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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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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生 如 夢
事業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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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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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第十九回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一、出國回來

 

歷史將“文革”動亂的一頁掀了過去,隨之而來的是改革開放的一頁。這一頁與前一頁相比,沒有驚心動魄的畫面,也無夜半驚起的魘夢,更無海濤驚岸,高山雪崩那樣的恢宏氣勢。但是它卻像地層深處的岩漿那樣,在默默地翻滾著灼熱的熔流中進行著一場史無前例的變革。這場變革同樣將十億華夏子孫捲入其中,縱觀其影響,不僅在共和國的青史上要銘碑鑄鼎,甚至於國際史冊上也要記載下極其重要的一頁。因爲改革開放的設計者以其領袖的膽識和氣度向舊的治國模式提出了挑戰,因爲它在共産主義的“禁區”內首先打開了一個正視資本主義的“缺口”,還因爲,它像江河泛舟那樣,將共和國公民帶入了一場旨在向發達國家邁步的旅程。於是,緊鎖的國門打開了,沈睡的國民突然醒來了。然而,這場變革之快,這次旅行之促,在共和國公民還未完全清醒時便開始了。

 

這是1986年春節前夕,我們書中的主人公從北京ㄤ{,乘坐開往春城的五十九次特快列車正匆匆返家。軟臥車廂的第五號房間堨u有他凝思出神的身影。這堳傱R謐,沒有硬座車廂堛熙椈x,空氣也清潔而溫馨,就連賣食品的乘務員路經也緘默住口,輕輕推車而去。過道媥Q著地毯,當然不會發出沈重的腳步聲。總之,這堳雃w逸。除了車輪和路軌的撞擊聲有節奏地傳來外,打破寧靜的就是偶爾傳來的汽笛鳴叫聲了。他已邁入了不惑之年,過去的周家偉已經蕩然無存,一個中年的頗有身份的周家偉展現在我們面前。或許是血緣關係,也許是他閨房長坐似的工作所至,使他看上去比同齡人竟年輕了許多。他的頭髮還那炫Q黑,連一根銀絲也找尋不到;儘管眼角起了魚尾紋,歲月在他額頭犁出了一條顯而易見的印痕,但是白淨的面容,富有彈性的皮膚,以及深藏睿智的眼睛,足以讓人確信,他的男子最富魅力的鼎盛時期,仍沒過去。他剛從美國考察回來,渾身上下還保留著出國人員的模樣。車廂媕篥騿A他脫去了外衣。潔白的床鋪上扔著幾張照片,他半臥在床鋪上正握著一張在默默出神。