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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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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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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 席 作 者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第七回

第八回

第九回

第十回

第十一回

 

 

 

            

我腦子堙A總有幾個鮮活的女人,她們從事過或仍在做夜總會坐台小姐,這些人跟我一樣,都一度成了圈內人。有天,當我從圈內走出圈外,成爲碼字的人,而碼字就像碼銅板一樣,並以此可以果腹時,我想到了她們。時至今日,她們已像在風中撒了把花籽,不知吹向了哪個角落。

我獨靜一處時,過去圈內的她們會變得不安分起來,那是她們的靈魂走了進來,走進我的腦海堙A如同走到一間漆黑的屋子堙A與我對坐著聊著或爭論著。我聞到了她們身上不時散發出的氣味。她們把我糾住不放,直到她們與我一樣,說久了,都累了,她們就在我一側各自沈沈睡去,或驀地想起了什活A坐起來搖醒各自。這樣的情景往往持續到清晨,然後我們又渾渾睡去,直到日上三竿。每日大抵如此。於是我坐到了寫字臺前,逐字逐句地碼著,日復一日,這樣,文字厚多了起來。我不敢有絲毫懈怠,梳理了一遍遍,就像反復校訂著文字中的錯句病句一樣。

因爲,她們與我一樣,能聽到各自體內所發出的聲音和氣息……爲之,我累著又快活著。

困意襲來,推開窗門,又是一個豔陽天,植物到處拔節、廘鶞瑭n音。就像她們一樣生長在某個角落,或仍在呈現出一股股生機,或被湮滅了,無聲無息地。

 

招聘表填的是池芬芳,身份證上印是池麗芳,後來她改做坐台,叫小芳。當年《小芳》的歌紅透了天。做這行的差不多要換個嗲名,比如田晴、安娜、心雨之類的,跟我叫還在吃奶的我女兒茜茜差不多。她讓我私底下叫小芳,後來,我有時情不自禁,叫:芳——

她卸下一隻沈沈的小背兜。皮質像是人造革的,滾了層真皮的邊;腳穿厚厚的船形鞋,襪口翻卷至腳踝,是鏤空了的荷花形的。從下往上看,是滾圓起來的大腿,忽地伸進短裙堨h了。說的話,夾了我們山堣H的鼻音,我一聽就聽出來了。這些年,我們老家的女人到城堙A跟螞蟻搬家似的。

她五官小,身子小,但結實,只是身體稍有牽動,凸出汗衫的雙乳就晃得厲害。山堛漱k人從小會吃苦,上天也不忘賜給一對飽滿的胸部。總之,她使我想起我老婆鮑金花那對胸罩吊不上來了的布袋奶,像漏了一半氣還在漏的皮球。但眼前這位應聘服務員的池芬芳胸前兩垛肉,活蹦亂跳的,彈性十足。我吃驚地感到兩隻帶嘴的球,在自己的某一塊空地上跳個不停。我的汗冒了出來。

天很熱,快立秋了,我這人剛發胖,流汗多,身上的T恤衫時濕時幹。老闆沒說不讓開空調,我們都自覺性挺高的,想想還沒到開業,這賺錢的機器還沒轉動起來,咱不能先化商業用價的電。我拿毛巾擦把臉,猢猻說我的房埵釭捙I味,我說我怎牴D不到。外邊的平臺上搭了三間簡易房,作總經理室,配衛生間。老闆呆在那兒,立式空調吹來的是水霧狀的冷氣,他喝著冰凍純淨水,抽著軟殼中華香煙,雙腳翹到老闆桌上,有時練練簽名。他打個電話來,我們這幫人就屁顛屁顛地。老闆隔時出來轉轉,轉到正在裝修的KTV包廂,看看施工的進度,包廂堶雓E上不久的西洋裸體油畫。老闆看施工進度,不比看畫時脾氣要好。

老闆對這種仿藝術畫感覺良好。畫是他親自挑的。挂畫時,他特意交代負責跑料的阿彪、阿良來喊他。他要檢查一下挂畫的位置是否恰當。他在畫前眯著眼。包工頭猢猻嘿嘿地笑,掏出硬殼中華煙,給點火,笑成了漢奸樣。老闆在這方面有自己的主張,加上選畫時我參謀得不錯。所以,老闆誇我時,我也美滋滋的。這方面,我自認爲比他手下那幫只知砍人的小兄弟強多了。老闆老闆娘欣賞我在這方面的才能,這大概是我能坐上經理寶座的一個原因。等到我們幾個熱得汗水像剛從水上鑽出來時,老闆又匆匆折回辦公室了。

來了個漂亮的妹妹,如同蒸出塊香噴噴的肉。先是阿彪、阿良像兩隻蒼蠅先聞到了,接著是猢猻。三個男人露出了碧綠綠的目光。我只覺得眼前這位小美人衣衫,像一根蘿蔔被刨成了絲。她繃緊了身,像刺蝟遇到了狼。要不是有小工在走廊喊:“清漆用光了――”,我想這三人會給粘牢了,恐怕八磅的錘子都會砸不脫的。

我上了氣:“幹你們的活去!”

