」突然,羽衣大力把我推開:「三年了,我在你身邊整整三年,你從不對我許下任何承諾,給我任何保証,彷彿,都是我在一廂情願。你盼了這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有機會明正言順的把我撇下,怎麼突然又大發慈悲了?為了可憐我?這倒也不必!」

「不是可憐你,是可憐我自己,活了半輩子,還是糊婼k塗的,差一點便要抱憾終身了!」我急得快哭出來:「羽衣,我實在不能失去你,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我這輩子也要跟你廝守在一起……」

她冷冷的打斷我的話:「這輩子還有好幾十年,將來,你總會因為一些人,一些事叫我走,與其每天戰戰競競的等你下旨,倒不如今天爽爽快快的走個乾淨。」

「你要怎麼樣才肯相信我?」我慘嚎著:「我恨不得把心肝都剮出來讓你看個明白了!」

「相信你?除非……你發誓吧!」

「我剛才不是也發誓了?」我心窩早已亂成一片。

「剛才你是說這輩子都屬於我和孩子,現在我要你答應把所有時間都交給我。」

「這有分別麼?」我錯愕極:「給孩子就是給你,愛孩子也只因為愛你,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怎麼會不明白?」

「不,孩子是孩子,我是我,在你心裡,我一定要佔最最最重要的位置,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好,我宋星寒向天發誓,這輩子餘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交給雲羽衣處置,如有違誓,教我不得好死!」

「不,你應該說,如有違誓,教雲羽衣不得好死!」

「……這……沒有人會這樣起誓的!」

「你要是對我不好,誰還有空去管你好不好死?是我自己不要活下去罷了!」

我看著她,我命中的小剋星,終於忍不住伸手把她緊緊的擁進懷裡去……

我和羽衣約了簡文禮出來,把事情坦白告訴他,請他取消婚禮,他哭了,我和羽衣都不禁有點內疚,最後,他離開了香港。

我們回到廣州,向羽衣的父母請罪。

「你這不肖女!」雲飛叔揚手便要給羽衣一個耳光。

「這全是星寒的錯!雲飛叔,你教訓星寒好了!」我擋在羽衣前面,跪在他跟前。

「宋星寒,」雲飛叔厲聲道:「你可還記得,你當日曾經答應過我什麼?」

「我答應過雲飛叔,會好好照顧羽衣,栽培她成才。雲飛叔,對不起!」

「那年你派人請羽衣進藍星,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本來只要你待她好,我也沒話說了。你看你現在做出什麼好事來?你可對得起我?」

「這不關星寒的事,是我自己一時酒後糊塗……」

「她要是好好看顧你,你又怎會做出這種糊塗事來?」雲飛叔打斷羽衣的話:「宋星寒,你打算怎樣安置羽衣?」

「這輩子,我也會盡心盡力照顧羽衣和孩子。」

「羽衣今年才十九,這孩子一生下來,她這一生便要毀掉了!」雲飛叔的臉色一寒:「這孩子不能留!」

「不,我要生下他!」羽衣堅決的道。

「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孩子在我肚裡,我怎會沒權說話?」羽衣道:「孩子生下來,星寒和我會養育他成人。」

「養孩子?」雲飛叔喝問:「你還想演戲麼?觀眾會接受一個養私生子的花旦麼?那一年,不是你跪在我跟前,立誓要當一流的花旦,好光耀門楣麼?你都忘記了?你甘心留在家帶孩子,當個平凡的家庭主婦?」

羽衣臉色變得極蒼白:「……不,我要當花旦,終有一天,我要當宋星寒的正印,唯一的拍檔。」

「羽衣……」我心裡極難受。我知道,雲飛叔說的都是實情。可憐的羽衣,竟被迫在前途和親情中作出抉擇。

 「……孩子是無辜的,」羽衣緩緩的道:「這是一條生命,我不能當殺人兇手!」

「既然你堅持要生下他,」雲飛叔沉默了好久:「我也沒辦法,生下來,便馬上送人!」

「不!」羽衣和我同時悲呼。

「不不不!」雲飛叔生氣極了:「這不,那也不,你們自己想辦法好了!」

「老爺,」一直在旁沉默不語的巧姨,羽衣的繼母道:「孩子出生了,就對外人說,這是我們的孩子吧!」

「巧姨----」羽衣「噗」的一聲,跪倒地上。

「你這孩子,」巧姨輕撫著羽衣的頭髮:「一生要強好勝,這次,真是吃足了苦頭,以後的每一步,再也亂不得……」

羽衣的肚子漸漸大起來,不得不留在廣州待產,對外則說是養病。我當然希望整日守候在她身畔,但也不能耽誤班事,只好香港、廣州兩邊走。那段日子,既奔波又憂慮,我瘦了整整一圈。

孩子出世的時候,我握緊著羽衣的手,和她共歷生命的試練和痛苦。

----這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尤其是一雙眼睛,簡直像極了羽衣,我不由讚嘆造物者的奇妙!

