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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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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星 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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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 席 作 者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宋老闆總算還沒有把月明忘記。」杜月明道: 「宋老闆扮相神丰俊朗,台上台下也教人傾倒,難怪飲譽梨園。」

想起那次穿男裝飲花酒的狼狽事,我半邊臉不禁發燙起來:「那不過是為勢所逼,杜小姐千萬別見怪。」

「見怪不敢,失望倒是真的。」她半垂著臉兒,幽幽的道。

這種話我也不是第一次聽了,但不知為什麼,心堻漪O一陣慌亂,只好急急扯開話題:「上次幸得杜小姐解圍,說起來,我還未向杜小姐好好道謝呢!」

「陪酒賣笑本就是月明的營生,道謝什麼的,實在不敢當。」縱是笑靨如花,明眸內卻泛著淡淡哀思,那情態真教人心裡不安。

我絞盡腦汁找話題:「杜小姐這次來澳門,是探親還是旅遊?」

「如果我說是為了你,你信還是不信?」

我不得不呆住了。

「說笑而己!」杜月明掩嘴嬌笑:「宋老闆是老實人,聽不慣這些瘋言瘋語吧?千萬別見怪!」

「杜小姐真喜歡開玩笑﹗」

「宋老闆可賞面跟月明宵夜去?」

「這……」

「宋老闆是怕文老闆不高興吧?那月明也不敢勉強了。」

「不……好…好吧!」

「那我在外邊等你!」

我和杜月明找了家小飯店宵夜。她的知情識趣、善解人意令人如沐春風,談談笑笑間,我們已彷如認識了半輩子的朋友。

月明打算留在澳門一段日子,想找幢小房子暫住。我看她雖是聰明女,但到底人地生疏,怕她給人欺負,於是找了相熟的經紀帶我們去看房子,又請朋友幫忙介紹佣人,陪她選購傢俱什麼的,忙了好幾天,總算建立了一個小小安樂窩。

入伙那天,我跟月明一起到街巿買菜,她親自下廚燒了幾道小菜,湊合著當是入伙酒。

——自從若蘭辭世,我刻意堆首工作,把悲慟都緊緊藏在心深處。任憑時間過去,心裡的哀思卻一直沉澱著。直至這夜,我終於稍稍放下了心頭重負,和月明細味這月白風清,渡過了一個極愜意的晚上。

第二天,我回到戲班。

「星寒,聽說你最近和一個妓女走得很近,還金屋藏嬌呢!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藍姐單刀直入的質問我,我登時呆住了。

「藍姐,你誤會了,月明來澳門居住,我陪她看房子買傢俱,也不過是朋友間互相幫忙罷了。」

「什麼朋友?這妓女不知廉恥,不管張三李四,只要有錢便可以爬

上她的床了,你好好一個人,怎可以跟這種賤貨混在一起?」

「藍姐,請你不要侮辱月明。」

藍姐的語調嚴峻極了:「你的戲迷全是貴婦名媛,要給她們知道了你跟這種人盡可夫的女人交往,自然對你失望唾棄,你那時候要後悔也太遲了。」

「何況你身為藍星正印文武生,一班主帥,一言一動都關乎藍星名譽,你可以不顧自己的前途,但藍星是大伙兒的心血,你怎能胡亂糟塌?」

「但月明已決心從良了,藍姐,誰人沒一兩段過去?只要她以後安份守己……」

「廢話!她一日是妓女,一生也是妓女!洗淨鉛華?你以為在做戲麼?我們是生活在現實堙C她這樣做不過是自抬身價,好釣金龜吧了!我可以跟你打賭,她一定會找緊機會,搭上有錢男人的。」

「但藍姐……」

「別再說了,你要是心媮晹陶o個藍姐,便馬上跟那女人斷絕來往,否則,我便解散藍星,你以後是榮是辱,與我再沒相干!」藍姐說完便轉身離去。

我抱著頭跌坐椅子上。

往後的日子,藍姐把我看得極牢,出出入入管接管送,完全堵絕了我和月明見面的機會。到了後來,我才知道她甚至叫人把守著戲班出入口,把前來找我的月明趕了好幾次。

那天是我生日,太太團為我舉辦了一個生日宴會,我一直心不在焉地應酬著,直至看見月明。

「宋老闆,生日快樂。」不見才半月,月明的模樣兒竟叫人差點認不出來。

「月明,你怎麼來了?你憔悴了很多,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知道這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生氣是很應該的,但請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我全明白,怪只也怪月明不知自量。」