這是赴美時的留影,照片中有幾位美國朋友,還有一位是他清華大學的老師,現已定居美國。無疑,這幾張照片已引起了他對異國它鄉的諸多回憶。他想起了那摩天大摟下江河流水般的汽車,想起了維格斯公司芝加哥廠的先進設備和埃托斯研究所那令人驚歎的試驗裝置,還想起了好客的美國朋友對他們一行的盛情款待。但是,思緒的焦點並沒有在這些瑣事上過多地滯留,而是將它固著在人生旅途中的一個交錯點上。那是在埃托斯研究所的參觀過程中,實驗廠的幾名技術人員和工人正爲一個零件的加工精度爭執,他湊上去,想聽個究竟,誰知他的一個小小的建議竟解決了埃托斯所懸至幾月也沒解決的問題。事後,埃托斯所破例聘請他們一行參加了一次技術鑒定會。會上周家偉又提出了個小小的建議,竟然將液壓馬達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解決。隨後,情形發生了大變。美國朋友將他們以貴賓看待,維格斯總裁巴比先生親自設宴款待他們,並在宴會上毫不掩飾對中國技術人員的崇敬之心。在宴會行將結束時,提出要以年薪三十萬美金,研究所副部長職位留聘周家偉先生……事後,美國人不知從哪獲曉,竟將他的老師弄來當說客。現在,當他乘坐在返家的列車上時,這段不尋常的往事自然會在他的心底再度泛起漣漪,讓他在這個人生岔道上苦苦地思索徘徊。他看到了美國普通公民的生活,這是埃托斯所特意安排的家庭走訪,其意已不言自明。優越的生活條件,豐厚的薪金,無疑,讓驚夢乍醒後的每一個中國人,心馳神往,餳眼頓開。然而,當妻子的身影,兒子的笑容顯現在他眼前時,這一飛揚的意念又像是空中而降的熱氣球那樣,變得冷凝下來。他不得不考慮病休在家的妻子,不得不考慮準備高考的兒子,更重要的是,他不得不考慮自己還是個共產黨員。妻子病根未除,文化大革命留給她的創傷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大腦皮層,同時也無法回避地進入了他的家庭。儘管妻子跨出瘋人院的大門,便再沒光顧過那堙A但是脆弱的神經已難經受起碼的精神刺激了。1978年按照貢獻大小調工資,40%的職工可以調一級,三榜定案。第一榜公佈,井美便榜上無名。按說此事已經在預料之中,病假五、六年豈能與同志爭高低論貢獻!儘管井美早已不抱希望了,但是紅榜面前眼見那嬉笑的臉面,耳聞那竊竊私語的非議,她還是堅持不住,暈倒在了地下。許文齊那時在工具車間當支部書記,任車間調資組組長,面對井美連續五、六年的病假也一籌莫展。驚悉井美暈倒後,便定下決心要在二榜時爲她挺身而出,但是討論會上遭到一陣同聲譴責後像捅破了的皮球泄了氣。留在心底的只能是同情和歎息了。此事擱置一旁不說,在正常的工作和職工交往中,妻子也難以維持起碼的能力了。複雜的、技術性很強的工作她已無法勝任,從座標鏜調到車間辦公室,又從辦公室調到工具維修組,都不能適應她的病情。好在,在工具庫還幹了一年多。誰知,一次偶然談天中,一個同志講到出差長沙,船到湘江碼頭正值半夜,下著毛毛雨,空蕩蕩的街頭看不見幾個人影,等車中卻遇見了一個奇怪的女人,女人服飾無華,絕非賣淫之輩,聽其言談,又非無家可歸的貧寒之婦,跟著他在長沙轉遊了大半夜,最後他下個結論,此婦患有神經夜遊症—一爲一神經病女人。