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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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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星 羽

香 港 小 說 網
客 席 作 者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這一刻我十分清醒。

感覺是這樣強烈----是的,時辰到了。

活了這一大把子,要吃的苦早吃足了,要享的福也享夠了,走,本來就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放不下的,只有她。

看著倚在床沿的她,髮鬢中的銀絲越來越多了,兩眼紅腫得厲害,臉色黃黃青青的,一臉悽惶;手握著我手,睡熟了,卻始終牢牢相牽。

她這樣子已很久很久了。自我從醫院裡搬回家靜候日子,她已這樣日以繼夜的看護我----倚在我身畔,握著我手,在我耳邊幽幽的訴說著過往種種,說到高興處,會笑,笑著,漸變了哭,但她不願我瞥見她的淚,總是飛快擦掉:實在倦透了,就這樣靠在床沿小睡片刻。他們勸她說她,她索性把人都趕出去,她說,這餘下的時間都是我答應了留給她的。

我怎不心痛?縱常在半昏半睡中,也知道她一天一天的憔悴了。看著她那拭不盡的眼淚,那日漸衰弱的身軀,心裡倒情願早點歸去,好讓她得到釋放。但若真要離開,又叫我如何捨得了這個與我廝守了大半生的她呢?

----「執手生離易,相看死別難!」

但始終,這是神的意旨。

她說:「人總要往那條路子走,不過是先後問題。自從歸了主,日夜祈禱,只盼上主見憐,讓我伴你一同歸去,卻想不到事情已到了這田地……我知道,要盡天年才可到天國會你。你等我,終有一天,我會回到你身邊,天上人間,永世不分……」

這輩子,竟受盡了美人恩-----

 

 

入戲行那年,我才十四歲多一點。

爸是老派人,本來是死也不願意女兒「拋頭露面」當戲子:「…

…下三檻,一輩子叫人看不起,進不了好人家的門……」,但家裡弟妹多,要吃飯要唸書,入戲行,說到底也是一門營生,只要踏上台板,便有工資可領。窮人家的兒女,腦子所想的,也不過是眼下那一頓飯,將來,不能想,也不敢想。

我在他跟前跪了一天一夜,發了狠誓絕不行差踏錯,也仗著媽媽在旁邊保証,他才勉強讓我成行。

當時,我帶了兩件衣服,一對鞋子,便離開家鄉,跟媚姨學做大戲。

媚姨是媽媽的同鄉姐妹,小型班「錦勝和」的花旦。她把我帶進錦勝和後,不讓我拜師,反要我跟班中小武學做兵仔。

當我照著鏡子,心堣]就明白----鏡中人既高且瘦,身段平板,長相也平庸,活脫脫的一隻醜小鴨。無論從左看到右,還是從上看到下,都找不出半分嬌美柔媚來,怎麼可能是當花旦的材料?讓我反串男角,倒也是條出路。

儘管媚姨沒有收我為徒弟,卻對我好得沒話說,花了很多時間和心血教導我。戲班堛漕銗L前輩,都看在媚姨臉上,對我十分關照,常常明媟t堛澈點,就算發現了我在偷師,也沒多責怪。

在戲班裡的日子,都是簡單、實在的。每天一睜開眼睛,便是練功和操曲,直到太陽下山。戲班開鑼後,便躲在「虎渡門」打戲釘,夢媢琤~,都是叮板功架和做手。

我這人很笨,人家看一遍懂、看兩遍熟的東西,到我手上,非得花上三五七天不可。但靠著天生的騾仔脾性,拚著一腔蠻勁兒,也總算把那些排場行藏唱曲練得滾瓜爛熟。

過了大約半年左右,媚姨便安排我出場當「手下」。現在我還清楚記得,第一次上台做小兵卒,跟隨姐妹們在台上走南蛇,眼睛不小心瞄了瞄台下,只見一堆堆黑雲也似的人頭,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才半刻鐘的工夫,彷彿已是一輩子的累,回到後台,身上裡裡外外,全給汗水混濕透了。

