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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易 城 犬

香 港 小 說 網
客 席 作 者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第七回

第八回

第九回

第十回

第十一回

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第十五回

第十六回

第十七回

 


                

當你開始接受記憶的審判時,

這才發現你已把它推遲了多年。

__王家新《無題》

 

提起黃家,在石犬鎮沒有幾個不知道的,而藍成憶就是這?數不多的幾個當中的一個,也就是說,在我的老家,黃家的名聲很旺,而藍家和黃家有些過節。

最早的起因據說只是一根煙引起的。藍成憶的爹也就是藍青山給石犬大隊當司機的時候,黃鼎柱的爹是大隊部看大門的,具體叫什泵W字我好象從來都沒聽誰說起過,只是一個看大門的禿頂老頭。他給石犬村的老支書石栓遞煙的時候,藍成憶的爹說:噯,你個光頭驢越來越會弄事兒啦。黃鼎柱的爹說你說咋啦,藍成憶的爹說不咋不咋,藍成憶的爹說完開上車出大隊門走啦。那天晚上黃鼎柱他爹鬧肚子上廁所,藍青山在門口捺喇叭半天沒人開門,就想起後晌黃鼎柱爹的那個盛不拉嘰的逑樣子,一轟油門沖門而過。

後來藍青山被冠以撞社會主義大門的罪名革了大隊司機的職,而那輛因?畝?超千斤縣媦的解放小卡車就改由石栓後來的大女婿順卿來開。那時候順卿他叔伯哥順堂是石犬大隊的會計。

1965年,藍黃兩家還都不算個什洩F西,可是到了三十多年後的今天,黃家的長子黃鼎柱卻是堂堂正正石犬鐵箱廠的總經理。錢的確賺了不少,頭上的頭髮也越來越象他當年的看門老爹日漸稀少,臉盤比村小學門口理髮的楊胖子還大,肚子總象還套著一個肚子。他老娘活著的時候總是說自己當年在生?隊偷紅薯偷花生養活出這洎茪j塊兒頭的兒如何如何艱難,旁邊的老太太小媳婦都附和著說就這就是你積下的福呀。儘管她每隔一個白天一個黑夜就要重復兩次,但別人也都還是要這樣的附合,有很多人家的孩子都在廠子堸竣u。

石犬村只是豫西地區一個平平常常的村子。因?是平原,既不見山也不顯水。所以很多次我都很難跟別人躑z她的平常,既沒有沈從文的鳳凰的靈性也沒有張承志的草原邁闊,好象這樣的平常根本無法入筆讓她變得生動和精彩。就是現在,我也只是看見了一點點這堛漱H們跟別處的不同。

說不同不是他們的長相,是他們的做法。前些天四舅家堛漱p表弟來城媔]鐵箱,拐來跟我說石犬村的人把那個每年給每戶一千塊分紅的石墨粉廠給砸了。就象當年分地主石大亮家的房子一樣連牆根都給起了。

我問?什活H

“總不能?那倆錢,連命都不要啦吧?”表弟帶點譏笑,好象覺得是我這個城堣H比他還在乎錢。石犬村農民發展鐵箱?業趕走污染企業重視環保的事兒在省報發了個頭條。但是,我後來又聽說南坡村有很多人鼓動鄭樹森去找人家,想把石墨粉廠開到南坡。那個南方老闆一聽他也是石犬鎮的人,嗚哩哇啦就發了一通脾氣。走到大門口看門的跟他說:我們老闆說你們石犬人都是瘋狗,喂他吃他汪汪叫,少喂一口就咬人。

