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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

劉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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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元彪

風雨中的師魂

雙拐輪椅的中間
是什

大~幫

 

 

              

毛娃拾糞記

 

天將黑未黑時,娘對毛娃說,前莊有電影,挎上糞箕子吧。說完,把一塊還冒著熱氣的紅芋塞給毛娃。

電影是《小兵張嘎》,在以往很亂的露天電影場,今天卻很安靜。場堣j多的娃子們,都鴨子般伸著個脖子,求食似地盯著影幕,盯著嘎子的一舉一動,被情節牢牢吸引住了。有 的還不時站起來,全然不顧凜烈的風,鑽進脖子堙C嘎子一西瓜砸掉了胖翻譯官的眼鏡,讓全場的孩子們笑出了聲。有的還大聲喊叫起來,砸得好!砸得好!

隆冬的天,月牙瘦得很蒼白,淒慘的氤氤氳氳。

毛娃哪有心思看電影?圍著場子轉了一圈,也沒尋到屎氣,不停地跺著腳,不停地揉著被風咬疼的耳朵。往常像珍珠般撒滿周圍的糞花花呢?是啊,天冷,誰還願脫褲子在野地任風吹?憋回家再屙吧。也可能是小孩們從下午就慌慌電影,壓根就沒顧上吃口飯,肚媮晹陪茪洮芊H電影太有吸引力了,誰有功夫拉屎撒尿?

毛娃瞎想著,在影幕背面尋個地方坐下,正好瞟見嘎子把繳獲的手槍藏在鳥窩堙A哧溜哧溜地從樹上往下滑,肚皮被劃出了幾個血道子,雖疼得呲牙咧嘴,那抑制不住的興奮,還是在兩隻大眼堜膩{忽閃。

鄉里的露天電影,反正面一樣看,就是背面稍微模糊一些,人的方向和正面相反。正面沒了好位子,也有不少在反面湊和的。毛娃看電影,好在反面,出去尋屎方便。

毛娃愛看電影,也喜歡嘎子。放京劇樣板戲時,老年人多,放戰鬥片時,小孩子多。毛娃今天提不起情趣,哪像以往,追鄰近十堣K莊的電影,糞也拾了,電影也看了。毛娃鐵皮一樣黑硬的手面,滄桑得像喂牛的二大爺的手,風一吹,就裂了不少的口子,有的還往外滲血珠子。像有一堆的毛蟲在咬他,疼得直吸溜氣。他從懷堭ルX那塊擠扁,但還有點熱氣的紅芋,捂在手面上取暖。

娘這幾天常嘟囔,年底快算賬了,上緊點,娃子,你都十二啦,得好好地拾糞,多掙點工分。

爹癱瘓在床,兩個妹妹上學,他不替娘,誰替娘?

毛娃曾聽生産隊喂牛的二大爺說過,他不是娘親生的,連名都是奶名。他到底從哪里來的,沒告訴他。這是他的一塊心病。十二歲的大孩子,當然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想,有一天他會弄幾顆好煙,去撓開二大爺的嘴。二大爺是個大煙槍,煙袋不離手。但好煙確實不好整,還真沒尋著個機會。

毛娃想著想著,電影就散了。

小孩子們這才知道縮著個脖子,捂著個耳朵往家趕,一會,就光了。

諾大的場地上,只剩下一盞陰死陽不活的燈泡,無精打彩照著幾個拾拾掇掇的人。有個大隊幹部模樣的人,抄著手,跺著腳和電影隊的人說笑著,毛娃就湊上去,看稀罕。他忽然發現放映機周圍的地上,有好多白白的煙頭。只有大隊和電影隊的人,才能吸上洋煙。他就興奮地蹲下去撿。踩扁了的,他就捏圓;沾上泥的,他吹吹。一大捧,塞進兜堙A鼓鼓地。二大爺准喜歡。

那個大隊幹部把一個大大的煙頭扔給他,問,小孩,哪莊的?

毛娃仰著個臉看著那人說,後莊的,咋啦?