漸漸的 ,我出場的機會越來越多。到了後來,居然開始擔任「拉扯」,即大將朝臣酒客書僮之類的閒角,總有兩三句對白什麼的。我當然明白,這都是開戲師爺賣給媚姨的人情。我心媯蛫篞P激,也斷不敢丟媚姨的臉,所以每次演出,總是競競戰戰,不管那是最微不足道的過場閒角,都傾盡全力,成績倒也中規中矩。

想不到,班主居然支我薪水。當雙手接過那二十塊錢,禁不住便掉下淚來----終於,可以掙錢了,家裡也總算有個指望。

我把工資平分了兩份,一份孝敬媚姨,一份寄回家去。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我在媚姨的照顧下, 一邊學戲 ,一邊登台,不必擔愁衣食,還可以分擔家裡生計,真是快活不過。

同班中的小武生林菁卻很熱心地介紹我跑落鄉班:「俗語說:『魚唔過塘唔大』,有機會一定要出去闖一闖,認識多些人,也讓多些人認識你,三五個月後回來,班主定必不敢再欺負你----你現在當的是拉扯,領的卻是手下的工錢,都說你笨,好欺負!」

「但話說回來,跑落鄉班很辛苦,也危險,你要考慮清楚也應該。」

「菁姐,日初不是怕辛苦、怕危險,」我道:「只是我入行才一年多,功夫都是皮毛,自己丟人不要緊,只怕連你作介紹人的面子都要給丟光了。」

「你別懷疑我林菁的眼光,你入行的日子雖淺,但資質著實不錯,又肯痛下苦功,現在唱功關目做手功架各方面也總算合格,現在重要是爭取上台經驗,他日必有所成。」

我吶吶的道:「就是你覺得日初還可以,但媚姨……」

「你是怕媚姨不放人?」菁姐揚揚眉:「她又不是你師父,憑什麼阻止你到別的戲班去?」

「是不是師父,日初也會聽媚姨的話,只要她說一句,便是一輩子留在錦勝和,日初也是甘願。」

菁姐呆了一呆:「……她要是真為你設想,一定會舉腳贊成你出去闖一闖的。這樣吧,就由我跟她說好了。」

正如菁姐所料,媚姨不但沒有反對,反而大表贊成,甚至,親自為我打點行李。

「日初,出去跑碼頭,切記萬事小心,處處忍讓,多留個子兒傍身,別全都寄回家裡。」她把一個重甸甸的布袋子放在我手上:「你這些日子以來的孝敬,我都給你儲起來了。你出去跑碼頭,頭紗襯裡鞋襪也要光鮮一點,別叫人家笑話。」

「媚姨----」我禁不住跪下,抱著她的膝蓋痛哭起來。她這份恩情,不單令我感動萬分,更教我惶恐不安------只怕宋日初不成材,辜負了她的著意栽培。

媚姨輕撫著我的頭髮,好一會,把我推開。我抬著淚眼兒看她,只見她板著臉,沉著聲音道:「宋日初,你給我好好記著----我溫媚只是帶你入戲行的介紹人,不是你師父,你千萬不能把我的名字掛在嘴邊,到處招搖撞騙!」

我錯愕了一會,最後也垂下頭來:「…日…初知道了。」

就這樣,我隨著菁姐在落鄉班裡混跡,磨練技藝。

算起來,菁姐不過比我大上幾歲,但她入行早,已超過了十年,資歷閱歷都比我高出幾班,待我猶如小妹般照顧,不獨把紅船堛犖媞婺T忌細細說與我知道,甚至起居飲食待人接物,都一一為我費心。有菁姐在身邊,跑落鄉班跟本算不上是苦差事。

後來班期滿了,菁姐又帶我轉接了一天台大班,當回手下角色。在那裡,我遇上了媚姨的同門師妹王俠侶。侶姨是當時得令的女文武生,唱功造詣極高,一直是我們這幫小角的奮鬥目標。想不到可以和自己的偶像同班,我心堛滌矽部A真是非筆墨可以形容的。