等走過一個拐角,鄭樹森把袖子一卷,沖著自己臉上就是一巴掌。打這兒以後,南坡的男人女人去石犬鐵箱廠幹活的越來越多。                                             

我決定回一趟石犬,也不知道這些事算不算是回去的主要原因,反正這一段時間我正好有空。

從鎮上下車以後,有兩條路,一條是通往石犬村的水泥路;另外一條通往南坡村的石子路。

大風吹過的水泥路面上乾乾淨淨,透著一種冷颼的光,路兩邊的楊樹已經只剩下幾片發黃打卷的樹葉,仲冬的風很有後勁,吹得鑽天物的枝丫亂晃,帶著嗚嗚的怪叫。在這樣的天氣塈琲漁a鄉真是沒有多少的美麗可言,但是因?石犬鎮距離市區比較近,大街上女孩子的穿著打扮卻顯得十分時髦。用老人們的話講,那叫會穿也敢穿。再看看不大的鎮子上,和城堣@樣大大小小的美容院足有一二十家,婚妙影樓也有四五家,我上小學時照黑白像的紅星照相館門口現在也裝上了霓虹燈,名字也洋氣得很叫個夢美人。早先聽說是鄭樹森家的大女兒親家開的。在臨街的櫥窗塈甯藒M發現在一排的婚妙照當中,有一張鄭小格含情脈脈趴在一個男人肩上的照片,好象是沙子吹進了眼堙A我又靠近些看,那男人看上去至少要高我半個頭,只是髮型做得齊邊齊沿,感覺像是假髮。

南坡村就在石犬村的南邊,上一個小坡,再上一個大坡就到了。南坡有七個生?隊,而石犬卻有二十六個生?隊,南坡的女孩子都想嫁到石犬或者石犬以北的八堣朁峎O八堣晪韞_的平原。因?從南坡村再往南吃水澆地都困難,一年四季除了種紅薯收成好些,鄭樹森是南坡村的大戶,和我外公郭家齊名。前些年,因?感情上的事情總是不順,我到南坡村大表哥那兒去住過一陣兒,那時候大表嫂就給我提親說鄭家的小女兒也就是這張婚妙照上的鄭小格在市里打工,可以給我說說。因?我從小是在南坡村長大的石犬人,加上外公在南坡村的聲望,很快鄭家就回過話來說同意安排我們見個面。因?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我才沒有能夠和這個曾經讓我的童年充滿色彩的女孩子走到一起。

"這不是韓大記者嗎,啥時候回來啦?"夢美人婚紗影樓現在的老闆曹家大公子曹立正舉著兩塊大牌子站在了我旁邊。

這不愧是一個當過七年兵的人,一說話聲音宏亮宏亮的。

我愣了一下“才剛站到這兒,看你們家這店的變化可真是夠大的。”

“混口飯吃唄,咱還能耍到哪兒去,還不是跟著您這些城堣H的屁股後頭學哩?”

 拿著那幾塊剛裝璜好的展板,打開旁邊的一個小鐵門進去,曹立正緊挨著取下來鄭小格的那幾幅照片說“村堣H這些年都有倆兒閒錢,跟城媥З蛪d裝修,現在鎮上影樓又多、利潤又底,想著增加個裝璜設計業務。你覺著咋樣?”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擺好了那幾塊剛放進去的展板。

“那誰幫你搞電腦?”在石犬會電腦的人應該不是太多.

"小格呀"。他邊說邊把我往影樓媄靻.

我這才想起來,大表嫂過去跟我說過鄭小格在城婺繺菑H家學電腦的事兒。

中午我在黃繼承家埵Y飯。原因只有一個,他是我小學同學當中唯一還保持聯繫的一個。再加上我們兩家過去又住對門。

黃繼承是黃鼎柱的兄弟,雖說不是村堛滬鴞矰寣A因?黃家死了的那個看門老爹巴結上了當時的支書石栓,全家從豫東遷到了石犬。據說黃家老家是在豫東一個山區,每年收成不好吃不上糧食外出要飯的人成群結隊。

而今的黃家擁有著一個年銷售額能達到三百多萬的鐵箱廠。在武漢、上海等幾個大城市還設有銷售點,象黃家這樣靠做鐵箱生意發了財的人這些年在石犬鎮越事越多,甚至逐漸形成了以石犬鎮?中心的鐵箱生?加工基地。不過,第一大戶還是最早起家的黃家,並且註冊使用了“石犬"這樣一個好記又有權威的品牌。