咋啦?沒咋!小小的孩,還吸煙。那人笑迷迷的臉被燈泡反射得白花花的樣子,像個鬼子,毛娃多少有些害怕。但他知道,這人不會怎洛L,就鼓足精神,學著張嘎子的調皮腔調說,抽唄!很神氣的味。

嘿!學得還挺快。那人也學著遊擊隊員的口氣說,抽唄,抽到肚奡N吐不出來啦!說得電影隊的人都笑了。

毛娃想,這人怪有意思。

看著電影隊的人把東西都裝好了。毛娃想尋他的糞箕子,開溜。大隊幹部突然抓住了毛娃的襖袖子,說,有力氣不?

毛娃有些迷惑地看著那人,怯懦地反問,幹啥?

你把電影車拉到大隊部,獎你一盒葵花牌香煙。毛娃知道,葵花牌香煙,九分錢一盒。比那些吸煙葉的人來說,光棍極了。

毛娃說,行。一盒洋煙,對他誘惑不小。

最後,發電機一停,燈泡滅了,地上就剩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月亮拉的屎。

毛娃力氣還是有的,電影車子在他手堙A還不算太沈。再說,後面說說笑笑的幾個大人,也時不時地推一把。

毛娃不光得到了一盒葵花牌香煙,還熱熱地、美美地吃了一頓。四個菜呢!吃這樣的好飯,是頭一回。從八歲拾糞,屎臭味,雖讓他的嗅覺遲鈍了,但今天的菜,還是讓他幸福得通體透暢。長大了,當個大隊幹部怪好,放電影也成。

當毛娃一溜小跑,尋到他的糞箕子時,那月,白著個臉要回家的樣子,懶洋洋地挂在前莊的樹杈上,像個鳥窩。小鳥怪好,暖和,又不用拾糞。他忽然替嘎子著想,槍放在堶情A可別忘了。

汗戒了,毛娃才覺得更冷了。肚子又嘰嘰咕咕地叫起來,吃得飽,一受涼,要拉肚子。

尋個 松土的地方,剛蹲下,稀屎就不聽話地竄了出來,融化了一大片霜雪,像一塊黑黑爛爛的破抹布。平時,毛娃最討厭拾人家的稀屎,費時費力,還沾好多土,猶其是撒了一大片的,就更煩人啦。可今天,自己也犯起了錯誤。他找了塊硬坷垃,勉強擦了一下屁股,涼得他一哆嗦。而後不管三七二十一,連土帶糞就刮進了糞箕子。自己的一排屎,是今天唯一結的繭。爹又該買藥了,兩個妹妹也快交學費了。他覺得無法向娘交待。但摸著懷堛漕熔隻n煙,還是很欣慰。終於有資格,向二大爺尋問自己的身世了。

路過小學的時候。毛娃不知怎洩滿A就拐進了學生廁所。他要去偷糞。以前,他爹、他娘是不讓偷糞的。二大爺也給他說過,拾糞要有糞 德。糞德,他不懂,但他知道偷糞不好。今天他顧不上這些了。

剛才還遠遠地捉迷藏的月亮,這會可能到家了,天黑得像一塊黑布,糞扒子怎洶]找不到目標。突然想起,二大爺說過,三九天拾糞,手到擒來。不假,小孩的糞便不大,又凍得硬梆梆的,還不沾手,不大一會,糞箕子就滿了。毛娃的高興勁,不亞於抓了俘虜的小兵張嘎。

家塈颽O漆黑一片,就聽見爹在地鋪上哼哼著難受。

毛娃把糞箕子,放在糞窖邊,明天,娘能看到,好表揚他。

他決定連夜找二大爺,那盒煙,讓他激動,興奮。

  

二大爺是個老光棍,早年也是拾糞出身,他很會拾,人家拾得少,他拾得多。人家拾不到,他拾得到,掙工分趕三個棒勞力。老飼養員死了,隊上看他勤勞、實在,就讓他去喂牲口。毛娃和二大爺關係很好,常來和他做伴,啦呱。其實是娘的主意,毛娃開始拾糞也不很在行,拾糞的一些門道,就去跟二大爺學。像“早狗午人晚牛羊,要找零屎跑斷腸”,“早起聽雞叫,狗屎好找到。中午追人群,打圈准有門。傍晚遛地邊,牲口糞最鮮。”這些秘訣,都是二大爺編的。