同事們哈哈大笑,笑笑也並非不妥,井美也沒意識到有針貶自己之意,只是在大笑中有幾道眼光射向了她,這樣她便認爲該同志拿她開心,何況井美在失眠後曾幾次夜遊於生活區。從而斷定同事們都心懷歹意,一氣之下便又病倒在家。自從這次病倒後,周家偉決計不讓她再上班。只要在家平平安安做口飯,料理一下家務,便也算家庭美滿了。至於少拿幾十元工資,也不爲之遺憾了。經井中沛同意,井美便轉了勞保,病休在家。在家也罷,但是她又難耐孤獨,當丈夫上班,兒時上學後,她就在生活區到處遊蕩,一旦遇到武騰和蘭芸便又怒火攻心,氣得頭暈。好在,武騰因持槍搶劫又二次入獄被判了終生監禁。蘭芸也於三年前借市鄉鎮企業局工作,很少回家。這樣井美的生活環境明顯地有了好轉。當然,井美也並非病入膏肓,永無寧日。心境好的時候,跟好人並無兩樣,操媥犍~,談笑風生,不知底細者,竟以爲她是個相當能幹的賢妻良母。當然,犯病時,會讓人憂心忡忡。不過,自從病休後,情形好多了。她很愛兒子,愛子勝過愛丈夫。兒子1983年初中畢業,期中考試下來有兩門不及格。周家偉訓斥了幾句,竟跟老子頂撞起來。周家偉一氣之下,狠甩了兒子一記耳光。由於出手重了,把小軍的口齒打出了血。井美抱住兒子,母子倆哭得死去活來,隨後井美跟周家偉整整鬧了一個月。經井中沛和田媛夫婦再三調解,才將這場家庭風波平息下來,當然,井美爲此又小病一場。總之,妻子的病已深深紮在了他的心口,成爲他心上的一塊病痞,使他時時擔心,又日日難忘!兒子小軍考上高中後,變得懂事了,除了知道孝敬父母外,每天學習都要到深夜。學習成績也有了突飛猛進的提高,參加了幾次省、市的單門考試都獲獎回來。但是,這孩子似乎成熟的過早過快了一些,涉及倫理常情、歷史人物以及社會現象方面都有他自己的見解。儘管這些見解還顯稚嫩可笑,但是跟周家偉偶爾議論起來卻從不避讓三分。對於兒子的這一特點,他既喜又憂。喜在他看到了這樣的孩子絕非唯唯喏喏之輩,只要有一個合適的成長環境,一定會大有出息。但是又憂,再過二年就更無法向他施以說教了。就以高考而言,小軍數理化不錯,周家偉要他報考理工科,可是他執意報考文科,而且理由多多。無奈,周家偉對其只能是歎之又歎了!因此,當這些現實問題閃現在他眼前時,出國應聘之事便變得模糊而遙遠了。何況現在他已擔任東北機械廠的總工程師、廠黨委常委。職務和領導的信任已將他跟機械廠的興衰集結在一起。回國後,部長在接見他們一行時,還著重拍著他的肩膀講:爲了振興我國的機械行業,好好幹吧!語重心長的話,已道出領導對他的期待和厚望。當然,決心出國也並非無望,再不用擔心像“文革”那陣給扣一頂反革命帽子予頭上了。中美建交,改革開放以來,出國定居者,逐年遞增,已不成什炸}罕之事。但是他總覺得他的事業是在這塊養育了他的土地上,在這塊有他汗水,有他悲喜,有他熱血的土地上。由於他的技術成就,1981年參加了全國科技工作者會議,並被評爲新長征突擊手;1983年又獲五一勞動獎;到1984年由於他研製的高壓葉片泵在築路機上使用後,使這項工程機械的主要性能趕上了西德希克馬公司的産品,從而被國務院授予有突出貢獻的科技工作者稱號,成爲機械液壓專家。這件件殊榮,樁樁往事,並非過眼煙雲,每當回想起來,總要在他心海泛起片片漣漪,激起陣陣熱浪。是的,我是個中國人,萬事都應當首先考慮我的祖國……他默默地合住了眼,想讓自己的頭腦休憩一下。