黃鼎柱能有今天的成就,不該忘了他的老丈人石栓,就連他現在的名字都是他老丈人給改的。當初,他那禿頂老爹在看了場黑白電影以後給他起了個名叫頂住,石栓叉著腰說這孩子看著多機靈,咋能叫啥頂住頂不住?乾脆叫鼎柱,多氣派。他爹忙不疊連聲說好,乾脆是這樣兒把他認到你那兒當個幹兒算了。一邊說一邊給石栓遞上煙點著火。就是藍青山罵黃鼎柱他爹是禿驢那天。晚上藍青山開車撞門時,黃鼎柱就躺在被窩堙C直到藍青山的女兒藍雲也跟別的女孩子一樣到他的廠堥茈握u,那記憶還象藍雲往鐵皮櫃上刮的膩子一樣一塊一塊的摸得著看得見。

藍雲的家住在南坡村的最南頭,門前是個打麥場,再往南是南坡村的蘋果園子。藍雲的臉就像園子堛瘧囿G一樣光潤,牙齒白得好象從小是喝酒精長大的,沒沾過一丁點兒的五穀雜糧。藍雲的身條好得鐵箱廠的姑娘心妒小夥兒眼饞。但是我記憶最深的卻是藍雲象熟透的蘋果一樣脆生生的笑聲。那聲音比花兒明亮些比水兒清新些,真象她的名字一樣好象是天上飄來的一陣仙樂。有時候我會忘了她是和鄭小格的大姐一樣大的,而鄭小格的大姐可已經是有三個孩子的媽了,腰板和臀圍是一個尺寸。

在黃繼承的介紹下,我很快就瞭解了在城堛熙璁魽B澡堂子、車間各種場合常見的文件櫃、衣服櫃、工具櫃是怎洛悀@張張鐵皮經過剪切、沖型、上漆、焊接而成。這種既無污染、工藝又簡單、利潤又高、市場需求很大的?品,開始擺到了石犬人自己的家堙A電視櫃、書櫃應有盡有。黃鼎柱張嘴閉嘴都是鐵箱市場的廣闊前景。後來我就聽到了那種極富感染力熟悉而又清脆的笑聲,黃繼承似乎早聽煩了這一套,他打岔似的指著外面跟我說:“那個女孩子是你婆家門口的。”

我走下臺階的時候,藍雲也正和那些幹活的人在往這邊看。幾個姑娘媳婦兒穿著滿是白膩子和油漆的工作服,戴著帽子、口罩正準備幹活兒。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明顯帶著一種興致未消的樣子,微微燙過的長髮用手絹很隨意的紮著,她的膚色看上去還和我記憶當中一樣白晰。“這不是小 東嗎?”她已經叫出了我的小名。

“藍雲姐"我趕忙也笑著叫了她一聲走過去。

下午,黃繼承去聯繫送貨的事兒,我就一直呆在藍雲旁邊跟她聊天。早先我曾聽人說什玲韃釵b外頭有男人啦、什狩s州深圳到處打工,肯定是幹啥見不得人的事啦最後才不清不白又回來啦...南坡村的老人提起藍雲都說:這可不是咱這水土能養活得了的家什兒 ,早晚都得叫城堣H給玩兒住。

這一趟連去帶回在石犬呆了三天,這三天的感覺因?聽到見到的太多,以致於讓我覺得很難一下子消化乾淨。跟我一起進城的還有一個人就是藍雲的爹藍青山,他要托我找人去拘留所放一個人,這人就是敢說“不知道黃家"的藍成憶。

藍成憶初中沒畢業就跟著八堣椌澈媬v隊到處打零工,二十歲上給藍青山帶回來一個叫白素娥的安徽女孩子。說是回來結婚主要是回來生孩子,這一生不要緊4年生了仨閨女,隨之發生的一件事便是白秀娥成了南坡村建村以來歷史上第一個主動到鎮堨h要求結紮的婦女。藍青山實在是心埵陵薶N罵了幾句,白秀娥聽出來是指兒罵媳卷起衣裳背個包就走,一邊走一邊哭一邊罵,罵藍家不是人是畜牲。從南坡村最南頭直罵到出了村的頭道坡,藍成憶追上來跟在白秀娥後邊一塊兒也進了城,直到拘留所打電話讓藍青山去交罰款,這個電話在一星期以前打到了鄭樹森家堙A到這個時候,白秀娥和藍成憶進城有兩個多月了。藍青山的心還是憋著一口氣,吐又吐不出來,咽又咽不下去。