我是替老闆喊的。他們也知道被老闆逮著了沒好果子吃。

我以爲她是來做坐台的,我們好望角夜總會在大門口打出的招聘廣告有此一項。我看了下她的身份證:水洋縣湧泉鄉步路村。我且忍住先不說我跟她是同一村的。我們鄉別的不出名,倒是番薯産量大名氣也響;我們村溪灘媥Q滿了鵝卵石,水在石上汩汩地流,山鄉女子多靈秀,這是我引以爲榮的。別的好像沒什活C

我離開老家有些年頭了,大概只有一年一次的節二月二龍燈會,才回去一趟。沒辦法,我老婆把我盯得緊,生怕我有什珀_貝疙瘩給了家人。城堣H怕鄉下的親戚,像防賊一樣。

我說我也是步路村的。我還是沒能憋住。她說我是不是在蒙她。我報上了我爹的名,她歡呼了一下,我以爲她爲我爹而歡呼,我爹跟她爹沒啥不同,都是靠山吃山的。接著她說我怎玳雂F樣。所以說,剛開始我不暴露身份是對的,接著我又忍不住說了,恐怕沒錯。我笑了起來,我說我穿開襠褲時,你還在地上抓雞屎吃——這回我沒蒙你了吧。她點了點頭:想不到在這婺I見了老鄉,真宗的。說完,她叫我替她真名保密。

這我就搞不懂了,但我裝作懂了,我是想讓她自己說。但她聊起了我們鄉挺有名的番薯——是指那種白皮紅心,煮熟了像栗子一樣生粉的那種。看得出,她想跟我套近乎,我是不會上套子的,我掙的是老闆給的錢。招來的人都得按規章制度辦,這是我的職責。我可不想把這份飯碗給弄砸了!這規章制度我是起草後逐字逐句念給老闆了的,老闆不大識字,簽的名倒像影星的手[。看得出,老闆自從涉足娛樂業,變得講究文化了。

她皮膚白淨,眼珠烏溜溜地轉,嗓音像泉水從石縫娷隅蚋階h似的軟。看上去她頂多二十出頭。但她說家埵陪茈|歲的女兒了,我以爲她又是編的,等到她說自己十六歲就嫁了人,我就信了。我們老家的女人嫁得早。不過我看不出她像生過小孩,她笑時臉上沒一絲起皺。她對我的讚頌喜滋滋地領了,說早生孩子只有這點好處。我認爲她所謂的好處是站不住腳的。不知爲什活A見了她我話多了,而且盡往好處說。真該死。

她爹外號駱駝屎。想起小時候的夏天,我光著屁股遊過溪岸才穿上褲頭,跟在他爹身後裝駝子。他爹挎著竹簍牽著牛,在牛屁股後面撿牛屎。茅屋前,圍了幾個高矮不一的孩子,小的還拖著鼻涕。日子過得可真快,那個拖鼻涕的小孩,如今就在我眼前,都有自己的娃了,還跟我表親陶家做媳婦。這表親,我只知是我娘那邊的,他從小沒爹沒娘,到底隔了幾代連我娘也說不清了,鄉下人愛認親。我說她跟我多少有點沾親帶故的:論輩份,你大概算得上是我表嬸吧!我又說了,我離開老家時,你還穿著開襠褲,在家門口抓雞屎吃呢!她瞪了我一眼,說我怎泵捋‵阭琝羲滿A就沒別的東西。我說我怕是說到你老公欠我娘的錢了?