「是我對不起你!」我垂下頭:「……我一直很惦掛著你。」

月明似是呆住,不一會,竟低低啜泣起來。

「別哭別哭。」我慌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淚。

「大庭廣眾,你們成什麼體統?」藍姐的叱喝聲驚動了滿堂賓客。

「藍姐……」

她一把推開我,逕向月明辱罵:「你居然有膽子到這裡來?怎麼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身份?」

「這裡不是盧州灣,更不是『月滿樓』,你要賣笑賣身賣風騷,儘可找別人,別死纏星寒不放!」

「星寒是清清白白好人家,跟你這種不三不四的女人扯不上半點關係,你要還有半點良心,便立刻離去,別叫星寒的名聲都被你玷辱了!」

月明臉容都成了慘白,掩面跑了出去,我正要追去----

「宋星寒,你敢不聽我的話,我便馬上解散藍星!」

我不得不呆在當場。

第二天,我禁不住偷偷走去找月明。她已悄然離開了。我用盡方法打探她的下落,但一點結果也沒有。她輕輕的來了,也輕輕的走掉,卻留給我一份深深的愧疚----我親口答應過月明,會支持她,幫助她開展新生活,但我卻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任由她獨自掙扎…… 我著實消沉了好一段日子。

還以為這輩子也不能再見月明,怎麼也想不到我們會在這種場合再遇----那是一個慈善表演晚會,葡裔爵士蘇曼發起為一貧民醫院籌款,藍星應邀為義演嘉賓。蘇爵士親自上台向我和藍姐頒發致謝錦旗,月明正是他身畔女眷。她穿著純白晚禮服,配襯著整套鑽石首飾,高貴雍容得彷如皇后。她神色自若的與我們頷首作禮,彷彿早把前事渾忘乾淨。

「文老闆、宋老闆,謝謝你們鼎力支持,這籌款晚會才得到空前成功,我代表所有受惠者多謝你們。」月明嫻熟的說著門面話,我只覺眼前人有著說不出的陌生。藍姐的臉色也難看極了,但我倆畢竟也是跑慣江湖的人,本能也似的應對著,總算沒出什麼岔子。

「半年前我們才喝過蘇爵士六十大壽的壽酒,她不是為了錢,怎肯嫁給蘇爵士當填房?」

「我早說過她脫藉從良是假,自抬身價釣金龜是真,你卻說我偏見,現在事實擺在眼前了。」

「蘇爵士死了太太十多年也不續弦,想不到給她兩三下子便入了宮,那狐媚手段真是厲害得很……」

回程路上,藍姐在我身畔絮絮不絕。我低下頭來沒說話。這怎能怪月明?脫藉從良的最佳出路莫過於找一個好歸宿,蘇爵士雖是年紀稍大,只要他真心憐惜月明,這便是她的福氣了。當日月明含淚別去,我還一直害怕她獨自一人抵受不了壓力走回頭路,現在看她成了枝頭鳳凰,我心頭的愧疚也總算可以放下了。

過了兩天,我赴太太團的茶聚。這種約會一個月總有好幾次,每次也不過三四人,大家吃茶打牌聊天,消遣消遣。為免多生爭端,太太小姐們都取得共識,按規矩輪流參與聚會,省卻不少麻煩事。到了約定地點,卻不見梁太周太王小姐等,心中不免奇怪。「星姐。」

我回過頭去。「月……蘇夫人?」

 

「你等的人都不會來了,她們都有事,託我來向你道歉。」月明施施然坐下來。

我一愕:「那真是勞煩蘇夫人了。」

「這是那婺雂F?我也好趁這機會跟星姐多親近親近呢!」

----我再笨,也知道月明是耍了小手段,讓梁太周太王小姐讓出了約期,但她為什麼要故意恃勢弄權?為了証明今天的她已非昔日阿蒙?以她現在尊貴的爵士夫人身份總可要風得風?我心裡不覺難過起來----為了心底月明不再存在而難過。