頭天晚上藍青山就住在我們家的客廳堙A我托報社一個跑政法口的朋友幫我瞭解了一下情況,他說估計問題不大。

第二天上午,我帶著藍青山去易城市城西的拘留所。我的那位朋友正站在門口等著,去交完藍成憶這幾天的生活費辦完手續以後,不一會兒隨著一陣警犬的狂叫,小鐵門一開,藍成憶就出現在我的面前。送他出來那人交代說:你人出來名兒可還在那兒挂著,千萬別再惹啥事兒啦,走吧。

仲秋節到城堛熒矰恁A藍成憶和白秀娥就在一個叫東明村的城塈瓛灝略F間房。後來倆人從市場批發一些日常用品到夜市、早市去賣。但是沒過幾天,易城市搞創建,取消了夜市、早市,倆人就又收廢品。起初還是和以前一樣每天白秀娥都跟藍成憶一塊兒,但是這樣幾天下來收來的舊書舊報賣了以後剛顧住吃飯。倆人一商量打算分開幹。白秀娥倒也同意,只是說自己容易迷路,藍成憶就說你只走大路不拐小路,走不遠走近點兒不就沒事兒了。結果倆人剛分開的頭一天,白秀娥就象掉進海堛漱@根針,真的就一下子不見了。藍成憶到處找遍也沒找著,就在易城市的電線杆子上貼尋人ㄗヾA結果被跟蹤的城管抓住非要沒收他的三輪車,拉扯當中他抓破了一個摔了他漿糊桶的城管的臉,人家把他送到派出所,不到天亮他又被關進了拘留所。

藍成憶在這些事情當中到底經歷了多少痛苦、挫折,我很難想象,因?城管打人在易城市早已經成了很正常的現象,以至有很多進城的農民,以?他們也可以象公安抓壞蛋一樣上去就是一腳,縣滮S是一巴掌,反正大蓋帽上頂著的都是國徽。

那天下午五六點鍾的時候,我就和藍雲一塊兒到南坡去了。她穿著一件純黑色的羊毛大衣,一條紅色的長圍巾裹著頭繞過脖子搭在後邊,差不多只露出兩隻眼睛。

在路上,我們攔了輛機動三輪。上了頭道坡,往南坡村的路和石犬村相比就顯得差得更多,這還是鄭樹森剛上任那一年修的路,現在到處早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子坑。小三輪跑起來把人顛得要死,我笑著說“這人是不是瘋了?”“他才沒瘋呢,這會兒瞎天生意好,他淨急著趕趟”。藍雲早已經習慣性的隨著顛簸而晃著身子。小三輪後邊又舊又髒的布簾子倒真象瘋了一樣上下左右狂擺不停,揚起的土粒好幾次迷到了我的眼睛。 

快到村口的時候,我提前讓開三輪的年輕人停車,我跟藍雲說我實在受不了了乾脆下來走兩步,她爭著去給那人付了錢,在等著找錢時她一邊說那開車的車開得太野,一邊拿起車子座邊的一小塊布彎腰去擦她那雙深腰皮鞋上的灰塵,我看那斑點明顯就是鐵箱廠幹活時濺上的油漆。

那小夥兒調頭走的時候沖著藍雲頑劣的一笑,那根本就是我小時候坐在南坡村的蘋果園堨堣轉睛盯著藍雲的眼神。

一霎那我竟然感覺到臉上有一種火辣辣的熱感,像是被那種最辣的朝天椒給擦了擦。霅

“我的腳都快凍掉了"她笑著緊了緊圍巾在地上跺跺腳說“走吧"。

常常我被藍雲的一些動作弄得搞不清她的真實年齡,但緊接而來的是對自己的一通指責,?什玻`要去弄清楚人家一個女孩子的年齡?