喂牲口,都眼熱這活,牛比人享福。有料,人能跟著吃點。

毛娃更羡慕二大爺。又想,當不了幹部,放不了電影,喂牛也行。

毛娃離很遠就看見,有紅紅的火光,從牛屋後牆的出糞洞堸{出來。可能是老牛又下嵬了,給牛烤火,毛娃興奮起來,又有新鮮的料豆子吃了。料豆子,可是最好吃的零食,不是誰都能吃得上的。

毛娃順著光亮就到了牆窟窿,他想嚇二大爺一下。踩著糞堆,把頭伸了進去。

堶惘酗H給二大爺說話,是個女腔,毛娃覺得怪熟的。

幹豆頃A劈啪啪響,火花子亂蹦,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清。

一會,和二大爺說話的女人從火堆邊站起來了。一張被火光映紅的臉,閃閃爍爍,朦朦朧朧:好像是娘?

深更半夜,娘來幹啥?毛娃頓時憋住了喉嚨,大氣不敢喘。趴在窟窿眼堙A不敢進去,不能出來。

在那樣一個隆冬的深夜,讓毛娃始終鬧不明白,更想不清楚的一件事情發生了。毛娃看到他的娘,突然在火堆邊脫掉了棉襖,兩個耷拉的大奶,在火光上跳躍的他心疼。毛娃吃奶的記憶已經模糊了,但兩個妹妹饞奶的樣子,曾經讓他嫉妒,也讓他覺得沒出息,兩個死丫頭,都是把娘咬得閉著眼睛,就是出血了,娘也不捨得從孩子嘴堙A把奶頭拽出來。娘那時的表情,是一種無奈的幸福。這時,娘把棉襖筒子,在火頭上熏了幾下,就扔到了二大爺的鋪上。接著大褲襠棉褲也脫下來了。毛娃不敢看了,閉上眼。他覺著看娘的身子,犯罪,該龍抓。

二大爺的地鋪上,傳來了沈重粗悶的喘息聲。

冷風纏繞在牆窟窿堙A在毛娃耳邊惡毒地吹著口哨。毛娃卻感覺渾身燥熱,頭腦一片空白。

地鋪上靜了,火堆只剩下一片明明滅滅的火渣子。

的穿衣聲,像毒蛇在草中遊動的聲音,使毛娃的頭皮發麻。

就聽二大爺說,他嬸,你以後別來了,我感覺這樣對不起兄弟,也對不住孩子。這是新炒的料豆子,回去給兄弟沖碗炒麵,給孩子剩點補補身子。記著,要避人眼。

毛娃心堛漱鶨馱W竄。

娘無聲地走了。二大爺蹲在火堆邊,拔拉出火星子,點他的煙袋。

煙袋一明一滅,像二大爺高一聲、低一聲的歎息。

毛娃滑回了糞堆上。十二歲的毛娃已懂了些男女之事,他感到羞恥,二大爺是欺負他娘,他是老流氓。他想抓把糞撒進去,不知咋的,又丟下了。又想朝媦誘@泡尿,卻尿不出來。

傳來二大爺的自語聲,不容易啊,太難了。說誰呢?

毛娃摸出那盒洋煙,想扔掉。小張嘎的影子,在他眼前一閃。他爬上牛屋後面的梧桐樹上,把煙塞進了樹洞堙C喂老鼠、喂鳥、喂蟲子,就是不喂你這不要臉的老傢夥,我以前瞎了眼了。真混帳!