但菁姐卻提醒我,傳聞侶姨與媚姨之間交惡已久,如果給她知道了我是媚姨的人,說不定會對我有所為難。

我卻覺得菁姐是過份憂慮了,像侶姨這種出類拔萃的人,一定有容人容物的胸懷,斷不致遷怒我這種小人物。不過我一直牢記媚姨的吩咐,從來不提自己的出身,班裡知情的人應該不多。

跟侶姨相處下去,更發現她雖是當紅當旺,但品性隨和,沒一點架子,對我們這些後輩更是大力提攜。我仗著臉皮兒厚,什麼事也問,她也耐著性子指導,我從心底裡對她仰慕和敬佩。

那一夜,剛散了班,侶姨吩咐手下人把我喚到她的私家箱位去。「日初,你的資質不錯,人品也好,我很喜歡你,打算收你作徒弟,你可願意?」侶姨道。

我當然大喜過望,但還來不及反應,便聽得她沉聲道:「可是,你以後不得再與溫媚來。……」

我的胸口彷彿中了一拳:「這……」

「我跟溫媚一向勢不兩立,我既要把你栽培成接班人,自然不容你跟她有甚瓜葛。我知道你雖是由她帶入戲行,但始終沒拜師,跟她原本就沒有半點關係,以後你遇見她,就當是不認識好了。」

她見我垂頭不語,又加了一句:「這麼難得的機會,你不是還要考慮吧?我王俠侶看得起你,便是你三輩子修來的福氣……」

「是,日初是不必考慮。」我抬起頭來,正視著她的眼睛:「侶姨好意,日初心領了!」

「宋日初,你不答應,不單是不拜師便了事,我可以叫你以後也不能再在戲行混下去。」她冷冷的道。

怎想得到自己一向敬若天人的侶姨會說出這番儼如土豪惡霸的恐嚇話?心中不由又憤又痛。我緊緊握著拳頭,把滿腔鬱憤硬生生壓下去:「……日初告退了。」

我轉身便退出箱位,猛不防簾外有人,險險沒與那人碰個滿懷----「難怪都說你是萬中無一的----笨蛋!」

 「媚…媚姨?」我大吃了一驚。

侶姨的聲音自我背後傳來:「但這笨蛋卻能讓你為她費盡心思,斂盡脾氣。這一仗,我倒是輸得心服口服。」

「日初,還不跪下來向侶姨叩頭?」媚姨跟我道。

「叩頭?為什麼?我寧願回去耕田種菜,也不要向她搖尾乞憐﹗」

這時候,連菁姐也出現了 :「大笨蛋,還不趕快叩拜大師父,二師父?」

我看看菁姐,看看媚姨,再看看侶姨,心中彷彿有點明白,也還是糊里糊塗的,卻「噗」的跪了下去……

那天以後,我兩位師父把全副心血都放在我身上。在良師著力栽培下,我的唱做功夫不覺又向前跨了大步。

有一個晚上----

「日初,你上妝給師父看看吧!」大師父道。

「是。」我馬上動手。

二師父一邊看一邊加以指點 :「這裡,眉尖盡處,你的手要向下微微一挫,輕力便好,然後再往上一剔,對了,是這樣,看起來是不是添了三分英氣?」

「還有,把這件『海青』穿起來吧!」

「這……是二師父的私伙呢!日初怎麼可以……」

「你儘管穿起來試試吧!」二師父道。我只好乖乖聽命。

我看著鏡中人,剎那間,幾乎認不出來。

二師父點著頭: 「你這一身小生裝扮,尚算不錯,只不知是否中看不中用,來,練幾場老首本吧!喳督督撐……」

我連忙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在二師父口哼叮板下,把那幾套排場戲如「寫分書」、「憶釵」、「賣子」等一一演來。

「好!好!你果然是下了一番苦功。」二師父道。

「日初倘有些微進步,也全仗師父們指導有方。」

二師父轉頭向大師父道:「怎麼了?總算放心讓她去梧州當小生了吧?」

「小……小生?」我大驚,忙不迭道:「日初經驗太淺,不成的!