晚上,我還是住在舅表哥家。第二天一大早剛吃過飯,藍青山就來找我。說實話我對藍青山這人一點兒都不感興趣,甚至於可以說有些厭煩。他在南坡村的名聲也不是太好,自從早些年開車撞了石犬村委會的大門以後,他一直背著一個“撞社會主義大門,破壞集體生?"這樣一個罪名。並且活生生丟掉了一個原先讓好多人都眼紅的“大隊司機"這樣一個美差,在部隊學的這點本事兒算是白白 給丟了。除了石犬村,周圍五六個村子都沒有汽車可以讓他去另找一個“留爺處"。更何況他的罪名也不算小,即使是有車,人家也不肯讓他這背著壞分子帽子的人去開。1952年南坡村搞“四清",時任民兵營長的藍青山?了能從我那個當過開明地主的外公嘴堭ルX點兒什活A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塈漰琲漸~公反剪雙手繩捆索綁,吊在大隊部那間堂屋的大梁上。藍青山跟一幫手下管這叫“小燕兒飛"。自打記事兒起,老娘就總是念叨著說這藍青山可不是個什泵n東西。

對於已經過去的事情,我的外公後來對四個舅舅和我的母親說:形勢走到啥時候說啥話,過去的就算啦。他叫人鬥我,人家沒一個人上臺來鬥不是?再說啦,藍雲、成憶不是逢年過節也來咱家看我嗎?

聽我外公說,藍青山年輕的時候騎著高頭大馬跟著幾十號人馬到處打家劫舍,藍成憶她娘也是他搶來的。過幾天一回來就把那女人抱到馬上到處瘋著跑上一陣子,那女人的笑就跟馬身上的銅鈴鐺一樣響亮。

那肯定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就在她還有一口氣的時候跟藍青山說:去叫亮爺給咱二蛋起個正名吧,等他長大啦替你還還欠下人家的債。

我當時就坐在外公旁邊。藍青山一進門看見我外公撲通一下子跪著趴到了地上,連哭帶說的好象是說:“亮爺唉…蛋他娘…走…啦…啊…嗚嗚”。

外公擦著淚去拉他“好人命不長啊,青山啊你也別太難過啦,她也就算是跟著你享過幾年福吧,又給你添了這一男一女也算不錯,別再哭了快起來吧”。我總認?外公說那個女人享福的話就是指和藍青山一起騎在馬上那一段兒。也許這只是我認?這個女人享福的一點,因?除此之外我再沒聽到過和這個早已逝去的女人有關的事兒。

我的幾個舅舅能幫忙的都去啦。等事情辦完以後,我的外公對藍青山說:過去的都不再說啦,社會走到那兒啦,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打就打捆就捆啦,不是也沒有給我打下個好歹嗎?孩子是得有個正名,再等等該上學了,乾脆叫成憶吧。

在我長大成人終於多少能夠感悟到一點過去那一段歷史給一代人造成的傷害時,我才真正體會到了我的外公對人的寬容,才知道原來過去的大地主未必一個個全都是黃世仁的樣子。

在那個時候,如果在我的外公或是父母親面前問到或是提到藍成憶我總是以“藍雲他哥”來代替,這樣的習慣在我的潛意識當中一直持續到後來見到從拘留所放出來的他?止。而這中間我已經有十幾年沒見過他,可能是因?有這一段和我已經去世的外公的緣故,藍成憶和我很快就變得有話可說。但是,面對這個丟了媳婦又不甘心回到南坡的男人,我根本無法想象他怎洛i能在短短的六年以後成了易城全市聞名的大款,並且主宰了易城市民衣食住行四件大事當中的整個肉食市場,更讓我無法弄清的是:這個男人在後來進城以後發生的悲劇性的命運當中是否也因了我在很多事情上一種善意的卻是危險的誘導?我甚至常常在回味那句藍雲所說的:我身上有一種城堣H所固有的東西,難道那會是構成某一種毒素的基因?但是,?什洹琣菑v卻從來沒有感覺到呢?當然這一切的猜疑都是從2000年那場大火以後開始。

我的外公79歲過世,藍青山是操辦執事。他一會兒是招呼人借東西、一會兒又是待客接禮,直到我外公入土?安,他確實也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表達了他少年氣盛給自己帶來的一番悔悟。可是僅僅是這樣就夠了嗎?