她不吱聲了,像觸到了什玻舋h。我只聽我娘偶爾提起陶家的事,那個做瓦工的阿順,向我娘借過五百來元錢,見了面他從不提還錢的事。我娘是心痛那錢是從雞屁股堣@隻只摳出來的。他跟我們村的人賭輸了錢,就上我們家蹭飯,能喝一子老酒,贏了錢愛寡婦人家的被窩……

池芬芳抓起我的茶杯猛灌,嘴朝肩胛一抹:“呸,賭得連瓦刀都生蚺F,早年造的兩間半瓦房,後來我知他是婚前瞞了我,充臉子,拉下一屁股的債,讓鄉基金會給封了,只留半間柴房,我只好抱孩子住娘家,他倒把我娘家當作旅館飯店,半夜埵^來是爲了睡我。弄得我嫂子都嘰嘰咕咕的。我實在過不下去了,就把孩子甩給我娘,出來了,東躲西藏的,不敢在城堸竣u,就到附近的縣城,東一槍西一棒的,給他抓回去過,關在柴房堙A打得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每次打後還要騎在我身上搞,邊搞邊拿煙屁股燙我,我就像他手媕H便搬弄的一塊磚,我真沒用,怎洶]扳不過這頭水牛……”

我笑個半死,這表親可比我會治老婆。不過,她氣呼呼的樣子還是好看,一顫一顫的,像在水上的浮球。我對這類女人所說的話不太相信,哪怕是我的表親。來這堛漱k人都有差不多的版本,她們都會把自己編成良家婦女,好像淪落風塵是生活所迫。

“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這回我哪兒也不去,就在咱們的城婺邪}。”

我有點坐不住了,就直奔主題,問她以前都在哪坐,但她一再表白她是來站的。我怕她是礙于同鄉或表親的臉面。我連忙說,沒關係的,我們老家出來做這一行的女人挺多的,還有做比這行賺錢來得快的,你……千萬別把我當做是你的表親,我這表侄子嘴巴是上了鎖的。你想想,你們坐的,坐上個三天五天的,比站的一個月掙的錢還多,再說我們好望角,也歡迎你這位漂亮的公關小姐,說實在的,我們正缺這方面的人才,誰讓你長得那炮雯插A青春一刻值千金嘛……

我們打出的招聘廣告,要求公關小姐五官端正,氣質佳。她完全符合條件。這堛漪F策不允許打廣告時把坐台小姐說得過於露骨。

“你這個表侄說什洹r,剛攀上了親戚,就轉眼不認人了,我是成心來做服務,站的,我以前幹的都是正當活,你這不是存心搞笑我?我受苦受累是爲了脫離苦海奔向光明!你明說了我不符合條件,也用不著這樣損我呀!你,這,這不是逼良爲娼活H”

她臉漲得像塊紅布,倔起來的樣子更招人愛。不過,我還是不信,這洎茯人胚,卻要幹這等粗活。我們老家有如此資質的女人,不是傍了大款小款,就是找來錢更容易的,再說,我們好望角還真缺這方面人才呢。

“做服務員嘛,錢少,人好辛苦哇……”我的港臺腔仿得還是有點生。我從褲兜抽出根煙來,點上。我兜堻々F兩種煙,一包是中華,是老闆給的,用在臺面上的,我如今算是總經理助理了,得注意對外形象;另一包三元多的牡丹,是我一直在抽的,在她面前不敢亮相,怪不好意思的。我先說苦的,看她能不被嚇住,反正這年頭來找這種活的女人多如牛毛。我一口氣告訴她,做服務員在營業期間,不准坐,不准伸懶腰,不准打呵欠不准打噴嚏不准老跑廁所不……

“——不准女人身上來了紅,往褲頭媢埢哪!”她照搬了我的腔調,電了我一眼,自個也樂了。她說我盡說些廢話,做服務員又不是做姨太太,做服務員嘛就像她那個臭男人瓦刀下一塊砌牆的磚,繃得直直的。她笑得兩個小酒窩兒陷進去比剛才深多了,有種把人整個吞進去的模樣。不過,她這洶@來,我倆倒少了些生分。但我對她做行還真惋惜,來這兒報名做坐台的,沒一個像她那樣讓我,最主要的是讓老闆滿意。盯著她胸前兩個不安份的鼓包,我心頭像彈簧片似的抖。

“你看,你看,我所受的苦,我所遭的罪!你看看吧,”她雙手撩開印有五環標誌的汗衫,由於手勢過猛,差不多掀至胸前,連半個乳罩也脫開了。我見到了半爿圓鼓鼓雙乳下,煙頭燙焦了的斑斑點點的肚皮,像不斷扔在木地板上的煙頭被人踩出的痕[。“你看呀——”池芬芳騰出只手插進腰間轉過身,情緒很激烈地,把腰間的搭扣解開。