他翻了個身欲再打個盹,這時,屋門一響,聽聲音知道是吳衛東閃身進來了。他不想說話,佯裝入睡,然而翻滾的思緒,如同火灼,竟將他的頭腦引向了另一件使他心煩意亂的情感糾結中。吳衛東早已調到機械工業部工作,現任機械基礎件司科技處副處長,至今選偶不成,還孤身獨居,這次也參加了出國考查,並擔任考察組組長。事業上她一帆風順,愛情上她卻一挫再挫。離開東北機械廠,確切地說,回避了跟周家偉的感情發展後,在機械部結識了一個男子。這個男子從儀錶風度到人緣才幹都是無可挑剔的,甚至在談吐方面比周家偉還要令人歎服。她深深地愛上了他,他也賦予了她同樣的感情。但是,事有惡變,這個男子辦了出國定居手續後,竟在異國它鄉娶了一個外國老闆的女兒,遺棄了她。儘管幾次來信中向她一再解釋是出於無奈,終生不忘與她的那段姻緣,甚至要求她不要擇婿出嫁,靜等他把那萬貫家業弄到手後與她再成婚,但是她已經把他從心底堣@筆勾銷。這個精神上的打擊,使她幾乎身心崩潰。她開始對男性産生懷疑。儘管隨後不乏求愛的眼光,儘管同事們仍在給她介紹一個又一個的男子,但是她巳從心底塈N卻了對愛情的追求。去年一位副總理的兒媳病故,這位在國家計委堨蘌儐熄Q胄就看上了她,並一再托人與她牽線,但她同樣置之不理,如同冰磧。遭受愛情打擊後,她將認識的男子都逐一進行了分析比較,從那千百成婚和未婚的男子中,從她對他們的瞭解以及傳聞和秩事中,她擇優所取,看到了只有周家偉算個合格的男子,他是她唯一的理想的擇偶標準。當然,現在她看到的周家偉與十年前的周家偉相比又産生了一次飛躍,現今的周家偉在她心目中已是一個靈魂和血肉盡善盡美的偶像了,當然,這樣的擇偶標準在她所認識的男子中已屬絕無僅有了。尤其是這次出國,周家偉所表現的非凡學識更令她愧歎不如,或許是由於崇拜引起了愛,還是原有感情的複萌,她對周家偉早已熄滅了的愛情之火,竟然又悄悄複燃起來,並變得熾烈而又難以自製。短短出國數日,不僅周家偉感覺到,就連其他同事也將她的這片情感盡收眼底。她時時刻刻想跟周家偉搭話,本來一個微不足道的問題,也要問問周家偉。遇上周家偉跟其他同事談興正濃,她難以插嘴,便眼盯盯地瞅著周家偉一動不動,四十歲的人了,可是這幾天有時竟像少女那樣心神不定,當著周家偉的面,沒說話先臉紅,既便說話,也吞吞吐吐像是心事重重,偶然間竟鬧出笑話。那是在埃托斯所的第三天,大家忙碌了一天,晚飯後吳衛東沒有像往日要大家去她的房間進行工作總結,這一天改換在周家偉的房間。男同事們也巴不得在周家偉房間媕H便一些。總結會開得很好,大家也沒有顧忌禮儀和言辭,因爲談得開心,又經幾天的相處彼此更熟悉了一些,漫談到將近零點時分,吳衛東忽然看了看表,驚訝地喊:“啊喲,都快十二點了,咱們連晚飯還沒吃呢?”幾個男人驚愕地互會一眼,立即放聲大笑起來。吳衛東恍悟,難堪得恨不能鑽入床底。她完全是走了神,聽周家偉講話中,思緒便飛到了1984年一次與周家偉的暢談上。那次是她去東北機械廠檢查“六.五”技改落實情況,工作完畢後,周家偉跟許文齊一同來她的住所探望,當時正值十二屆三中全會結束,發表了《中共中央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的公報,針對公報中所講的“經濟杠杆”的作用,三個人談論起來。