 

早上毛娃都是趕在雞叫以前,出去遛第一遍的。起晚了,好的糞便就被人家搶去了。好的拾糞家,是不會放棄第一茬狗糞的。因爲狗吃糧飯,屎壯,有勁,莊稼愛吃。今早,他起是起來了,但無名的火,無名的氣,像籠在他頭上的霧,揮不去,攆不走,把他的眼和心都打得濕漉漉的。他在想,娘是賤貨嗎?過深的倫理道德,他不懂。但堂弟媳和大伯哥幹那事,太丟臉了。他像一條喪家狗,在莊打圈胡亂轉悠,已看不到溝邊、草上散發著熱氣,抑或香氣的狗屎。有好多跟在他後頭的小孩子,都拾不了多少 ,他一排都沒有拾,就殃殃地回家了。

在門口碰見去上學的兩個妹妹,正歡快地向嘴堨紫菑活A咯咯寣A嚼的正香。

他把糞箕子往地上一撂,氣衝衝地進屋了。火還沒發出來,眼前的一幕,讓毛娃驚呆了。

娘半斜著身子,趴在爹睡的地鋪上,不像是喂飯,仔細一看,娘的一大縷頭髮,攥在爹手堙C他們在無言地對峙著。

爹的嘴媟艇X黑黑的沫子,但香噴噴的。

娘閉著眼睛,不吭一聲,也沒有掙脫的意思。

娘!爹!毛娃大聲地叫著。

湊著毛娃的驚叫,娘順勢掙出了頭髮,撲打著身上的麥部A出去了。

爹抹一把粘在嘴角的料豆沫子,用話去攆門口的娘,是你死?是我死?你藥死我吧!說著又去拽自己的頭髮。

娘回來了,沒有一點氣,還有些笑意地說,他爹,你是咱孩子的爹,是咱家的主心骨,沒有你,我還活不下去呢,我能捨得藥死你?說著掏出一塊錢,遞給毛蛙,去衛生室給你爹買止疼藥去!

 

年底閑了,隊婺蚨滮u分了,好分糧過年呢。

娘出的工,加上毛娃拾糞掙的工分,卻差120分,吃不上平均數。吃不上平均數,口糧就少,一年呢,肚子就虧空。

肚子虧空,娘就愁。一愁,就罵毛蛙沒用,罵了,再給毛娃抹淚,又罵自己沒用。但娘就是沒有淚,毛娃沒見娘哭過。工分的虧空,得用錢補。哪來錢啊!

娘對毛娃說,趕明才分糧,你再遛一天,看著能不能湊和120斤。要不,你去問問你二大爺,哪里的糞好拾?

一提起二大爺,毛娃就想起牛屋堛漕ヾC就氣,就咬牙。

毛娃今天反正是不想拾糞了,就挺著個脖子說,不拾!不拾!都餓死!

這時,娘突然摟著毛娃的頭,第一次哭了,娃子,爲了這一家人,聽娘的話吧……毛娃想說,你幹的啥好事,看哭了的娘,沒說出來。

這時,爹突然在地鋪上喊,他娘,你別作難!又聽到他喊,毛娃過來!地鋪上的爹也淚光瑩瑩地說話了,娃子,你娘領著一個家,還得侍侯我這個不中用的人,不容易啊!孩子,爹知道你也出了力了,是個肯幹的孩子。這個家沒有你娘和你,早塌了。口糧是個大事啊!就聽你娘的話吧,還有一天氣時間,如果老天睜眼,說不了能把虧空補上。爹說完兩眼不轉圈地等著毛娃表態。

毛娃兩手不自主揪著衣襟,低頭想著什活C

爹又接著說,西沙河窩秋後挖了一條河,離打圈的莊都遠,興許還有些挖河的人拉的剩屎。你去看看,對和個百拾斤,就差不多了。說完顫抖著手,從被窩媞N出了一把料豆子,要塞給毛娃。爹喜歡男孩,待毛娃不錯,毛娃聽他的。但毛娃心婸 ,你還有臉 吃?