」我就是再笨,也知道小生沒三五七年不成氣候,自己入行兩年還不到,台板也還未踏熟,怎能擔大旗當小生?要是錯戴了大帽子,自己出醜不打緊,只怕玷辱了師父們的名聲。

二師父微笑:「我剛才看你演出,步法嫻熟,運腔圓潤,再加上扮相俊逸,當小生是綽綽有餘了。」

大師父接著道:「『小生王』說你可以便可以了,你還怕什麼?」

得到師父們的鼓勵,我不覺漲紅了兩頰,胸懷婸車薾y生,彷彿己有足夠勇氣面對往後的挑戰。

「當正印,總要有一個壓得場的名字,宋日初不是不好,只嫌不夠男子氣慨,最好改一改……」二師父沉吟了一會:「……日初, 日初……日,星,星……星寒,宋星寒,這名字可好?」

「星寒……星寒,這名字可不錯,好聽、響亮,又不帶俗氣。日初,你覺得怎樣?」

「全憑師父作主。」

「星寒,你的路不錯是走得比別人順,但千萬不可驕矜自滿,要力求上進,否則,只怕你爬得越高越快,跌得越痛越慘!」二師父這一番語重心長的勉勵語一直存在我心裡,主導著我往後數十年的演藝生涯。

最後,她還送我兩套私伙戲服,以壯行色。

----完全不容置疑,如果當年沒有師父們的戮力提攜,也就沒有宋星寒日後數十年的風光歲月。

到梧州登台,是我入行以來,第一次單人匹馬在異鄉掙扎。不管是夜場配角客串,還是天光戲擔綱演出,只要一踏上台板,我便傾盡全力做好每埸戲。萬幸的是,總算叫當地戲迷受落了,班主很高興,把我的工資加了又加,合約續了一期又一期,兩年光陰彷彿一眨眼便過去了。

這些日子以來,我的事業雖說順利,但心媢磞b很想念家中父母弟妹,尤其是知道媽媽生病了,自己卻不能侍奉左右,心中很是難過。幸好,菁姐竟主動代我照料家中老幼。這份情誼,到了今天仍叫我暖在心頭。

一待合約期滿,我便婉拒了班主續約要求,收拾行裝回鄉去。這個家,一別便是五年。老爸的白髮多了很多,幸好身子還算硬朗;媽媽是消瘦了,精神還可以;弟妹們都長高了,偏還像以往一般愛纏人。「日初,辛苦你了!」老爸拍著我的肩。我眼淺得很,淚水竟嘩啦嘩啦的落了一地……

休息了十來天,我又再出門跑落鄉班。這次是獨台,只做五天便完了,我便馬上回家去,卻怎樣也想不到----

「什麼?伯母擅作主張,替你接了新班當文武生?」菁姐聽了也不禁一怔。

我心媦~煩得要死:「媽媽連人家的訂金也收下了,名字也交了去宣傳,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入行才五年許,居然已搏得班主擢升為文武生,做姐姐的真替你高興。」

「菁姐,我這兩三道功夫,當二幫三幫才僅僅勉強應付過去,現在居然要當一班主帥,豈不是叫我丟人現眼?」

「『人望高處』,難道你打算一輩子當別人副車?年青人,拍拍胸膛便往前衝了,我林菁全力支持你!」

雖然菁姐給我絕大鼓勵,但我仍是緊鎖著眉心:「就算我肯硬著頭皮上台去,也總不能兩手空空便學人掛頭牌吧?」

「原來你是擔心沒有私伙充撐場面,怕人家笑話!」菁姐伸手點點我的額角:「這有什麼好煩惱的?馬上添置些現成的戲服還不簡單?」

心竅玲瓏的菁姐見我垂頭不語,馬上便明白過來:「愁錢了?不用擔心,我這埵部K…」

我猛然打斷她的話:「我知道菁姐待我好,但我絕不能花你的錢!」

菁姐苦笑了: 「傻瓜,林菁可沒本領讓你花我的錢,借給你罷了,還要跟你算利息呢!」

「但……」

「別再囉囉囌囌了,太陽都快要下山,我們還是快到狀元坊辦戲服吧!」

----我的第一個私伙槓箱,就是那時候菁姐給我添置的,往後伴我跑了數十年碼頭。現在,我人都要走了,它還是好好的保存著,彷彿要為我這輩子在戲行堛瑣襤咩@見證。

終於,我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掛頭牌擔任文武生。

這段日子堙A菁姐一直伴在我身邊,給我打點行裝細軟。每次我上台演出,她也必在「虎渡門」細看,提點我要改善的地方。我心媟t自起誓,他日一定要成為一位出色的文武生,絕不能枉費菁姐傾注在我身上的心血。