往後兩個多小時,月明絕口不提過往種種,只是不著邊緣的吃喝閑聊,我努力敷衍著,好不容易捱到分別,我幾乎是奪路離開的。

過了幾天,菁姐遞給我一張新聞紙,上面刊登著關於藍姐的報導,圖文並茂地揭露她過往的種種:做過人家情婦,甚至還有個私生子。

「這…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我震驚極了。

「想是有人跟藍姐過不去,存心毀了她。」

「那現在藍姐怎麼了?」

「陸叔說她把自己關在房間堣ㄙ皏X來。」

我馬上趕到藍姐家。但她也不肯開門與我們見面。陸叔告訴我,已查出了幕後主使人----蘇夫人。

我不顧陸叔勸阻,跑去質問杜月明。

「這是你做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直認:「你應該知道原因。」

「就算藍姐曾經開罪你,也不過是一時意氣,你找人揭她陰私,卻是存心毀她前途。」

「我的一生不也給她毀掉了?這是以牙還牙!」

「她怎麼毀你一生了?你現在貴為爵士夫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但我失去你!」

我呆住,彷被雷電擊中。

「當日,我離開月滿樓,離開盧州灣,一個人到澳門,想開始新生活。難得你待我好,沒有看不起我,真心交我這個朋友,我沒有奢望,只想以後清茶淡飯,平平靜靜地一輩子當你的知己。」

「但是那文彩藍,她當著所有人面前揭我底牌,讓我成為話柄,連累你也成了別人訕笑的對象,我恨死了她,不為她羞辱我,卻為你眼中的難堪……」

「我還可以怎樣?我怎能讓你為了我而名譽受損?我只有走,走得遠遠的;趕快嫁,不管是誰,只要他可以讓我吐氣揚眉。」

「現在,我的身份是爵士夫人,沒有任何人可以非議我倆的交往,但你跟我也知道,我們是再也回不去那時候的『舉杯邀月飲』了。」

「這一切一切,都是拜那文彩藍所賜,既然,她不給我機會重新開始,我也要讓她知道,給人執著過去的痛苦。」

「不,不是藍姐。」我緩緩的道:「真正傷害你,使你傷心難過的

,是我,你要報復,應該找我。藍姐不過是扮黑面的,我這麼大的一個人,怎會受人擺佈?這一切不過是藉口。」

月明看著我,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宋星寒,你知不知道激怒我,後果會有多嚴重?你為了那文彩藍,居然不怕給弄得身敗名裂?」

「當日,是我看重自己的前途,拘泥別人的看法,是我沒勇氣站出來伴你面對四週的壓力,是我,宋星寒,不能真正忘懷你的過去。」

「你心堳蝺|不明白?你只是在騙自己,替我找個揹黑鍋的人。」

「月明,是我辜負了你!」我嘶叫著。

月明哭倒在地上……

第二天,那新聞紙用了全頭版刊登了道歉啟事,說之前關於藍姐的報導全是捏造,相關的撰稿、審稿以致總編輯全部引咎辭職。但藍姐已心灰意冷,她堅決離開藍星,離開澳門,甚至離開了舞台,返回國內歸隱。而月明,不久也隨蘇爵士移居葡國,我們以後也沒再碰面。

戰爭爆發,內地、香港相繼淪陷,只餘澳門這太平地,人們從四方八面湧至澳門避居。戲行人更是紛紛前來,形成了搶食世界,競爭極是激烈。我把全副心神都放到技藝兒的鍛練上,固是為了避免給觀眾厭棄,但最重要的還是,不讓自己空閒下來,沉溺於渺渺餘情。午夜夢迴,虛空的感覺總是直透骨髓,卻也漸漸成了習慣,彷彿成了身體的一部份,倒換來了幾分冷靜。