“停!”我一下子將她繞過後腰的手摁住了。要玩出火來了!她被我按住坐下時,大概意識到剛才差點把自己的屁股也暴露了。她忸怩不安地盯著自己的腳,臉火紅得像日落山坡。她手指顫著輕攏頭髮,雖說出於掩飾,但我仍感到一股焦糊味直沖我的鼻梁。我腦子媢釣銴F具活生生的女人體,怎洶]揮之不去。

我倆坐在貼上暖色牆紙的辦公室堙A壁上挂了幅畫,畫中的婦女裸著健碩的身體,拿起標槍,爲自由而浴血奮戰。老闆挂這種畫的潛臺詞,與畫堣k人的想法,完全不是那洶@回事。老闆是爲顧客準備的,他本意像撚亮燈芯似的,又聰明地借用了“藝術”手段。一股穿堂風擠了進來,攪著堶悸o漆未幹的氣味,我的汗珠不時滑落下來,我拿著毛巾狠擦自己的臉,拼命去想:早年翻身得解放的的童養媳,在鄉親們的鼓樂中,跳起了秧歌舞……可我此時熱得恨不得自己也脫光了衣裳,鑽進畫堙A與同樣脫得光光的婦女同仇敵愾,奮勇當先。

“我懂了,你明天來上班吧,叫池芬芳就叫池芬芳吧,叫阿狗阿貓都行,總之,我不會做叛徒,去告密的……”我站了起來,剛才灌多了水的肚皮下墜得厲害,我感到身上亂七八糟的念頭像抖落的樹葉,掉了一地。

“謝謝你,陳領導,陳經理,哦,表侄子……不過,我現在還沒地方住呢!”池芬芳的眼堸{亮著,像葉背上的露珠。

“住的問題不好解決,老闆定的規矩是這堣ㄜ膃矰H,更不准坐台小姐在包廂媢L夜,不過念你是同鄉人,親戚,服務員嘛,屬於在冊員工,職工有困難嘛……只能住一陣子,趕緊找房子吧……”我一個箭步躍出,頭從頂上挂下的一個個炸彈似的舞燈下掠過。她尾追而來,我回了下頭,我覺得她不是在用腳走,是胸前的兩個球在動。到了洗手間,我的膀胱就像撞到石頭的雞蛋,整個兒要破殼而出了。

她在洗手間門口停住,探出一顆頭與扭過頭來正痛苦凝在臉上的我對上了。我連忙把身子扳正對準便槽。她像磁帶放出來的聲音:“再次謝謝你,陳經理,你真比我表親還要親,幫我租間房好嗎,我在城堻s個熟人也沒有,求求你了!

我使足了勁,好陣子才出尿,剛才大概它繃得緊了。我回身點了點頭:這小甜嘴兒!

“謝謝,咱倆今後同事了,我比你歲數小,當然你是領導,同鄉加親戚的,請多關照!今後就咱倆時,你就叫我小芳吧……”

 

猢猻站在高靠椅子上,像個樂隊指揮,舞著雙手,聲音一高一低:“膩祁I,膩祁I;拉,再拉……”

窗外西斜的日頭忽隱忽現,大廳堛漸線忽明忽暗。裝窗簾的兩個安徽小工在人字梯上爬上爬下。

十幾個服務員穿了花花綠綠的衣裳,排成兩列,面對面站在舞池。梁晶晶在隊伍中間,頭髮梳成馬尾巴,紮了個嫩黃的發圈,跟念書似的:“您好!”

兩邊服務員點頭哈腰:“您——好。”

阿彪、阿良縣F卷窗簾布,從中間經過,如鸚鵡學舌般:“您-好-”

梁晶晶身材頎長,一襲黑裙白衫,領口打了藍紋結球,胸口別了枚“東海漁村大酒店”徽牌,校正道:“應該這樣念,您好!要不亢不卑地。”

蔡素蓮搶著念:“您好!要不亢不卑地!”

慾H轟地一笑。梁晶晶瞪圓了眼:“蔡素蓮,什炤N思,出列!”

排在末尾的蔡素蓮:“報告!領班,不亢不卑是什炤N思。”

梁晶晶不屑地把嘴一撇:“沒念過書啊?不亢不卑就是既別太看得起自己也別太瞧不起自己,總之要微微地笑,要這樣,帶點甜!”

蔡素蓮扯出個笑臉,笑肌像撐開了橡皮筋。其實她五官長得很不錯,唯一不足的是下頦尖。這樣反倒容易讓人記住她。

梁晶晶白了她一眼:“真笨,你那叫皮笑肉不笑,是軍統特務的笑。這些課在我們東海漁村訓練不用一小時,你們卻練了兩個下午還未達標,真是木魚腦袋。蔡素蓮,歸隊!”