那一夜才演罷落台,竟看見大師父在箱位裡出現。

「大師父,怎麼來了也不早教我知道?好讓我到車站接你啊!」

「我到佛山探親,知道你在這兒掛頭牌,順道過來探探班罷了。」

「大師父,」我的頭快要垂到地上去:「星寒不自量力,害師父丟臉了。」

大師父拍拍我的手,「我剛才看你演戲,場口熟練,做手運腔中規中矩,感情戲份尤其動人,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文武生一位,你勝任有餘了。」

「多謝師父!」有了她這幾句話,我那一直懸在胸口的大石塊才總算放了下來。

「對了,大旗手邱叔曾跟我商量,想請你當文武生,領班專走三水四鄉一帶。走田基路很辛苦,卻也是大好機會,你應該好好把握才對!」

「師父作主好了。」

這落鄉班在各鄉里間巡迴演出,七、八天便轉移陣地作戰,不免帶點風塵僕僕。鄉間人多直率,喜歡便大拍手掌,不喜歡便亂喝倒彩,許是我師承馬派,專長大袍大甲,對了他們愛熱鬧的口味,總算是打響了名堂。同班還有很多戲行姐妹,年紀背景也差不多,大家相處得很融洽,旅途也就不覺乏味了。

玉蝶兒,也就是在這當兒遇上的。

這小妮兒比我小兩歲,人長得很漂亮,個性也活潑,真如一隻小蝴蝶般惹人憐愛。她當的是二幫花,與我也有很多對手戲。

鄉間地方年久失修,最多鬼鬼怪怪的傳說,蝶兒膽子小,有時怕得合不上眼,竟還像小孩子般纏著我不放----

「星寒,你不能出去,我一個人會害怕的。」

「我已坐在這堣j半晚了,鬼影也沒一隻,你安心睡吧!我回房睡覺了。」

「你一走,鬼便來了,我要是給拉去了,你良心怎麼過得去?你還是留在這堳O護我吧!」

「你說這房有鬼,不如我跟你交換好了,要是真有鬼來,也不會把你嚇壞。」

「鬼是神通廣大的,我躲到那媮暀ㄛO一樣?你留在我身邊,人氣旺盛,它們才不敢出來作怪啊!」

「但我總不能通宵不睡的,明天怎麼還能起來練功了?」

「那……你睡在這堣ㄣN成了?」

「這兩天剛下過雨,濕氣很重呢!我怎能躺地鋪?媽媽說老來要得風濕症的。」

「你這人真笨死了,誰叫你睡在地上了?你…不會到床上睡麼?兩個人擠一擠不就成了?」

我實在拿她沒辦法,只好也躺到床上去。

床不大,兩人不得不擠在一塊。蝶兒許是累透了,不消半刻,便響起了輕輕的鼻息,一翻身,便偎貼在我懷堙C雖同是女孩子,也不免有著三分尷尬,我一動也不敢動。但眼皮兒越來越重,不知不覺間,我也墜進了黑甜鄉堨h……

那天以後,蝶兒便索性搬進我的房間裡去。

蝶兒率性得猶如小孩子,整天整夜膩在我身畔左右,口裡總是星寒這樣星寒那樣的,戲班姐妹們看在眼堙A不免常常取笑。但她總是大大方方的不以為悍,我也只好傻兮兮的由她們去了。