 

對藍青山的厭惡在小的時候甚至影響到我對藍雲的看法,我總是刻意不去看她,或者自己悄聲說句:不要臉。但是畢竟藍雲真的是不象藍青山的親生。我有一段時間跟外公說:藍雲她親爹肯定是城堛漱@個教書先生,並且那個教書先生的臉上肯定連一根鬍子都不長。

不管怎牴“睋椄O答應了藍青山去托人幫藍成憶的忙。他的臉上陪著笑說:“唉呀,真是想不到。這真是……"我不知道他指的 是想不到那個曾經被他吊起來的地主有了我這個長大後當了記者的外孫兒呢?還是想不到當年背著槍批鬥人家的主兒到四十年後竟然又求到了人家的門下?而現在的他已經是一個快70歲的人了。他這一輩子,想不到的事實在是太多了。

後來,藍青山就背著那大半編織袋足有四五十斤的紅薯和我一起進城。我無法太過執意的勸阻,那樣會讓他更加以?我在心媮棪O著這筆算在他頭上的舊帳。

藍青山上午就先回了南坡村,“這都是上輩子做的孽呀”,他一直往前走頭也不回。

在我的老家藍青山算是開創了一種三百六十行以外的一個新行當,村堣H管這叫“送喜”。藍青山是生就的一張好嘴,看到那些他不順眼的或者是他不服氣的當面背後要洶@針見血要洹N嘲熱諷,也就是說好多事都壞在他這張不值錢的嘴上。

超初的時候,這個倔老頭只不過喜歡到處走走而已,一出去十天半個月沒有誰知道他去了哪兒去幹啥?只不過每回回到村堻o個倔老頭的周圍都會一下子圍上來很多腿腳不便或是有腿無心的和他年齡相仿的來聽他一個又一個有聲有色有嬉有罵的來自南坡村以外的花梢事。

我還在上學的時候有一年回去,從村口過的時候他正給幾個老頭說:你聽聽這會兒那電視堸菬漸s啥?跟著感覺走,摸著你的手,越摸越溫柔……。我差點兒笑出來,這真是個有想象能力的老頭。

藍青山向來都是走到那兒,吃到哪兒。沒幾年的光景,幾乎整個沿能縣打鐵的、做木活的、嗩?班子的、賣老鼠藥的、凡是整日多在外頭跑騰的,他認識了不少。有時候趕罷了集他還把人家帶回家來吃頓飯、住一宿,村堣H一個個都說:你看人家青山哩日子過得美不美,逢會趕會見集趕集,天南海北都有朋友,這才叫個支昵。

說不來是這些道上的朋友給出的主意,還是這倔老頭自己由心而生的念頭,反正後來南坡村的人總算是知道了,這個倔老頭竟然憑著他的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在外邊做起了營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靠一張嘴皮子也能養活一家老小的事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那時候,鄭樹森家堣w經有了村堬臚@台黑白電視台,也許好多人沒看到,也許看到了在電視上說相聲的,但是他們不知道下了台人家還能領工資。

時間長了,好多事就不再是秘密了,藍青山靠著一幫給人家算卦看“好”(給結婚的人家掐算一個好日子)的順當,知道哪村哪莊哪一家哪年哪月哪一天要辦喜事,是大閨女出門還是二兒子娶親?

到了那天,藍青山就背上那條家堛滬悼炯U,輕車熟路不早不晚在新媳婦到家、賓客還沒有落座的空兒上,站到主家的門前開始他的營生。絕大部分的開場是這樣:

-哎——

張家女,王家男

良辰吉日好姻緣

好父母,好宅院

來年准定能生男

你說喜歡不喜歡

你說喜歡不-喜-歡

其實也唱不了兩句,主家就會叫人端來燉菜油角什洩漲Y食,有的主家條件好些也?了吉利就再封他個紅包,一元兩元有多有少。有時候趕上同一天好幾家辦喜事,他就得馬不停蹄地趕場。

鄉下窮人多,看著這活兒又簡單,又來錢,有些人就也動了腦筋,不到半年的時間,石犬鎮方圓四五個鎮子相繼出現了背上背個小布袋,一致“哎,哎”開頭的人,有些缺胳膊少腿要飯的也轉了行當來搶一碗飯吃。但是藍青山絕對是這一行當的祖師爺,等到別人學著他的這種最簡單的創造時,他的行當功夫已經上升到了一個更?專業更?高級的階層。他除了每天去送喜討封就是奔走在幾個給他提供喜日來源的算命先生之間,及時掌握男女兩家的大致情況,由此來編寫他的送喜詞的內容。在他的手堣]增加了一樣伴奏的樂器:快板。這可是地地道道花幾塊錢從供銷社買的,現在他穿上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老式盤扣大布衫子,儼然一副娘家人要去喝喜酒的打扮。竹板打起來,先要響上一陣子,等捧場的人聚聚,也正好再把心媕Y的詞熟一熟。

南七營的宋鐵桶

有個閨女叫翠萍

年方二十一歲整

不胖不瘦還透機靈

卻偏偏

看上了孫家溝的孫躍庭

你說這事能不能?