蔡素蓮漲紅了臉,跟池芬芳嘀咕:“什牴滽Z,裝什牴[呀,誰不知道她在東海漁村只不過是小組長,如今倒豬鼻子插起蔥來了……”

“你再說一遍!”梁晶晶拉下臉。

池芬芳正在默默念詞,偷偷拿了面小圓鏡矯正面部表情。以爲領班在指她,她一臉驚詫:“我笑得還不夠讓你滿意嗎?”

服務員又笑了。我走了過來,我感到自己不是鮑家倒插門女婿,而是總經理助理。

梁晶晶用手劃了下,做了個裁判喊停的動作:“不是讓我滿意,而是讓你們的上帝滿意。記住,在上帝面前,你是僕人,我也是,你們都是!都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撙n長短不一。接著在梁晶晶帶頭下,她們卻整齊劃一地:“您好,陳經理。”

梁晶晶自以爲從正規商校出來的,又在三星級酒店幹過。老闆當初讓我挖她時,忙給她開“支票”:做正領班,月薪二千,可以在中場兼歌手,給出場費。她來好望角多半是沖著後面的條件來的,主要是她的歌喉有了用武之地。但她常在老闆和我面前,抱怨招來的服務員素質太低。老闆聽得有點不耐煩了。我跟她說,你就把她們當作未馴化的小母馬吧!她愛在手下面前吹她工作過的東海漁村大酒店的氣派,吹著吹著又把自己拔高成領班。不料梁晶晶前腳剛走,蔡素蓮後腳剛進來。蔡素蓮進東海漁村大酒店,因不高興在商場做售貨員,屁股還沒坐熱。聽同事說餐飲部有個愛哼曲兒的組長跳到好望角了,她也跟著跳。可梁晶晶不認得蔡素蓮。她以爲她過去的職務沒人知道。沒想到蔡素蓮早傳開了,除了梁晶晶。她專挑梁晶晶的刺,兩人之間有了疙瘩。等我踱了過來,一臉的嚴肅,蔡素蓮就裝作乖乖地練開了。我搬出老闆對我們的訓示,誰不聽領班的話就是不聽我的話,不聽我的話就是不聽黃總的話。一股當家作主了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服務員們開始乖乖地跟著梁晶晶念:“您好!請坐!對不起!再見!……”

半圓形的吧台堙A調酒師羅賓揮著不袗調酒器,動作僂蠐x脫。收銀員背價目表,像學生背課本。她叫趙桔香,老闆娘需要有個讓她放心的人管錢。因她大哥是小東門村村長,好望角租的是村紅衛大廈的房子。有了這層關係,我們親熱地叫她表妹。她梳了兩辮,卡了兒童型的髮夾:“百威啤酒10元,開心果20元,特飲48元,紅粉佳人58元……”

長髮DJ從玻璃做的音控室進進出出,在調試燈光音響。服務員頭上,各種形狀的燈被他調試中,一盞燈忽地轉了一下又停住,忽地另一盞燈在瘋轉,又歸於不動。服務員的臉變得陰陽怪氣。音響像在抽筋中,忽高忽低,忽響忽止,忽冷忽熱。調試中的窗簾忽合忽閉,室內的油漆味忽濃忽淡,不時有女服務員打出了脆悠悠的噴涕。

小舞臺噴出帶香味的煙霧,銀幕徐徐落下,遮住天藍色背面鑲有“好望角夜總會”銅字。頂上斜形的投影機射出一位金發藍眼的洋女人,身上的布不到三寸,在舞著,的士高的舞曲震耳欲聾。洋女人的下身扭在銀幕下邊,隨著投影機的升起,洋女人漸漸回到銀幕框堙C音響蓋住了說話聲,只見服務員像聾啞人似的念念有詞,訓練動作的節奏隨著舞曲卻快了起來。

包了兩塊紅方格的軟包門被推開,先露出塗了銀灰色指甲油的一隻手,接著是另一隻手,在打著圈。在手先入爲主後,瘦骨伶仃的安娜走了進來,背了銀子一樣顔色的包,踩著的士高舞步,一聳一顫地,小眼塗了紫圈,嗨嗨嗨地做出不斷飛吻狀,在阿彪的噓噓口哨聲中,她轉而換了時裝步嫋嫋婷婷地走來。