後來大伙兒拉箱到獅山開演,竟遇上賊寇洗劫。當時,我們正在台上大鑼大鼓,觀眾也自看得投入。誰知道,賊人早混進了村莊,突然哨子聲起,賊人發動攻勢。一時間鎗聲、呼喝聲、慘叫聲、痛哭聲充塞天地;台上台下早亂成一起,人們各自逃命;我與蝶兒躲到後台去,嚇得縮作一團。最後賊人敗走,鄉民死傷不少,戲班中人雖全體無恙,也被嚇得馬上解散戲班,拉箱返家。再不願意,我和蝶兒也只得道別了,江湖賣藝人,聚與散都是從天,不從願。

不知老爸如何得知了這件驚險事,竟下了大令不准我繼續接班做戲,說寧願一家人,清茶淡飯,也遠勝過我飄泊冒險。

我知道老爸是為我好,但要我放棄演戲,等於要我放棄理想、目標和希望。過往所流的汗、受的傷、吃的苦,全部一筆勾銷,這又教我如何甘心?

實在想不出辦法了,只好向大師父求救。

「媚姐,」老爸看見大師父,還未待她開口,便先發制人:「如果是為了日初接班的事,那不用多說,我已經決定了。」

大師父卻好整以暇:「我不過是來跟你說幾句話,說完便走,絕不囉囌!」

「我十六歲入戲行,廿八歲當正印;我師妹王俠侶比我高一截,也捱了七、八年才出頭;星寒今年十九未足,已擔正文武生,她將來的成就有誰可預計?」

「星寒不做戲,還可以做什麼?種菜?車衣?還是女佣?一家六、七口的擔子可不輕鬆,你究竟要她去偷,還是去搶?」

「說實在,你不過是擔心她跑碼頭危險罷了,除了落鄉班外,還有天台班、戲院班等,你不叫星寒走埠,只接本巿公司班,那不是一樣可以留她在身邊,免你牽掛嗎?」

大師父聊聊數語,句句中的,老爸終於被說服了。

----要是沒有大師父為我說項,我下半生的故事必然得從新改寫。

沒多久,我便接了一家天台班。班主很看重我,為我在宣傳上花了很多工夫,宋星寒這名字漸多本地戲迷認識。

那時候,我白天操曲練功,晚上登台演出,閒來也只愛往別的戲班看戲。有一次,我終於欣賞到當時得令的金牌文武生「名清揚」的精彩演出,馬上便給那正宗的台風醉到了。說到底,我的師派根源是由丑生擔任文武生,風格帶有濃厚詼諧性,始終並非正正當當的作風,我心底裡一直希望有所改變。

於是每晚演罷散場,我便飛車往名清揚表演的戲院『打戲釘』偷師。雖然每次只有一小時左右的觀摩,但日子久了,我的步法身型唱做工夫也漸漸蛻變了,進入了另外一個境界,到了後來,竟還搏得了『女名清揚』的稱號。

有班主高薪請我到海防、河內等地演出,我不敢擅作主張,又得勞煩大師父向老爸拍胸口保証,才得以成行。

班主以我『女名清揚』的銜頭作號召,造成了很大的聲勢,當地的僑胞戲迷十分捧場。

最令人高興的是,我竟然跟蝶兒重遇了。自從落鄉班解散後,姐妹倆各奔前程,想不到會在異鄉再聚。

分別了近年許,蝶兒出落得更是漂亮動人,一雙秋瞳隱含情意,舉手投足都是柔媚,演技更是大大的進步了,與我做生旦對手戲,竟有著意想不到的迫真合拍。

戲班賣座,演期續了又續,眨眼間又是一年。但日子一久,我思家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班主說你不願續約,是真的麼?」蝶兒問道。