西沙河窩是一大片鹽鹼灘,種不成莊稼。這片地離周圍的村莊都遠,地質沒改造過來,沒誰願種,荒涼了不知多少年。公社爲了改造它,就在秋後動員挖了一條小河,通向十幾堨~的紅衛河,看來年春上,能不能到引過水來。挖河時集合了全公社的棒勞力,雖沒報酬,爲混口飯吃,卻都爭著參加。毛娃當時也想報名,二大爺看他小,怕累壞了他,抽出自己的工分交上,就免了。挖河時,爲了拾糞,毛娃曾去過一趟。他還記得,當時工地上紅旗飄飄,口號震天,人都赤膀裸背地幹得熱火朝天。但河工上不讓小孩子偎,怕小孩吃集體的飯。再說,糞也是集體的,不能讓人隨便拾,他被攆回來了,從那再沒去。

深冬沒水的河灘更顯荒涼。枯草淒淒,草葉亂飛,偶有野兔子在跑。河溝的兩邊扔著一些破秫部B破鞋邦子。風吹起一些已變白、破破碎碎的標語紙,在空中旋轉,翻飛,毛娃覺得像上墳燒的紙錢。

就是這炬D荒的地方,還是有外莊的小孩先到了。

毛娃遠遠地看到幾個破糞箕子,撂在一邊,幾個孩子追逐著打仗。突然有一個孩子搶到一塊破紅旗布,勒在頭上喊,我是英雄!其他幾個孩子就趕上去搶。毛娃對這些已無興趣,他想儘快找到糞源。春夏吃草的羊,還是留下了不少羊屎蛋子,料豆子般,在乾草棵媔繕菕C羊屎蛋子,早風乾了,用手一個一個捏起來,瞎輕瞎輕,數量雖不少,要撿上一糞箕子,湊到一百二十斤,是不可能的事,二大爺說過,撿羊屎蛋子,能讓人有耐性。啥時候了?耐性不了。

毛娃有自己的經驗,就去找離河溝遠一點,殘留著破秫釭漲a方。他知道,是當時的簡易茅坑。斷斷續續,星星點點地,還拾到了些。但早已風乾的糞便,瞎輕,壓不著膀子,能壓稱嗎?可外莊的孩子一看,他怪會拾,也都一轟而上,跟在他~後頭。毛娃沒功夫理他們,只顧野狼一樣,看似漫不經心,卻也有目的的遊蕩著。

一個拆過的茅坑原址上,隆起一個小丘。毛娃心堣@驚,眼神卻是一亮,回頭掃了一眼那幾個未跑上來的孩子,用糞扒子扒拉了幾下子,呀嘿!是一個糞堆,足有幾十斤,不知誰在收工時埋上的。

毛娃激動得像發現糧食的地老鼠,急急地扒去上面的凍土。外莊的幾個孩子,也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擁而上,圍住了糞堆。

一個比毛娃高點的男孩,露著個黑不溜湫的肚皮,也不嫌冷。鼻涕剛淌到嘴邊,又吸了回去,虎口被燒得紅紅的冒煙。他一呲大黃牙,一掐腰說,這是我埋的,歸我!一副不容置疑,也不可冒犯的樣子。

毛娃懶得理他,繼續扒他的糞。心想,我拾糞時,你不知在哪里。拾糞,跟我比?你還嫩點。誰有功夫給你閒扯蛋,我要的是糞,是一家人的口糧呢。

那個男孩子不認了,上去一把,就把毛娃推了個趔趄,抓過自己的糞扒子,就往糞箕子堥瞴C毛娃站穩,一副氣衝霄漢的樣子,把糞扒子舉在頭頂,隨時要劈下來,大聲吆喝,本來是我找著的,誰敢不講理?