但老天爺,偏叫我遇上她----

這是一個走埠班,班主田先生是舊相識,我趁空閒來聚聚舊,他安排我上座看戲,說是給他們提點意見。

「……渺渺芳魂……歸……無……路……」

台上人很年輕,怕只有十五、六,一雙大眼睛明澄精黠,身段纖巧流麗,做手運腔雖有待琢磨,但眉宇間那一抹淡淡輕愁竟令我的神思飛出了千里之外----

「……星寒,留下來,這埵陸迭A我怕……」

「……什麼金龜婿?我才不稀罕,能與你廝守這輩子便是福氣……」

「……怎得老天爺開恩?讓我看你一眼……」

「……只希望每天也可以為你沏上一盅龍井……」

快散場了,我走了出去,田先生把我帶進後台跟眾人打招呼。這時候,那少女也演罷回到箱位,田先生介紹我倆認識。

「星姐,這是雲羽衣,雲飛哥的么女,現正拜在石奉仙石老哥門下。羽衣,這位不用我多說了吧?穩坐澳門第一把交椅的文武生,星姐。」

「星姐,你好。」兩人目光不期相遇:「雲……小姐,你好。」

「羽衣踏台板日子尚短,還望星姐多多指教。」

「雲小姐年紀輕輕已有這樣的造詣,真是十分難得!」

「星姐,過獎了。」客套話說完了,竟不知怎樣繼續話兒,不由一陣尷尬。

我忽然想起,這時候的她應該「洗粉」了。也不知是什麼回事,我居然賴著不走:「雲小姐,你洗粉吧,大家戲行姐妹,不用客氣,我在這塈之丹n了。」

「是。」她點著頭,坐到鏡台前動手落妝。洗粉後的她回復了天然顏色,只見她肌膚勝雪,紅霞半泛,更顯清麗。不覺間,我竟看呆了。想是鏡子裡倒映著我的呆相,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不禁窘得兩耳通紅。

「…雲…小姐演完這台戲,打算落那一班?」我好不容易才想到一個話題。

「還不知道呢!接班的事一向由我爸爸作主,如果他沒再替我接澳門班,我便回廣州去。」

 我趕緊道:「澳門雖是小地方,戲業卻很發達,雲小姐留下來,發展機會相信比廣州還要多呢!就是藍星也很需要像雲小姐這樣的新力軍助陣,不如,就讓我們來一次合作吧?」入行十六年,我第一次主動開口邀約拍檔,心堳頇O緊張。

「羽衣實在不敢擅作主張,一切也要待爸爸答應,請星姐不要見怪。」

「沒……沒關係。」這應該是婉拒了吧?活了半輩子,才第一次讓人家拒絕,那滋味,真的有點難受。

「時間不早了,」我暗一咬牙:「我也要回去,再見。」

「再見。」

接連幾個晚上,夢媢琤~,竟全是那翩翩倩影----不單是她的清麗,還有嘴角那點不服輸的倔強,眉梢絲絲『昔日王榭堂前燕』的孤芳。一直以為女孩子楚楚可憐的模樣兒最惹人憐愛,卻原來,隱隱約約的三分冷和傲更教人心軟。

我實在按捺不住,便跑去找陸叔商量雲羽衣班約的事情。陸叔當然覺得奇怪,卻也不問什麼,便把事情攬在身上。守候了近兩個月,終於敲定了聘請她當藍星的幫花。那天,她拉了衣箱到藍星報到。

「星姐。」她低聲喚我一句,但不知為什麼,竟隱隱帶了苦澀。

「雲小姐,你好像不大高興似的?是不是對藍星有什麼不滿?你即管說出來,我一定盡力替你解決。」

「羽衣散了班近半個月,也不見星姐派人來談班約,還以為星姐那天不過是隨口說說,逗逗羽衣高興罷了。」

我努力解釋著:「那天你說班約的事全由雲飛叔作主,所以我們派人到廣州和他洽談,才不免阻遲了一點。」我巴巴的又加了一句:

「我從來不說謊話的,請你相信我吧!」

「從不說謊?只怕這已是一句謊話了。」終於,她展露了如花笑靨。

羽衣加入藍星後,我對她自是特別關顧,無論練功操曲、訂戲服、買首飾,事無大小,我都著意扶掖, 就是我親妹日和,我也彷彿不曾為她花上這麼多心思和時間。班裡人多口雜,我縱已刻意低調,但小是小非總是避免不了。幸好班主也打算利用新人製造聲勢,所以集中宣傳為觀眾作推介。果然引起了廣大戲迷的注意,大家也對這後起之秀表示激賞,我也總算放下心來。

那天,我正跟太太團吃下午茶。

「星姐,你今天怎麼總是心不在焉似的?是不是雲羽衣不在,你也就沒心情跟我們這些閑人消遣了?」劉太道。

我就是再笨,也聽得出這話婸蠔藂R天,不由一驚:「我們交往了這些年,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怎麼還說這些負氣話兒呢?」