“我看利用經濟杠杆的作用推動經濟發展,這句話太含糊。”

“不……說白了,就是用錢來刺激生産力”

“這樣不行,只會適得其反。”

“爲什活H”

“因爲人本身就是個自私的動物,一生下來就把自私二字帶入家庭和社會。不從思想教育入手,只靠錢來刺激生産力,只會越刺激私欲越膨脹。”

“可是不靠錢,還用老人家以前的那套辦法能行嗎?”

“那當然。空洞的說教已經過時,可是太實在了也不一定起什洹@用。”

“我看就的實際一些。個人、集體、國家一個樣,都離不開錢。有錢什洶]好說,沒錢,寸步難行。”

……他們講了很多,從廠堛漸産情況,到故人、至交的人事變化,各自的家庭,以及報紙電臺對西方經濟大國的一些趣聞報道等等。吳衛東看表時已經過了晚飯時節。好在周家偉和許文齊都住在生活區,她被許文齊請到家媊斨Z了一頓。今天,她聽周家偉針對資本主義體制又侃侃而談時,思緒不由得便飛到了那次與周、許的爭論上。好在同志們都無惡意,周家偉又借機說了一句,“不!咱們的組長是想請大家吃頓宵夜了……”這樣才使她從難堪中解脫出來。總之,這幾天,她自己也清楚,不能自拔地陷入了愛的泥沼中。這種愛,她並非不曉,只是剃頭擔子—一一頭熱那樣的愛,是一種無望的毫無結果的愛。但是她卻遏制不住感情的奔放,把自己暴露在憧媞抮怳坐U。按說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對於她這個知識、地位都具備的女性來說,理念的克制要遠非一般婦女所比,在人生的旅途中往往有超群脫俗的意志和決心,然而,她卻防線崩潰讓周家偉又闊步闖進她的心底堥荂C周家偉對吳衛東這種情感的昇華並非熟視無睹。如春江水暖鴨先知那樣,去年三月他便有所覺察。那是去機械委開會,會議休息中,吳衛東湊過來,碰了他一下,悄悄對他講有個好消息,會後讓他去她的房間。他左猜右想不得其解。當時,吳衛東與她的男友斷絕關係已有一年。十幾個月來她也幾乎斷絕了一切社會交,就連機械廠的老同事前來看望也被她拒之門外。精神上的打擊使她萎靡不振,她懶得跟任何人接觸,甚至周家偉也不例外。憔悴而又孤傲的面孔陰沈的像是七月堛犒p雨天。這一次何故這炮}心,難得再看到她有了笑臉。他懷著既好奇又寬慰的心情到了她的住處,誰知見到她時,他驚呆了。她與兩個小時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那身老氣的服裝不見了,紅毛衣外套下穿著褐色呢裙,削瘦的面孔上儘管還有層淺薄的陰霾,但是已被笑意綻破,看去,頭髮也做了稍加修理,她微紅著臉又不失莊重地請周家偉進了屋。

“你不要奇怪……”她攤著手說,“沒什活C我已經想通了,不能因爲他,我去搞慢性自殺。一個負心的男人,不值得我去思戀。”

“我早希望你能這樣。事業和工作才是我們生活的主要目的,負心的男人連豬狗也不如,何須自我糟踐。”

“我想重新尋求生活,把他從我腦子媢底根除。”她昵然地瞅周家偉一眼,又說,“叫你來,是有件事想給你透露一下……我們準備出國。”

“我們?”

“是。有你也有我。去美國考察……”說完,她給周家偉遞過一杯果珍時,又親昵地瞅了周家偉一眼。

這一眼使周家偉立即回想起十年前她所頻頻流露的眼光,那是女子求愛的眼光,這眼光曾使他寢夢不安,使他戰戰兢兢。今天儘管星移斗轉,情景與那時截然不同,但他仍感到像是有根繡針隱隱紮到了心口,讓他惶惑不安。管她呢!我們是多年的朋友,只要我視而不見也就可以了,沒必要去刺傷她那顆極強的自尊心。他就這樣抱定了主意。出國的事,一拖再拖,一直到去年耶誕節過後,美國方面才來了邀請書。出國前都忙忙碌碌,誰也沒有閒暇去考慮那些花紅柳綠的事,出國後吳衛東的一反常態才使周家偉真正煩亂起來。工作之餘她那像個堂堂處長,出國領隊。倒像是周家偉的夫人隨同出訪。對周家偉的穿衣吃飯,生活起居,她可真是關懷備至,就連其他男性都起了妒忌。儘管周家偉也數次冷冷地回絕了她的這種過分的熱情,但她依然我行我素,全不引以爲戒。因此周家偉竟懷疑她是不是想充當第三者,插腳他的家庭。但是冷靜之後,想想她的際遇與不幸,又想從感情上給她點慰藉。出國回來,向部塈@了彙報,周家偉就想速返春城,誰知吳衛東藉故國家科委副主任約定還要跟他們見面,在京又多住了兩天。眼看年關將近,周家偉決計坐飛機回去。可是吳衛東又藉口機票已無,臨近年關,才拿著兩張火車票來見周家偉,並言稱陪周家偉一齊返春城。周家偉知道她數年沒回家過春節啦。到了這步田地,也只好照她的安排去辦了。ㄤ{前夕,吳衛東約周去她的住處小坐小坐。周家偉藉口去清華看老同學古吉推辭了。今天從見面到登上火車,吳衛東便顯得異常冷傲。周家偉也巴不得她這副面孔,穩穩當當地返回春城。誰知好景不長,午飯時節,她春風滿面地闖進來,約周家偉去餐車用餐。周家偉推故不去,她便像變魔術似的弄出一包食品放在周家偉面前,周家偉拗不過她,只好與她同進午餐。飯後,她東扯西拉尋找各種話題,呆在周家偉房間就是不走。同周家偉一個包廂的旅客是個老廣東,自稱是香港某家公司的經理,帶著女秘書去春城談生意,上車後打了個照面就不知去向。一直到夕陽滿天紅的時候,老廣東才回來。進門,不失禮節地打個招呼便躺在了床鋪上,隨後,聽周家偉和吳衛東用英語交談,如同貓那樣機警起來,接著,又色迷迷地盯住了吳衛東,過了一刻鍾,好像是聽夠了也看夠了,諂笑著向周家偉遞過支香煙來表示願意攀談。