其他的幾個孩子,也都七嘴八舌地攻擊毛娃,就是我們埋的,這不,我們來找了嗎,你才是不講理!那陣勢,能把毛娃吞掉。

毛娃看到嘴邊的鴨子要飛,哪甘罷休,搶先一腳踏在糞坑上,像董存瑞炸堡似地威武雄壯,高聲叫,誰敢搶我的糞,就砸爛誰的狗頭!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

這一來,還真把那幾個孩子鎮住了。

那個大點的男孩,看到這塊骨頭不好啃,要動真格的,就眼珠一轉,把頭伸到毛娃跟前,說,砸,砸呀!毛娃反而不知所措了。

不敢砸了吧?砸人算啥好種?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耍無理!要不咱倆賭一把,摔跤!誰贏了,就歸誰。說完,雙手掐腰,一副盛氣淩人,不制服毛娃不罷休的架勢。

毛娃風吹日曬,日行百里,身板骨硬著呢?摔跤,莊上沒幾個孩子能摔倒他。他才不怕呢?不過毛娃知道,好手不趕人多,就提出了一對一的方案,如果都上,他注定吃虧。那男孩說,行。志在必得的樣子。

別看那男孩個大,還真不是毛娃的對手。毛娃只伸出一隻手,揪住那男孩的前襟,身子一轉,腿往他右邊一斜,一個別腳,那男孩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男孩疼得閉著一隻眼,爬起來,還不服,說三盤兩勝。像被人家胖墩摔慘的張嘎子一樣,就剩嘴硬了。

如法炮製,這回更慘。那男孩是個仰面朝天,露出個大黑肚皮。剛站起來,褲腰帶又斷了,破棉褲一滑到底,小雞雞露出來,把同夥的幾個小孩都逗笑了。

那男孩臉紅得豬肝一樣,再加氣怒,像挨宰的豬,嗷嗷叫喚著,都笑個屁,快揍他!

一幫同夥,轟地擁上去,你抓胳膊,他抱腿,摟脖子的,抱腰的,“撲騰”就把毛娃摁在了地上,你一拳,我一腳,把毛娃揍了個結實。當看到毛娃的眼腫了,鼻子流血時,幾個小孩才害怕了,挎上自己的糞萁子向家逃去。

天冷,血凝的快,毛娃的鼻血一會就不淌了。

毛娃強忍著疼痛,慢慢地把糞刮進糞箕子堙C他挎著糞箕子,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去……

屎太幹了,不壓稱,娘一稱,才二十斤。娘一把就揪住了毛娃的一隻耳朵,罵,一天光吃 屎啦?就拾這玲I?

娘感覺手上粘糊糊的,一看,又一聞,是血,問,打架啦?

毛娃未回答,淚珠子還是滾下來了……

娘上去就把毛娃摟在懷堙A一邊用手去暖毛娃通紅的耳朵,一邊用衣襟擦著毛娃的臉,嘴上不住地嘟囔著,都怪娘,都怪娘,娃子受罪了。

這一夜,毛娃輾轉難眠,還差一百斤,怎玷鴝O?

得想個辦法。半夜,他突然挎起糞箕子,去了隊堣屋。他決定去求二大爺,想從牛屋堨黑I糞補上。

他先爬到梧桐樹上,取出了那包葵花牌香煙,想從牆窟窿爬進去,他又想起了,前幾天的一幕,就遲疑了一下,側著耳朵聽了聽媄銦C

牲口們都悠閒地倒嚼著。堶捱ㄥ瞻@片。

突然,二大爺點著了油燈。毛娃以爲二大爺聽到響聲,不由自主地從牆窟窿往下一蹲。待慢慢膩_頭,他看到二大爺像只發情的耗牛,在屋堥茼^踱著。突然,二大爺掏出了粗黑的傢夥,放在一頭小母牛的後~。小母牛不聽話地亂動,二大爺強掀起了它的尾巴。毛娃不知道二大爺要奸牛,但不自覺地呀了一聲。

二大爺聽見有人,迅速轉變方向,在屋媦趕_尿來,並朝外喊,娃子,進來吧!說著渾身不自在地打著寒顫。還氣哼哼地說,這東西不聽話,得治治它。

毛娃爬進去,站在牛屋堙A不知說啥好。

二大爺軟塌地坐在地鋪上,看也不看毛娃,有氣無力地說,你咋來啦?