「是的,我想回廣州去。」我囁嚅的道。

「為什麼?」

「我來了這裡已一年多,家裡人常寫信催我回去,我自己也很想念他們。」

「那我呢?你回去了,難道不會想念我麼?」

「我當然會想念你。」我道:「蝶兒,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廣州好麼?」

「不,我不去。」她道。「我在這裡的發展正順,到廣州卻要從頭開始,莫說是正印,怕連二幫也做不了,要做回三幫花。」

「不會的,」我道:「就算不能馬上『擔正』,只要肯努力,一定會有班主賞識……」

她打斷我的話:「我在這裡已有人賞識了,何必捨近圖遠?」

「海防不是不好,」我道:「卻始終是小地方,廣州卻是粵劇的老本家。」

「什麼小地方大地方?」蝶兒道:「我只知道這裡的人愛看我的演出,別的不說,那蔣少帥便每夜也來捧場,花牌也從不間斷。」

我不能說服她,她也不能說服我,迫於無奈,我們只得分道揚鏢。

回到廣州,我這才知道,菁姐因嚴重的腰傷,已不能再踏台板。

「菁姐,發生了事,你為什麼不寫信告訴我?」我很難過。

「有什麼大不了?不能做戲便不做了。」她淡淡的道:「告訴你,你又可以怎樣?空叫你心裡不安。」

「菁姐,」我緩緩的道:「好聽的話兒,星寒不懂說,總之,姐妹倆以後並在一起,有粥吃粥,有飯吃飯,好不好?」

「……你……不必可憐我……」菁姐低著頭。

「不是可憐你,是倚靠你。」我緊執著她的手:「以後,星寒全仗菁姐了。」

豆大的眼淚從菁姐臉頰上滾了下來……

也許因為在外地掙得了好名聲,廣州的班主紛紛邀我加盟。

班政家余學勤勤哥專門負責拉攏生旦組班,許是人夾人緣,他對我很是關照。

「星寒,台金數目有譜兒,加入那一班還不是一樣?我在想,你始終是新近冒起,首本戲有限,不如向班主要求,送你全套劇本,好添將來跑碼頭的本錢。」

「他……們會答應麼?」我吶吶的問。

「你現在當紅當旺,要的就是天上月,也有人願意為你取下來。」勤哥道:「見風自然要駛盡理,否則,沒風時,還有誰理你?」

「那……全仗勤哥安排了。」

在勤哥的引線下,我加入了戲班『花日紅』,除了賺得豐厚的酬金外,黃班主也按照約定,送我新撰的劇本。

後來不知怎的,班中小生嚴丹和花旦柳霜霜得知這項安排,照樣向黃班主要求劇本。

「……說到底,霜姐是堂堂正印,我也是小生,為什麼宋星寒可以取走劇本,我們卻不能?」嚴丹道。

「星寒的劇本,是在加入花日紅前訂明的條件,你們事前沒說明,這當然不能了。」黃班主道。

「你這是厚此薄彼!」柳霜霜道。「劇本是小,面子是大,給那小傢伙比下去,傳了出去,我和嚴丹的臉還可以往那裡放?」

「這是原則問題,」黃班主道:「如果每個人都跑來我跟前要劇本,花日紅還可以混下去麼?」

「這我不管,」嚴丹道:「要是你不給我們劇本,我們便不做了,你叫帳房算工錢吧!」

「丹姐、霜姐,有話好說。」我連忙道:「這劇本星寒不要了,你們取去吧!」

「星寒,這事你不要管。」黃班主氣憤的道:「別以為你們這樣便可以威脅我!我寧願散班也不任你們放肆。」

「班主,花日紅絕不能因星寒而散班的。」我急道。

「散班便散班!」柳霜霜狠聲道:「宋星寒,你別得意,我就是訴諸八和,也要取回公道。」

嚴丹和柳霜霜到八和館投訴,說我壞了規矩,要求我的師父們出面,讓我公開道歉。

「星寒,這是什麼一回事?」大師父問道。

「都是星寒的錯,大師父二師父,對不起。」我愧疚得快要哭出來。

「這不關星寒的事,」勤哥道:「全是余學勤的餿主意而己。」

二師父卻在那邊哈哈大笑。

「你在笑什麼?星寒闖禍了,你這做師父的,不替她想辦法,還在這裡好沒正經的!」

「向班主要求劇本?這孩子真是異想天開,但居然又有這麼笨的班主肯答應,你說好不好笑?」二師父道。

「黃班主不是笨,是求才若渴。」大師父道。

「對,這些你知道我知道黃班主知道,那根本就是嚴丹和柳霜霜兩人在無事生非。」二師父道:「動不動便嚷散班,沒一點道義。」

「但無論如何,她們既然投訴於八和館,我們也要好好處理,否則,影響了星寒的名聲便糟透了。」大師父道。

「公道自在人心。星寒根本沒做錯,怕什麼?」二師父道。

「你真是愛自說自話,」大師父沒好氣般道:「讓我告訴你,公道不在人心,而在人言,人言可畏,總之,我們等會到八和交代去,你小心應對,別讓嚴柳兩人拿著話柄,說我倆縱徒橫行。」