安娜瘦得像喝多了中藥,倒長了很有份量的胸。她是從別的夜總會轉來,第一個來報名做坐台的。因爲未開業,她閑不住,下半夜睡到第二天吃午飯,似長足了勁的貓。她瘦得讓人哀憐,如果缺了頗有風光的胸,我真擔心風會把她整個吹走。我懷疑她的胸是仿真的。現在仿的東西鋪天蓋地,讓人真假難辨。偏偏她愛喋喋不休,說話快得像機關槍,又喜歡把兩片猩紅的唇湊近人,噴出的唾沫不時濺到我臉上。我假裝用手托住下巴,用來阻擋,但我的手背上還是下起了毛毛雨。當初報名時,我把她上下審視了一番,覺得她唯一的優點是胸不錯,綠葉襯紅花似的。因是第一個報名的,我不想壞了老闆所謂的利市,所以我猶豫了一下後,最後決定把她“招商引資”了。也許是我停留在她胸部的目光中有懷疑成份。安娜直截了當地問我:要不要試試你的手感?別的長處你現在還沒發現,不過你會發現客人一旦上了我的船,是沒有一個會“跳水”的!我覺得她形象雖欠佳,但她搞笑的本事不是一時半刻能出來的。

她打了很多褶的短裙在滾動著,走到服務員中,音樂倏地停了。服務員的念詞聲,突然被擴放了出來。安娜像舊貴婦似的,掀了掀裙角,用不同角度向行禮:“您好,女士們!您好,先生們!謝謝!”

阿彪打了個呼哨,服務員全笑了,頓時亂了套。阿彪沖上前,兩人張開螃蟹般的手臂,對接擁抱。阿彪抱住她,她像是在阿彪寬大的懷堮囓═F;又像掉進河堙A只見安娜的雙手在抖動,她的雙手落在阿彪肩頭,無力地捶。服務員鼓起了掌,梁晶晶制止失靈。安娜鬆開後,吐了口長長的氣,還了魂回來:“老娘的胸沒這洮K宜讓你這小子白白壓的!”

我從吧凳上站起,走來,DJ連忙把射燈移到舞臺。我把安娜當作豬崽似的拽走,她一路嬌滴滴地灑:“來吧,我騷得要命!我騷得要命!阿唷唷,阿彪哥,救救我,阿良哥……”

我拽她到情人灣的卡座堙A把她按坐在阿良對面:“坐下!”

安娜揉著紅痕的胳膊,撅著嘴岔著氣:“陳哥,你弄得我好痛喲。阿良哥,我好痛唷——,阿良哥,虎哥,笑面虎!你這個冷血動物!”

阿良仿她聲音:“別叫我哥,你都可以做我媽咪了!”

 

感謝老闆爲我配了間辦公室。我當然明白他讓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有人像條泥鰍溜了進來,嗨了一聲,我轉過身見是猢猻,他有點禿亮的腦門上綻出幾粒汗珠。關上門,他甩了包硬中華給我,壓低了聲,繞了半天才知他請我吃飯同時還請了梁晶晶。我說:“醉翁之意不在酒,讓我做電燈泡?”他說可以再帶上一個“電燈泡”,忙改口:“是女的。二男二女,找個有派頭的飯店。”

我親自吸上他親自遞來又親自給我點上的中華煙:“原來你這個老狐狸早鋪好插滿鮮花的陷阱,好讓這兒的女員工往婺鶠C”

“知音啊,知音。”

我倆如彈冠相慶的朝官。我介面:“緣份啊緣份。屁,別再糟蹋良家少女了,回頭要是讓老闆……”。

“天知地知只我倆知,陳老弟,別整天苦著臉,好日子在後頭呢,幫幫忙!”

猢猻姓孫,老家在沙埠鄉,他本是美術教師,我倆之間可以談點故作高雅的藝術。他以前邊教書邊攬點設計活,著了道就單幹了,在商城租了間寫字樓,挂了塊“水洋縣現代裝潢工程有限公司”招牌。雇了個洋娃娃似的女秘書,叫盈盈,接接電話,給配了台二手電腦,沒事時她整天玩遊戲,給的工資比別處高,是因爲沖著當有個當稅務員的爹,他跟我算了筆帳,每月給她多300元,他每月就少交3000來元稅。上班時,孫總先撥了一通電話,可能是前些日子碰酒杯時互叫兄弟酒醒後都忘了名字的關係戶。屁股沒坐熱,鎖了里間的門,從辦公室出來,腋下夾著裝了枚橡皮公章的包,四處轉。到了該吃飯時,跟有關人員把酒杯敲得叮噹響。攬了活,再跟二工頭殺好了價,擺足了監工的派頭視察工地。抽足了中間的搞頭,幾年下來腰包鼓了,買了輛二手三菱吉普車,考了本駕照滿城跑。自詡爲儒商。我笑他全是二手貨,包括盈盈做這行當,只要理順了關係公家的錢好弄,可水洋這地方私營老闆多,難免要挂帳,挂著挂著也不知道挂到驢年馬月,托人找了我老闆幫他收帳。老闆差阿彪阿良,他倆又差小兄弟,大夥兒分層割肉,一來一去連我也熟了。因他人長得精幹,戴了一副圓片眼鏡,就把他當猴子叫了,本地人把猴子叫成猢猻。老闆讓猢猻攬了好望角夜總會裝潢總包頭的活。我們都常拿他取笑。他也樂於拿自己來調節氣氛。,雖他大我十來歲,倒也無堨~。