“聽二位說話,一定是華僑嘍?”看二人會一眼,又問,“府上哪里?一定是做大生意的老闆嘍,要不是銀行家嘍?”

周家偉欲回答,吳衛東攔止,學著廣東腔跟對方繞起彎子來。

“是啊,我們是華僑嘍,新加坡的華僑嘍!”

“新加坡很好嘍,我有親戚在那邊,你們是……”

“哦……我們回國觀光,順便給公司做筆生意嘍。”她的臉泛起一片微紅。

“唔……很巧嘍。我們是同行嘍。”老廣東說著掏出兩張名片遞過來。

吳衛東接住看也沒看扔床鋪上,問:“你做什洛芛N?”

對方很狡猾,已經看出吳衛東尋他開心,當然,此時已大致看出兩人的身份。換了狡詐的口氣答。

“我什洛芛N好,做什洛芛N了。只要掙錢了。”

“那,你這是去……去春城嗎?”吳衛東不容對方詢問。

“是啊,那埵陬坐j買賣,可以掙大錢嘍。”

“唔……我知道。哪里彩電緊俏,你一定是做彩電生意嘍?”

“喔!你說得很對。我就是要去哪里做彩電生意嘍,你們……”

“我們不搶你的生意,你儘管放心好了。我們做汽車生意。你要汽車嗎……美國奧迪,日本豐田,還有蘇聯的伏爾加?”

周家偉看她扯得也太遠了,忙打斷說:“老先生,開個玩笑,我們不是做生意的。我們是工人,是知識份子……”他還欲解釋。吳衛東截斷了話,問:

"What time is it ? You'd better sleep for a while , and I will be here after a while ."

(幾點了?你睡會好了,我過一會兒再來。)

說完,也不跟老廣東打個招呼,徑自走了。

吳衛東剛出門,老廣東便問:“周先生,那位是您的夫人嘍?”

“不,不是……”

“噢,那是你的情婦嘍。周先生好豔福嘍!”

“不,別胡說。”周家偉的臉面一陣灼熱。“看你猜哪去了……我們是同事。”

“同事也好嘍。我看她對你很有那種意思了……人生短暫,及時行樂嘍!”