能不能?他問圍在一圈的大人孩子。那些人多半會湊著熱鬧瞎起哄:能。

想知道咋認識哩不想?

想。

等一會兒,等我歇歇再給您說。而事實是他在等主家的反應。果然主家除了送他一碗好吃的和一個紅封以外,有的還會再加一包煙。而這樣的待遇主家多半會說:這可是對你啊,青山。別人可沒有這洵的事兒。

要是有些主家太過於小氣,他也不著急,也不會多說,竹板一打接著往下唱:

說老能也不能

?媒人老有名

快板停住:想知道媒人是誰不想?

想。起哄的像是要聽一部大鼓書一樣上勁兒。

這時候如果主家執事的主動再加一個紅封的話,他就會留下一句話:黑地鬧洞房去問新媳婦吧。然後笑笑背起布袋就走。

要是執事的沒有理會,接下來他就會把媒人姓啥叫啥跟新媳婦或者新郎官家堛瑪邧藏鰜Y往細堨h編甚至可以胡編一些笑話也不一定。而絕大多數的主家都會考慮到給媒人留些面子。所以說,在我的老家當媒人的,最害怕的就是他藍青山。

我就見過一個專門給人家說媒的被藍青山唱著戲弄得很,那媒婆臉羞得幹紅,自己掏錢打發他走說:趕緊爬遠點吧,別在這差竅啦。一邊說一邊把藍青山往路上推,一圈人笑得前仰後合。我想也許藍青山和這些人早已經是十分熟悉的,說不定南坡村誰家的閨女該找婆家啦這樣的消息還要靠他透露給那個媒婆呢,要不然人家?啥不乾脆氣生生地蹬他一腳算了?反正我當時就是這炤Q的,這世上有很多的行?和事情乍一看好象沒多大關係,可要是細一究竟或許會有些根梢相連的事兒也說不定。再者說,他藍青山本來就是這些四十歲上下的婦女們心堛漱j能人。

南坡的婦女們沒有人管他叫啥送喜的,而是一律稱呼他:賣嘴哩。她們是鼓勵藍青山走上這條創新之路的堅實後盾。每回聽完他即興而來的順口溜或是夾雜著一點兒葷料的小段子她們都會笑得由衷的高興:你聽聽,你聽聽,人家這才真是咋說哩?那才真是俗話說那說哩比唱哩還美。

要不是跟黃繼承他爹鬥那一場嘴,也許他完全可以勝任做一個石犬或是南坡的二流幹部。從那天看著這個鬍子很硬身板很瘦走路很快的老頭兒漸漸走遠,我開始打從心埵酗F一種敬佩,畢竟只有他撞了社會主義的大門,畢竟他創造性地豐富著自己孤獨的後半生,並且在他的兒女身上很好的遺傳了這種敢於創新勇於創新的良好基因。

我只是在十來歲的時候完完整整聽過一個藍青山演繹的小段兒。

說的是有幾個外出做活的人到一個小飯館兒去吃飯。老闆娘是個老實人,男人死得早一個人帶著孩子過日子。一看有這泵n的生意趕緊把幾個人往屋媕Y讓。問他們說:幾位大哥想吃點啥呀?這些做活的身上也都沒有錢,平常也就是四五個人花兩毛錢吃盤豆芽菜。有個嘴快點兒的可能是嘴上好帶點把兒就吆喝著說:雞巴毛炒豆芽。

老闆娘一聽可嚇壞了,咋從來也沒有聽人說過還有這樣一道菜?可是要說沒有吧,生意跑了。說有吧,老頭子死得早這原材料真是不老好弄。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上午,是冬天的一個陽光很好的上午。有些婦女就開始出息他:你快爬遠點兒吧,淨給人出洋相。說歸說,笑歸笑,她們的屁股錫蕙蚍邟丹b那兒等著他抖下邊兒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