「交往了多少年也不管用。」李太竟也加上一口:「誰叫我們既不年青,也不貌美?更不懂學人家鎮日黏在星姐身邊作痴纏狀?這就叫『遲來先上岸』,我們還有什麼好怨的?」

「你們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真的不明白。」我舉起雙手作了個投降的模樣。

「星姐,你就別裝傻了!」陶小姐性子最急:「現在戲行內外誰不知你最寵那雲羽衣?她入行才多少天?當的又是個二、三流的小幫花,居然就可與宋星寒宋大老倌同行同食。我們呢?為了要跟星姐吃一次茶,竟要預早一個月約定,比見澳督還要費勁。」

「給你見了面又如何?」連莫太也不放過我:「那姓雲的還不一樣照跟到底?斟茶挾菜,嫌冷嫌熱,事事也要星姐費心,就是帶娃娃也不見得要這麼累。我們看在眼堙A怎不氣在心堙H」

「她不在身邊也不見得好,星姐人雖是伴著我們,心卻早就飛了開去……」

她們一人一句,直把我吵得頭昏腦脹。我不免暗自思量----如果羽衣因為我而開罪這群太太小姐,那對她在戲行的發展一定造成很大的障礙,這絕不能掉以輕心。

我定定神:「宋星寒有今天,全仗大家支持,我不是善說乖巧話的人,但對大家的恩情,都牢牢記在心上。至於羽衣,不過是個小女孩,對她再好,也只是扶掖後輩。如果因為這樣而傷了大伙兒的感情,宋星寒真是罪無可恕了。」我垂下了頭。

「我們也沒有怪責星姐的意思。」劉太訕訕的道。

「是的,不過是希望星姐不要忘了我們一番心意罷了。」其他人也紛紛附和,一場小風波算是勉強過去了。

回到戲班,還未進門,卻給我聽見羽衣正和班堛漲悁蝵c瑢姨吵架。「……這件衣服跟那腰帶根本不配色,你叫我怎麼穿?」

「幫花的衣飾都是早定下的,其他人都沒意見,怎就只你一個多言語?」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說不能穿便不能穿,要不,等會星姐回來,你問她好了。」

「星姐?這些小事也要驚動她?這婼痐ㄙ儒A後台硬,也不用一天到晚搬星姐出來壓人!」

「就算不管星姐,你要是老眼不花,也應該知道現在最受觀眾歡迎的新人是誰,有朝一日,我雲羽衣當紅當紮了,你才來賣我的帳,只怕已是太遲……」

怎樣也想不到羽衣居然這樣驕縱蠻橫,正要進去,卻反被菁姐一手拉了出去。

「菁姐,羽衣這小丫頭實在太不像話了,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不由埋怨菁姐起來。

「我從不說三道四,你自己親眼看見還不省我唇舌?」

「她年紀太小,不知輕重,說起來都是我疏於管教。」

「說年輕,我記得你入行那年才十四,也沒給誰管教過,對人已一直謙恭揖讓,十數年來從沒跟人紅過眼,變過臉,戲行內外,誰不豎

起大姆指讚你一句『好好先生』?羽衣本已生就一副刁蠻小姐的脾性,現在又持寵生驕,怎不招人討厭?你若再只寵不教,讓她失掉人緣,對她前途影響極大。你是要愛她,還是害她,你好自為之吧!」

我慚愧透了:「菁姐,我知道應該怎樣做了。」

我走了進去,「星姐,你終於回來了,怎麼出去這麼久?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堙A快要悶死了。」羽衣迎上來牽著我手。

「羽衣,我有話要跟你說。」

「怎麼才出去半天,便換了一個人似的!又是誰在搬弄是非了?」

「不是別人說是非,是我親眼看見的。你剛進藍星,一時受觀眾歡迎,實在不應該驕矜自滿,惹別人憎厭,你可知道這樣下去,會對你前途影響很大的?」

「我怎麼驕矜自滿了?人家見我受你一手引薦入藍星,又處處提點照顧,早就瞧我不順眼,現在我憑實力得了台緣聲氣,他們又要在背後說我囂張跋扈。他們妒忌我,我不在乎,怎麼連你也黑白不分,人云亦云?」

忠言逆耳。想不到這小妮兒居然完全不知進退,枉我還一心為她打算,只氣得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跟他們都一樣,最愛欺負人!」她還惡人先告狀,發脾氣跑了出去。