小女孩喚作『雲樂兒』,是我倆一起想出來的----希望她一輩子快快樂樂,無憂無愁。

我們商量好,樂兒暫時交由巧姨照顧,我和羽衣回港努力工作賺錢;待樂兒兩歲時,便把她接到香港同住……

那時候,各地名伶先後雲集香港,競爭十分劇烈。幸好藍星早奠基礎,所以收入尚算穩定。可是,由於開銷也大,幾位台柱所分的利潤實在不多,其他班主紛出重金利誘各人離班。陸叔也建議我們解散藍星,另謀發展。但藍星成立已近十年,班霸聲名得來不易,結束實在可惜,而且近六十人靠藍星養活,藍星一旦解散,他們的生活頓成問題,只希望捱得一時是一時吧。

那天,老前輩平叔來游說我。

「星姐,江逸梅梅姐現正當紅當紮,這次自行組班,堅持文武生一職非你不可,他們開出的條件又極優異,你為什麼還不答應?」

「我知道江小姐很器重星寒,心堣Q分感激,但我身為藍星主帥,又是班主之一,實在不應該領受別家茶禮,立下壞榜樣。平叔,請你代我向她道歉吧!」

「坦白說,其他老倌都早有離心,散班是遲早的事,你怎麼還不為自己打算?」

「我知道平叔處處為我著想,不過我暫時真的不願加入別的戲班。

這樣吧,如果將來平叔還有用得著星寒的地方,我一定效勞。」

老實說,這次邀約真令人心動。江逸梅是近年崛起最快的花旦,我和羽衣也曾到戲院欣賞她的表演,她不是那種令人一見驚艷的美人,卻另有一份極含蓄的韻緻,十分耐看,運腔悠揚悅耳,演技自然細膩,如果可以跟她同台砌磋,定有一番作為。可惜,時機不對,我們還是緣慳了。

過了沒多久,羽衣受到錦哥的邀請,與另一當紅的二幫花楊丹共演雙旦戲。以前羽衣初出道時曾受錦哥提攜,盛情難卻,加上班期又定在藍星休班時候,應該不會造成影響,所以便答應下來。新劇一經推出,馬上大受觀眾歡迎。卻不知為什麼,其他台柱也紛紛另行接班,藍星終於悄悄解散。

江逸梅隨即再次派人說項,我也不再推辭,和日和一起加入了她的「醉艷陽劇團」。醉艷陽台前幕後盡是圈內的頂尖人物,丑生蘇酩球球叔和編劇方競筠,都是在這時候結交為知己好友的。

球叔是圈內極富盛名的丑生,舞台上有他在,便絕對沒有冷場。

他最擅長帶動觀眾的情緒,他要引觀眾發笑,台下的笑聲便震天價響;他要令觀眾傷感,那觀眾們便不得不心感惻惻。方競筠,更是編劇界的奇葩。他年紀很輕,但文學根底及音樂造詣極深厚,對人對事,都有自己獨特的體會和見解。他所編的劇本,往往推陳出新,在傳統的基礎上注入新的元素,精練出一齣又一齣藝術中的藝術----羽衣對他尤其敬服。

不出平叔所料,醉艷陽極受歡迎,甚至打破了藍星以前創下的賣座記錄。大伙兒得到鼓舞,當然再接再勵,一屆一屆的合作下去。跟逸梅相處越久,越發現她的內蘊無窮。她比羽衣還小兩個月,但待人事卻成熟世故多了,什麼事也是先從別人角度出發,即使自己吃了虧也不介意,大方得體,從容自得,再心煩氣燥的人碰上她,也馬上變得心平氣和起來……

舞台上,我和逸梅合拍得近乎天衣無縫,但私底下,她卻刻意與我保持著距離,每天除了戲裡對白早晨再見外,她從沒跟我說多半句話。我不由暗自納悶,在戲行二十多年,合作過的花旦沒一百,也還有八十,卻從沒一個待我像她這樣冷淡的。當然不是說要全世界的人都喜歡我,但我們生旦拍檔,在台前歷盡了悲歡愛恨,總不能甫一下台,便成了貌合神離吧?想當日她自行組班,力邀我為拍檔,甚至寧願為我守候半年,按理來說,她對我就算不是十分賞識,也斷不致討厭才是,但不知怎的,每當有我出現的場合,她卻彷彿拘緊難安,總是避之則吉。

也總算明白人與人之間的緣份最是難測,她既不願跟我交朋友,我也只好尊重她的意願了,還死纏人家不成?所以合作了近一年,我們也淡淡的猶如點頭之交。

連羽衣也不禁揶揄我:「怎麼『萬人迷』也有出師不利的時候了?」

到了這時候,羽衣才總算放下心來,不再堅持每天陪我進出醉艷陽。其實早在藍星散班前,她已開始接拍電影,每天總是片場戲班兩邊跑,忙得不可開交,她是自恃年輕,不聽勸,總不肯愛惜身體,寧願犧牲休息時間,也要伴在我左右。有時看她累得撐不開眼睛,便不驚動她,悄悄跑出去,每次也要給罵得半死----

時間過得飛快,跟羽衣在一起轉眼已有八個年頭,經歷了數千個日與夜,除了上次因與心如聚舊,惹她生氣外,我一直循規蹈矩,對她更是千依百順,但她仍是防賊般防我,只恨不得把我套上手鐐,要說這不是我的失敗,還算是什麼?