毛娃說,前幾天給電影隊拉車了,掙了盒煙。說著,往他懷堣@扔。

二大爺抽一根點著吸了幾口,說句沒勁,就把煙掐滅夾在了耳朵上。重新去摸他的煙袋。毛娃站著默然地說,工分還差一百分,我想從隊堨黑I糞……

二大爺一聽毛娃要扒牛屋的糞,倆眼瞪得牛眼一樣看著毛娃,卻不知說啥好!

二大爺猛抽了一大口煙袋,被嗆得瘋犯地咳嗽,等停頓下來後說,娃子,別再爲那百多斤糞發愁了。

二大爺結餘的工分,給你家補上,不就成了,再說,糞是公家的,隊堛器D了,可了不得。

不,我不想沾你的光了,人家外面說三道四的。

二大爺沒想到毛娃說出了大人般的話,心媟Q,這孩子長大了。

二大爺回味著毛娃的話,伸手摸了摸毛娃的臉說,娃子,你知道二大爺爲啥幫你家嗎?

毛娃不解地看著他。孩子,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十年前,餓得狠的時候,我受不了,就下了關東,那地方人少地多,可以糊口,就在一個莊落了腳。有人家看我能幹,能給人家掙工分,就招我做了上門女婿,就有了個男孩。在小孩八個月的時候,他娘突然病死了,人家沒有了閨女,小孩纏手,我也不能給人家出力了,再加上莊上排外,就有些受欺負。你二大爺自尊心強,不願看人家的白眼,總想家,覺著還是家好,鄉里鄉親還是有個感情,有個照應,就把孩子往懷堣@揣,偷偷跑回來了。一路上,作得那個難,就別提了。在火車上,要不是一好心的大嫂,給孩子餵奶,也許這孩子活不到現在。回到隊堙A我不敢承認結過婚,就說那孩子是在路上撿的。當時,我堂弟結婚二年,沒有孩子,正想給人家要一個,我一個男人家,也不會拉巴,正好就把孩子送給他撫養,男孩子是個引蛋,還真接連引出了兩個妹妹。

說到這堣G大爺停住了,又去摸煙袋,毛娃已替他裝好了。

毛娃突然悟出了什活A問,男孩叫啥?

二大爺又沈思了一下說,在東北沒起名,回來,就胡亂起了個名,叫——叫——叫——叫了幾次也沒叫出來。

毛娃此時已明白八九分,就接嘴說,不是叫毛娃吧?

二大爺猛地扔掉煙袋,忽地把毛娃摟在懷堙A我的孩子,你還真聰明呢!毛娃,毛娃,就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沒想小小的孩子,就遭了這洶j罪 。是爹,不,是二大爺,沒本事啊!

稍停了一會,吸了口煙,二大爺又接著說,回到家,咱肯幹,也總算沒餓死。隊媟蚥U咱看牛屋,算是到了福窩了。你知道前幾年,莊上天天都往外縝漱H,我明媟t堭q牲口嘴嵎鉰I料,總算保了一家子人。

在有了你的兩個妹妹後,你現在的爹,感到生活有了奔頭,就拼命幹活,掙工分,但日子也沒好到哪里去,身子垮了。一個家都落在了你娘肩上,你娘是好人呢!她不是不疼你,是沒法子啊!

我一個人負擔輕,工分多,能幫幫那個家,也算是疼你了。

孩子,這事可別說出去,咱就縣ㄟ_頭來了。你娘總算把你拉巴大了,指望你中用。誰願意讓你拾糞啊!不過拾糞是我的老本行,也沒啥不好,咱不拾糞,吃啥喝啥呀?

毛娃沒想到自己的身世這狠ぞ齱A爹作了那洶j難,平時恁硬的小漢子,現在也撐不住了,淚珠子一個勁地往下滾。

二大爺輕輕拍著他的頭說,我的男子漢大丈夫,得堅強,以後那個家還靠你呢。

毛 娃說,我知道,我娘老說你好。

二大爺心媗舅F一下。

毛娃,無論啥時候都叫我二大爺,別叫人說三道四,我別的不想,等我死了,你能在我墳上燒張紙,就是爹的骨血。是你娘把你養大的,你一定要孝順人家,你……

毛娃突然從故事中抽回思緒,他有自己的心事,就又轉了話題,說,二大爺,我再求你一回,你讓我在糞堆上扒一糞箕子,補上,以後再不幹虧心事了,行不?