  一股厭惡感升起,周家偉止住了口。老廣東自覺無趣,也收起了喋喋不休的嘴巴。周家偉讓吳衛東攪擾了大半日也真有點困乏,倒在了床上。過了好大一陣,聽屋門一響,老廣東出去了。火車停靠了站,像是到了鐵嶺車站。這時門又響,從衣服窸窣聲,周家偉感覺吳衛東又進來了。也不知她在小幾上放了包什洩F西,接著把毛毯展開,輕輕加在了他的身上。他很困乏,眼皮很沈很沈,而且也不想張開。不然,這個多情的女人又會坐下來,與他攀談個無休無止。他著實懼怕了她。懼怕了她這種糾纏不休的本領。女人們,尤其是中年婦女如果豁出來什洶]不顧,將那層羞澀的面紗揭去,任何男人都是難以抵禦的。他想,不管怎狩芊A現在只有佯裝入睡,讓她磨蹭一陣自會覺得無趣悄悄出去。否則,難尋更好的應對辦法。他裝得的很像,緊閉著雙眼,還發出了幾聲鼾聲,可是憑直覺,他知道吳衛東靜靜地向她身上俯來,那種女人才特有的粉黛氣息香風般地彌散在他的面孔上。他想:吳衛東一定是在窺探他真睡還是假睡,眼睛閉得更緊了。但是緊接著,知覺像是又告訴他,這種判斷似乎有誤。因爲感管已迅即通知大腦,吳衛東的心情異常激動,呼吸像是風葉翕動,短促而又沈重,一股股的熱氣徑直向他的臉面撲來。他不知她要幹什活A心情也跟著緊張起來。當他猛地覺察她要做什炮V軌之舉時,一個飛吻突然貼在了他的嘴角。他捂著那片被口唇貼過的臉頰一下坐了起來。但是,吳衛東已像一個《盜玉釵》的姑娘跳到了門前,投來一道羞恥、喜悅和歉疚的眼光轉眼消失在了門後。周家偉非常惱火,他沒想到吳衛東會做出這等輕浮之舉。這哪像個有教養有地位的女子行爲,純屬一個蕩婦難熬長夜的可恥行徑。與那《金瓶梅》中的潘金蓮、李瓶兒又有何異?!他又摸摸那片沾有女人唇印的臉頰,倏地站起來。不,不能就此罷休。這明明是在肆意調戲?今天敢吻我一口,明天就敢無所顧忌地當撫眯磣琚A那後天呢?……他不堪想象!我得找她談談,容忍她的這種行爲,無疑於遭害我的妻子!必須毫不留情地給她個黑臉難看,讓她牢牢記住,放蕩的行爲就是走向自焚的開始……他氣悻悻地踱了幾步,猛地拉開了門,誰知老廣東迎面進來了。

“喂,周先生……你還沒吃飯嘍。我搞到了一瓶好酒。你看還有鳳爪、香腸,喝一杯好嘍。哦!你不高興?不要不開心嘛……一醉可以解千愁呐!來,請。”他不失禮儀。

周家偉好一肚子氣,想拂開他的手,可是老廣東卻誠心相約,他又不好拿他撒氣,只好一再婉言推卻。誰知老廣東認定要跟周家偉喝二盅,攤開食品袋,斟上酒,舉起杯來。周家偉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頓了頓,眼睛落在了吳衛東送來的一包東西上。一眼便知,全是從北京購買的上等食品。想想,事已如此,索性喝個昏昏沈沈也罷,免得心媟迡e。何況這包東西也足足頂得上老廣東的一瓶酒,幾個雞爪子。至於何時用何辦法教訓一下吳衛東,還是考慮考慮後再說。

他已冷靜下來。

酒至三分醉時,老廣東神秘地瞅周家偉說:

“周先生,跟你商量個事嘍……咱們晚上睡覺時調換一下房間好嗎……唔,不。不是你走啦,是我,我去那個房間,你的那位過這邊,咱們兩全其美嘍!”

“老色鬼。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周家偉心婼|了一句,冷冷答:“實在抱歉,我不能做那事,也沒法成全你。”