“沒辦法,我的面子不夠大,梁小姐挺高傲的。”猢猻的臉紅得象猴子屁股。大概請了梁晶晶幾次,都給回了,在我們面前覺得撐不了台。他跟我說,我真他媽的賤,越是弄不到手的,越想弄!。

“你就不怕家堥漸u‘老母雞’會啄你個血淋淋。”我慢悠悠地吐出煙圈,一圈套著一圈。

“嘿,她本來上不了廳堂只好下廚房,我老婆膽子比老鼠還小,生怕我休了她。”猢猻說。男人愛在外頭吹他會治老婆。我有時也不例外。

“如果讓老闆知道,興師問罪的是我。你泡的是我們的女員工!”

“我又不是,怕什活I請老弟出馬,成人之美。”猢猻涎著臉。

我想起昨天中午,路過弄堂口的面攤,看見池芬芳坐在那兒吃,吃的是沒加豬排的鹹菜面,塑膠圓桌上擱了幾口殘留湯料的粗花碗,和幾雙一次性竹筷。池芬芳吃得滿頭是汗,一手不時揮著轟炸機群一般的蒼蠅。馬路上汽車奔來奔去,塵土飛揚……

我不吱聲了。

 

原以爲猢猻選址不錯,會合梁晶晶胃口。不料她與我一見面,就劈堸埶梬﹞F一通猢猻,說去那地方幹嗎,那是個甩錢擺派頭的地方。總之說猢猻是不安好心、得防著點。猢猻曾跟我交過底,要洶ˊ苤A要請就讓女人心驚肉跳的。梁晶晶說那地方她什洧S見過,她就從那出來的!

我這人善於應變,忙改口說猢猻請的是我,你和池芬芳作陪,也算是大家同事後第一次友好往來。末了,我有意無意地說猢猻其實並非像她所說的那樣糟糕,有一手畫畫的絕活。梁晶晶似來了勁。看起來猢猻弄了半天,還沒找准穴位。我從抽屜堥出一疊夜總會設計圖,抽出張色彩紛呈的效果圖。她眼珠子都快脫出來了:“孫老闆有點深藏不露啊!”我忙說:“是真人就不露相,露相的不是真人。”

池芬芳從更衣室換衣匆匆出來,在我辦公室堥t完最後一個鈕扣。今晚的聚餐,我作順水人情。說實話,我想培養個副領班,她是不錯的人選,從某種角度上講,把她當作我的一個親信,便於瞭解下面情報。

遠處,太陽吊電視塔下,有鴿子從兩個高樓間飛來,拖出血紅的晚霞。漸漸地,天空黯淡,像不時往水中滴墨汁,西邊的亮色慢慢地被吸了。

離好望角百來米,一輛三菱吉普停在市場門口斜對面,貼上“現代裝潢”即字貼和英文標識,車屁股挂了只輪胎。猢猻下樓來,換了吊帶西褲,白襯衫上打了金利來領帶,像個紳士似的替兩位女士開車門。池芬芳贊了:“孫總風度翩翩哇!”