到了開鑼時候,這蠻姑娘總算沒失分寸,準時回來裝身上台。我們碰上了,她仍是黑著臉兒,對我不瞅不睬。我們在台上的幾幕對手戲,雖沒讓人看出不對勁來,但下了台,大家卻是形同陌路。

我執意要給她教訓,便硬起心腸來不作忍讓。

----其實我心裡也明白,說羽衣驕縱橫蠻是苛責了。她這麼年輕,個性也率真,對人對事都是簡單直接,喜歡是喜歡,討厭是討厭,心裡想的是什麼,口裡便是什麼,不虛偽不敷衍,難免容易被人誤會為不可一世。菁姐把她跟我比較,也是不公平的,我是窮人家出身,早看慣了人情冷暖,她可不一樣,她出身於粵劇名家,自少便是萬千寵愛在一身,她的刁蠻任性,說穿了也不過是孩子氣的撒嬌鬧別扭而已。問題是,羽衣既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資質好,根底也厚,只要肯努力求進,攀上高位根本是指日可待。但江湖賣藝,除實力外,人緣運氣,也是缺一不可,否則便是逆水行舟,事倍功半。我混跡江湖這些日子,親眼看見不少懷才不遇的人鬱鬱而終,便是這個道理。菁姐說得好,愛她害她,全在我一念之間,她要真為了這事而惱恨我,甚至斷絕來往,我也實在無話可說了。

冷戰持續了兩日兩夜。

「星……星姐。」她怯生生的站在這堙A聲音有若悲鳴:「羽衣知錯了。」

「對不起!羽衣知道星姐是為了我好,我居然不知好歹,亂發脾氣。羽衣年紀輕,不懂事,星姐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星姐,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千萬不要不理我……」豆大的淚珠終於自她腮邊滾下。

我這輩子最怕看見別人流淚,何況還是這小冤家,我心在瞬間便給融成水:「別哭別哭,你知道不對便是了。在戲行討生活,武藝子與人事同樣重要,怕只怕你一時得志,便目中無人,失卻班堣H緣,斷送了大好前途,將來便後悔莫及了!」

「前途不前途的,我也不放心上,我只是不要星姐討厭羽衣,把從前待羽衣的隆情厚意都收回去罷了。」她嗚咽著。

「小傻瓜。」我輕輕的把她臉上的淚兒都拭掉。

「以後,」羽衣看著我的眼睛:「星姐說什麼便是什麼,羽衣全都聽你的。」

經此一役,羽衣頓然變得成熟了。她一改刁蠻任性的小姐脾氣,對班堣W下也謙敬守禮,太太團跟我交往,她也能主動迴避開去----馬上便搏得大家的好感,再加上她演出賣力,與我合作甚有默契,台緣聲氣,銳不可擋。班主因應觀眾喜愛,吩咐編劇不斷把羽衣幫花的戲份加重,到了後來,竟幾乎變成了雙旦戲。幸好花旦盈姐品性溫馴,不甚計較虛名,對羽衣的火速冒起,沒什麼言語,反而更奮發自勵,演來場場好戲,由是班中各人全皆賣力演出,觀眾一致好評。

那夜演罷,班主擺下慶功宴,大伙兒都高興極了,不免多喝了兩杯。酒席未散,羽衣已不勝酒力,我只好先行把她送回家去。

羽衣一人獨居澳門,只有佣人照料起居。

我好不容易把羽衣安頓下來﹐正要轉身離去﹐「星姐----」

我嚇了一跳:「羽衣,你怎麼醒過來了?」

「羽衣根本沒醉。」她把軟枕擁在胸前:「不詐醉,他們怎肯放人?這種慶功宴,沒意思,我只想與星姐兩人慶祝。」

「你這鬼靈精!」我真是拿她沒法。

「星姐,」她忽然收起一臉嬌憨:「這些日子以來,羽衣一直倚仗星姐提攜,今日稍有成績,也全是星姐的功勞,這恩高義厚,羽衣這輩子也報答不了,只希望……只希望星姐……憐我的心不改,羽衣今生今世,也要追隨星姐左右,至死不渝!」

這一字一句無啻是盟山誓海,我正眼也不敢看她:「……羽衣,你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女孩子,將來總有很多人痛愛你、扶持你,至於我,只是盡一點棉力,談不上什麼恩義,你也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