……酒變得又冷又澀。周家偉也沒了胃口,把自己杯中酒飲盡後,只覺困乏難忍,便在迷迷糊糊中進入了夢鄉。一覺醒來時,天已放亮,再有一個多小時火車便到達終點—一春城。這時吳衛東又進來了。她的臉色很好,像是什洧々]沒發生過似的,看去,精心梳洗打扮一下,既漂亮又優雅,心情也顯得格外舒暢。她幫周家偉收拾床鋪,又催周家偉去洗漱淨手,還爲周家偉沖好了一杯奶粉,等他用餐。打心婸﹛A周家偉從未感受過妻子這樣的溫存和關懷。井美從瘋人院出來時還不能完全自理,轉了老保後,這幾年才給他做頓飯洗件衣服。以前是他一肩挑兩擔,既要照顧病妻,還要服侍兒子,尤其是小軍的養母過世後,就更感到肩上的擔子沈重。十多年來,他就是在這既當爹又當娘的境況中匆匆人生。現在若有一位像吳衛東這樣的妻子悉心照料,也是件人生難修的造化。可恨啊,可恨!此生此願已難成!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地歎息了。這種思緒拂過後,他對吳衛東一系列‘超凡脫俗’的舉止,竟變得不再生厭了,甚至覺得有這洎茪k人在身邊也是人生難求的件趣事。何況,彼此舊有情絲,若即若離。然而,當他與吳衛東火辣辣的眼光相遇時,心底的警鐘又立刻向他敲響。不,不行!我不能做對不起妻子的事。一生中要保證政治上不犯錯誤,經濟上不犯錯誤,作風上不犯錯誤。這是人生的標準,行爲的規範。它時刻提醒著他。

於是他又變得冷漠而木然。火車終於到達終點。出了車站,司機小王開著車在等待,老遠便喊:

“周總……在這堙C”小夥子奔上前來接過了周家偉手中的提包,“喔,吳處長,我來……”

這時聽身後老廣東一聲尖刺刺的喊叫,“吳經理……喂,吳經理!”順聲看時,計程車旁一個頭戴禮帽,穿褐色大衣的男人回過頭來。幾雙眼睛交接後,周家偉立即搶上去,那個男人飛步奔來,吳衛東也驚喜地迎了上去。

“小吳,我的吳老弟。”

“家偉,我的家偉兄。哦……吳大—一”相逢之人是吳建華,他握住吳衛東的手說了半句話,便不敢再說。就這樣吳衛東仍狠狠瞪他一眼。因爲吳衛東在廠時,職工們因其出身高貴送了個綽號叫“吳大姑娘”“吳千金”和“吳小姐”。偶然相遇,他便不由地脫口而出。吳建華已經失蹤了六七年了。自打停薪留職進入社會後,廠堳K無人知曉他的下落,就連周家偉、許文齊這樣生死與共的朋友也難曉其蹤。但是廠埵傢鬘L的傳聞卻從未中斷。有人說他成了百萬富翁,也有人說他早已淪爲乞丐,還有人說他在中緬邊境倒賣鴉片,更有甚者說他早被黑社會亂刀捅死,連屍體也化爲齏粉。總之,說法千奇百怪,不亦云云。今日邂逅,看到自己的弟兄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周家偉的心底翻騰起滾滾熱浪。他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而吳建華早把老廣東冷落在一邊。略敘後,周家偉說:

“見到你,挂在我們心頭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詳情來我家時再敘。你定個日子,我好準備準備。順便把文齊他們都請到我家,正好過年,咱們要開懷大飲,好好聚聚。”

吳建華說:“那一天都可以……喂,一家子,你給選個日子?”他問吳衛東。

吳衛東撇嘴說:“人家又沒要請我啊!”

“好啦,我敢不請你嗎?”周家偉回敬她一句,轉身對吳建華說,“那就定正月初三好了,其他時間隨時恭候。”

吳衛東又撇嘴說:“我可是提前聲明,只帶一張嘴去。”

她陰陽怪氣,聽話音是在跟周家偉開玩笑,看神色又像是對周家偉耿耿於懷。當然,她的心境如何,只有周家偉洞悉無遺。

上了車吳衛東依舊鬱鬱不樂,周家偉也懶得跟她搭話。這時吳建華從計程車埵虪X了手向周家偉招呼:“我住春城大酒店……”

周家偉回答:“好,知道了。記住,我搬三十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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