「好了好了,總之,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吧!」二師父道。

幸有兩位師父代我辯白,又有黃班主和勤哥作証,八和館的老前輩們才總算明白事情真相,沒有處分我。

本著以和為貴,師父們也讓我在酒樓擺了酒席,向嚴、柳兩位前

輩陪罪。一場風波總算過去了。

自此以後,所有接班合約等事,我全部交由師父們斟度安排。

師父們為我前途著想,為我接的都是巨型班、鑽石班。我小小一個藝壇新進,能與多位紅透半邊天的老前輩同班演出,自然兢兢戰戰,虛心討教。前輩們對我也處處包容關照,我的發展可算是一帆風順。

心底裡,卻總是惦掛著蝶兒。

「星寒,你的『心葯』來了。」那天,菁姐把信交在我手上。

「勞煩菁姐。」我忙著拆閱蝶兒的信,也顧不得菁姐取笑了。

「你兩人真是的,已忙得要死,還十天八日一封信,那有這麼多話可說?換了是我 , 叫我抄還嫌手累呢!」

「不過是閒話家常罷了。」我怪不好意思。

「我還管你不成?」菁姐把臉轉了開去:「吃完葯便過來試試那剛到的『大蟒』吧!」

當晚在台上演出,無意間瞥見台下有一熟識的身影,但一轉眼,又不見了。我只好暗笑自己胡思亂想。

回到後台,「星寒。」我還未定過神來,懷堣w多了一個香軟軟的嬌軀。

「蝶兒,你怎麼來了?」我驚喜不已。

「想念你,便來了。」蝶兒輕輕的說。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讓你驚喜一下吧!」

「你瘦了,臉色也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沒生病,只是最近都睡不穩,精神不夠罷了。」

「為什麼睡不穩?看了醫生沒有?怎麼不好好照顧自己?明天一早便陪你到醫院檢查清楚……」

「今晚蝶兒一定睡得很好的。」菁姐的聲音忽地響起。「宋老闆,可不可以請你先換戲服再訴離情呢?珠片兒都快要掉光了。」我倆猛一驚覺,兩人的臉蛋都像火燒般熱燙起來。

那夜,蝶兒就住在我的房間。半夜裡——

「…… 星寒……」朦朧中,只聽得蝶兒在耳邊低喚。

「…… 什麼?……」我醒了過來。

「冷,很冷……」蝶兒的聲音也彷彿在發抖。

「你覺得冷麼?等等,我去多取張棉被來。」

「…… 別,別離開 ……」她的身軀靈蛇也似的鑽進我的懷裡。我只好伸手過去擁著她,讓身體的溫暖傳過去。肌膚相接處,變得越來越燙。瞬間,我迷糊了,像是誤入了桃花源,鼻際迴繞著甜香,觸手處都是滑膩,胸懷內的熊熊烈火在傾刻間似要把我倆都吞噬掉,把兩人都燒成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那些是她,那些是我……

蝶兒沒有班約在身,劉班主乘勢邀請蝶兒加盟,擔任正印花旦。我們在舞台上演活了恩恩愛愛,在台下更是形影不離。

後來,有班主力邀我倆領班走江門四邑。他們開出的條件很好,加上我們初出道時曾在當地獻技,成績不俗,也就答應下來。重臨舊地,我和蝶兒無論在技藝上、名聲上都比當年進了幾級,自然也大受歡迎。

台上台下,我和蝶兒也彷似是神仙眷屬。

但原來,好夢真的最易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