二大爺知道毛娃倔強,就有些生氣地說,靠偷靠假,是不誠實,像人對地,你不誠實,地就不誠實。

毛娃看著他不同意,就突然提開了二大爺的傷疤說,那你咋偷生産的料,給娘呢?

沒想到毛娃揭出他的老底來,心埵釣М繸i,但還是應付說,那還不是爲了幾張嘴?突然又反問,你啥時看見的?

毛娃不敢看二大爺的臉,小聲地說:那晚,你和娘烤火……

毛娃沒說完,二大爺“啊了”一聲,臉不知紅成啥樣,渾身也顫抖起來,他知道毛娃看到了那一幕,但他覺著毛娃不懂男女之事,就勉強鎮靜下來說,但話題不敢往上靠,人命關天呢?不光咱家,我靠著糧倉,咱莊上我沒少救濟人呢!毛娃擰著個脖子說,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偷……,要不我在我娘面前就縣ㄟ_頭來了。說著就哭出了聲,牛們都停下吃草,呆呆地看著他。

這時,二大爺突然表態,娃子,行,你就去扒糞吧,把氣掙回來也好,人活一口氣呀。

當晚,毛娃頂著凜烈的北風,抗了三趟,總算把糞補齊了。

 

要過年了,大隊的喇叭說,公社號召要過革命化的春節。

大隊決定,今年社員一律不吃餃子,不放鞭炮,不拜年,並說在初一搞一個拾糞比賽,按斤記分,比平時高一倍。小隊第一名,披紅戴花當模範,公社喇叭表揚。

男女老少齊動員,很快就行動起來了。都是一家一家的全部出動,就連放了寒假的小女孩也都上陣了,全村頓時掀起了拾糞的熱潮。

村塈囓~,河溝樹林,到處都是拾糞的人。

初一,比往年起得都早,不拜年,不問好,不問安,不問吃了嗎,問拾多少糞。全村人的腳根子,踩在凍地上,劈劈啪啪,就像過年的鞭炮。

拾糞是毛娃的強項,沒幾個能比得了他,他所在的五隊,更是無人能敵。本來說,工分補齊了,年前不再拾糞了,可上級一號召,工分多,又是掙榮譽的事,他的糞扒子哪能不癢癢。他是牛糞狗糞,糞糞都要,豬屎羊屎,屎屎皆拾。二大爺的情緒也上來了,要不是牛屋離不開,說不了早披甲上陣了,他摸摸毛娃的頭說,就看你的了,毛娃沒言語。雖然擰著一股勁,但卻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這一天,家家都是草草吃點飯,唱起了空城計。儘管出現了偷糞,搶糞及打架的事,但那種爲榮譽的奮鬥行爲,確實讓人感動。也出現了跟在豬牛後頭等屎及人沒屎強拉屎的笑話。大喇叭堣@會念倡儀書,一會播革命樣板戲,來感染大家像英雄一樣,多拾糞,拾好糞,爲國家多做貢獻。總的來說,初一這一天,熱鬧非凡,很有意義,這就是革命化的春節。

天黑時,本來是該包初二餃子的時候,各隊都集合起來稱糞。筐運的,車拉的,好不熱鬧。結果出來了,毛娃工分在本隊第一,在全莊也是第一。

第二天一早,大隊婸漟蛑片堙B公社媟F部,還有記者,來視察了。毛娃被隊長舉得高高的,他披紅戴花的當了模範。從初一至初十,公社的喇叭天天表揚他。後來,毛娃還和縣委書記、公社書記合了影,登在了省報上。不久,省報又出現了一條新聞,十三歲的娃子當了隊長。

當了隊長的毛娃時常看著地媯}稀拉拉,貧血的莊稼,想:吃了那泵h糞,怎炭N不長呀?莊稼一支花,全靠糞當家的真理,怎炭N不靈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