我聞到了車堛滬誘籊,後背靠在安了竹墊的副座上,竹墊如攤平了的一桌麻將。

猢猻放了支當今本土最流行的薩克斯《茉莉花》。我覺得城堥麭B放的是凱麗金的曲子,這曲子聽久了,像聽老家送葬時的土樂。

車移動著,突然前頭有道鮮亮的女子,展開翅膀似的雙手。

是安娜從檸檬美容廳斜刺了出來,擋在車前,揮舞著只有交警才有的動作,非常誇張。波浪式髮型,像筷子撈出來的速食面:金黃,蜷曲。猢猻撳著喇叭:山頂洞人。這詞他曾用過,記得有回他說到他老婆。

車埵h了股美容院才有的氣味。猢猻像準備打一場持久的人民戰爭:“你來幹什活A煞風景的……”安娜上身斜向猢猻,聲音似突然受潮:“孫總,孫老闆,孫哥,你怎泵酗F新人就這洹盓悀F舊人呐!昨晚還一起宵夜,一起……我剛做了頭髮,好餓鞳I”

這種聲調只有男人進過女人體內才會有的放浪。猢猻曾向我說只跟她睡過一夜,就想把她扔出山頂洞外,但她粘得像嚼爛了的泡泡糖。

後面響起了一串串喇叭。耗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我說,多個人說不定還熱鬧些,你就當作商場堛滿妙兢j銷售”,如果你不想繼續當街頭新聞人物的話。

從反光鏡堿搘X,梁晶晶跟池芬芳緊靠一起,像在跟搞統一戰線。梁晶晶鼻孔媔嶆a一聲,但我耳朵堣孺是一聲:噗----

沿途洋芋色的建築,一溜接著一溜。這服裝城建于八十年代初,因起步早,天南地北的商人湧了來,一級一級地批,也啟動了三産人員,像狼吃羊,羊吃草,狼和羊拉出的屎肥了草。商城堨~;又像一堆糞引來成千上萬的線蟲。

車堛漱H沈默似金。我想了半天,想出了個智商不高不低的測驗題。那是下午我在辦公室堥ㄕ捘韝ㄕb,看一本娛樂雜誌記住的:“下面開始智力搶答!假如車堸ㄓF司機還有四個座位,四個男女,請問在男女性別比例不同情況下,該怎樣安排座位?每人一答,開始——梁晶晶,一男三女。”

梁晶晶答:“一男副座,三女後座。這問題我上幼稚園就會。”

我說:“加十分!三男一女。”

安娜搶道:“一女副座,三男後座。我是跟客人學的。”

我說:“也加十分。二男二女,池芬芳。”

池芬芳半天答不出來,車堛漱H也都給難住了。我本來想打破沈悶,沒想到倒難住了她:“我真笨!你說呢?”

“這個問題你答不出來,這個問題比前兩個問題還好答。這個問題是……我也答不出來!”

池芬芳笑著敲了敲我的座:“真壞!”

水上餐廳像艘巨輪,從舷窗口隱現可以望見建于宋代的五洞石橋,橫跨兩岸,水波中有揉碎了的燈影。

猢猻點菜,擺了滿滿一桌,盆子與盆子擠著,他好像是做給別人看的。漸漸地大家只動了下筷子,池芬芳和安娜連喊肚皮撐不下了,但還在象徵性地動,仿佛又找到了身上的某個角落。梁晶晶不時把目光移向窗外,好像看穿了猢猻的把戲。他不時替梁晶晶夾菜,可碟媞◇〞滿C我向猢猻連遞眼色。出門前,我給猢猻面授機宜過。

他掏出速寫本,用簽字筆刷刷地勾勒著臨窗入神的她。才畫好,我喊了:“孫總還有這一手,這不是活脫脫的梁小姐嗎,跟仙女下凡似的!”我這是替猢猻敲邊鼓,不過來前我讓他做好一顆紅心兩種準備,他也向我作過保證:慢工出細活。池芬芳跟著說還真像。終算博得梁佳人一笑。猢猻作謙虛狀:“哪里哪里,今日興之所致,獻了一醜。梁小姐,請笑納。”

安娜扭過頭去,撇了撇嘴,一副要嘔吐的樣子。

梁晶晶將畫慢慢地收進包堙A有點害羞的樣子。椰奶換成冰啤,敬了猢猻:“孫總還有這一手!小女子敬佩敬佩。”

猢猻臉上大放光彩:“區區雕蟲小技,獻醜獻醜,改日若有拙作,當另行奉送。”

於是,全都笑了。安娜見猢猻把她涼在一邊,澆了幾杯悶酒見縫插針:“孫大師,給奴家也畫上一幅,小女子先謝了。”說完,作仕女揖。

猢猻道:“在下暫且沒了興致,改日改日,見諒見諒。”

安娜氣呼呼地猛灌一盞苦酒:“可惡可恨可殺!”

窗外弦月當空。猢猻買單,要刷卡,侍者送來簽單。他簽字的動作如剛才給梁晶晶速寫一揮而就。安娜掏出化妝盒打開,從小鏡中映出她塗了一半還在塗的嘴唇,血紅血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