這時候,樂兒已快五歲了,舉止神態已儼如一位小淑女。我極痛愛她,願為她摘下天上的月亮。她也愛膩在我身邊,整天姨姨長姨姨短的,以致羽衣也曾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問我那些要是兩人一同跌落海,我會先救誰之類的問題……

後來,我得了一個偏頭痛症,就像有群拿著鐵錐、鐵鎚的小頑童住進我腦子堨h,愛隨他們高興,不分日夜,不理場合,開著瘋狂大派對----我竟被折磨得了無生趣。

那天,我正跟逸梅商量班事,頭痛症又突然發作。我捧著頭,身子禁不住顫抖。逸梅把我扶到軟椅上躺下,伸手在我額角按弄起來。她的指頭又暖又軟,隨著某種韻律在我頭部各穴道游走,絲絲熱暖徐徐沁入我的天靈,有著說不出的受用,不一會,腦子堛漱p頑童竟被安撫下來。

「星姐,有沒有好一點?」

「好多了,真不知應該怎麼謝謝你才是!」我由衷感激道。

「舉手之勞罷了。」

誰想到逸梅的一雙素手,竟成了治療頭痛的特效葯?每當我病發的時候,只有她,才能為我寧神鎮痛。開始時,我還怕冒昧,不敢勞煩她,即使頭痛得要裂成八片,也死命硬撐著,咬緊牙關不吭一聲,但有時冷汗直冒著,臉色也轉了青,逸梅總是第一個發現,然後二話不說,便默默替我按摩起來。漸漸的,我臉皮也厚了,每當一開始頭痛,也不顧得人家是憎是嫌,便讓她趕緊替我治療。幸好,她心腸好,縱使不喜歡我,卻從不拒絕,我心裡很是感激,直把她當救命恩人。不知不覺間,我對她竟養成了倚賴,不見她,心裡總帶三分悽惶,見著她,一顆心才能踏實----我不由暗暗害怕起來。

那個下午,我剛被頭痛折磨得一夜未眠,整個人疲憊得猶如待決死囚,一遇上逸梅,便老實不客氣的請她為我按摩。在她的纖指撫慰下,我悠然墜進了黑甜鄉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朦朧中覺得眉宇間有點癢,彷彿有一隻小蝴蝶在我眉毛眼睫附近飛來飛去,然後是鼻樑,兩頰,嘴唇……這帶著甜香的小蝴蝶一直在我面龐上徘徊不去,我也就清醒了大半,馬上發現

小蝴蝶原來是一根柔軟的小指頭,溫柔地,依戀地,在輕撫我的五官──我心裡都是蜜意,出奇不意的捉著它:「你這淘氣鬼!」

我睜開眼睛,與小指頭的主人一照面,大家都呆住了。逸梅想把手指收回去,想是我捉得太緊,她沒成功,竟急得眼睛也紅了。

「對…對不起!」我驚覺了,慌忙鬆開手:「我還以為是……」

「誤會而已。」她的神色在瞬間回復自然:「我還有點事要辦,先走一步了。」她匆匆的離開了。

晚上演的一場戲,要我為逸梅送上訂情信物,順勢拉著她的手盟山誓海什麼的,又是說白又是唱曲,足足三分鐘還不放手,腦子不覺湧現了下午的情景,膽便怯了,手心直冒汗,兩頰也熱燙得如被火燒;逸梅的玉手彷彿在輕顫,眼睛也不敢直視我----我倆的靦腆竟被觀眾誤為演技,轟然拍手叫好。

往後的日子,實在難過極了。我和逸梅都知道,兩者之間是有些事情發生了,大家也絕不願意讓它發生,大家也很努力的,阻止它發生,但一切也彷彿太遲。

幸好,我跟逸梅都理智極,清楚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們都竭力把一切感覺硬生生壓下去,牢牢的往心窩最深深處收藏起來。

現在,我跟她除了戲裡對白,連早晨再見也不敢說,正眼也不敢看對方,我頭痛就由它好了,大不了把止痛藥當糖果般吃個不停;很快,我和她,都憔悴了。

羽衣,卻彷彿一點也沒察覺到我的改變。她實在是太忙了,既要拍戲,又要登台,每天清早便出去,深夜才回家,有時候,個多星期也未必可以陪我吃上一頓飯。我也不禁抱怨,我實在需要她在我身邊,幫助我把心猿和意馬都重重鎖起來,現在的我猶如處身煉獄,分分秒秒也受著試煉,誰知道我還可以硬撐多久?只怕一時克制不了自己,做出一些誤人誤己的事情來。

適逢崔導演又三番四次的上門游說,我也不再固執,開始拍電影了。其實幾年前已有不少導演製片遊說我拍電影,但我是老派人,始終自嫌是反串男裝,只怕沒有了舞台上的大鑼大鼓襯托身型步法,會失卻莊重,弄得不倫不類,叫人笑話,所以一直推辭; 現在,不得不豁出去,設法讓自己忙得無暇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